大数跨境

陈墙:生命与艺术重新共处

陈墙:生命与艺术重新共处 漫艺术
2021-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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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喜欢关注潜藏隐显与含而待露的生命状态,及生命意志无处不在的暗涌状态。







 
 
 
 

2020年度艺术家档案 | 维度与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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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en Qiang 
陈 墙-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ANNUAL FILES

1960年生于中国,1989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艺术系,现工作和居住于上海。



艺术家陈墙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作品20-20|布上油画

120cm x 160cm  2020








陈墙:生命与艺术重新共处


采访 _ 胡少杰



漫艺术=M:我们正在面临一种持续性的且具有极端复杂性的现实考验,这种外部环境带来的全新生存体验,会体现在您的艺术创作中吗?以何种方式?


陈墙=C:2020是极不平凡的一年,人类确实正在经历着一场严峻的考验。生命正以主体身份再次重返人类意识,对于艺术家来说,生命的意义也正在以一种潜在的形式影响着创作。生命与艺术重新共处。


但在我的创作里不会明示生命形态,因为我喜欢关注潜藏隐显与含而待露的生命状态,及生命意志无处不在的暗涌状态。




◎作品20-5|布上宣纸、墨、油画
170cm x 170cm  2020





◎作品20-21|布上油画
120cm x 160cm  2020




M:您在绘画中强调纯粹的直觉,您如何捕捉这种直觉,在转化为视觉图像的过程中,如何保持它不被强势且噪杂的外部经验所伤害?


C:在绘画中不被外界干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要降低干扰,只能为它营造一个纯粹的氛围。


观看画家作画,你会发现他们必须在“作画”与“观察”之间做来回切换才能完成创作。通常作画的状态需要画笔与直觉并行;而停笔观察画面的状态需要认知与判断并行。也就是说,画家一会儿要以本我的身份挥动着与直觉共舞的画笔;一会儿又要以他者的身份对画面做着短暂的审视与判断。


这种切换的难处在于作画与观察不能同时进行,只能一前一后地切换,让画家处在了一种双重转换身份的状态之中,前一分钟还是绘画之眼;后一分钟就变成了哲学之眼。还得让标准与价值观一并切换。


这种来来回回的切换与比较,是一件伤神的事。伤神的结果是画着画着就画丢了直觉,与观着观着就观没了判断。只剩下疲惫的画家斜靠着椅,望着画面发着呆,脑子空空一片白。这就是画家的常态。


所以,动笔就得停止观察;观察就得停止动笔。而频繁切换,既容易丢失直觉,也容易丢失判断。这是一个两难的处境,画画真的很难!在这“两难”中,最难的当属“直觉”。它既是鲜活的,又是难以捕捉的。当你心起“捕捉”之念时,它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与其说是你在捕捉它,还不如说是它在捕捉你。只有让作画进入到专注而纯粹的状态时,直觉才会重新出现在你的视觉余光里。




◎作品20-22|布上油画
170cm x 170cm  2020




◎作品20-24|布上油画
170cm x 170cm  2020





M:在今天这样一个泛图像时代,图像的有效性被看成是必然具备的属性,但是当它作为绘画的视觉结果时,它的复杂性与隐秘性和它的有效性之间可能会形成一种互相消解的关系,您作为一个艺术家,一个视觉结果的制造者,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C:说到图像,我们的内心空间正在被这个迅速增长的泛“图像世界”填充着;同时,我们心中的那个“自然世界”也正在悄无声息地被“图像世界”所替代。


图像的强势就在于它统一了认知,还能够让确定性和有效性达到空前的一致。因为认知会以确定的方式构建出统一的经验。这就是图像的强势所在。


虽然绘画也是图像制造的来源之一,但它也能制造出反图像的图像。也就是说,绘画既有强化图像的能力,也有消解图像的能力。在这两种能力中,我的绘画偏向后一种,尽量为“不确定性”留点余地,为感觉留点空白,为内心留点空间。




◎作品20-26|布上丙烯
130cm x 130cm  2020





M:在您看来艺术家建立一套成熟且具有一定稳定性的艺术语言,是有必要的吗?语言的成熟和稳定是否会限制“感觉”?


C:除了有意强调语言的不确定性外,成熟的语言是会限制和屏蔽感觉,或将感觉强化成为一种明确状态。因为不确定的感觉会阻碍语言的成熟,这是一对矛盾。只有在突破和寻找新的出路时,不确定的感觉才会有效。


创新需要突破,突破需要建立,建立就会成熟,成熟必会阻止新的突破。艺术家几乎难以做到成熟与突破共存。



M:您在创作中会运用到多种不同的材料,如墨、油画、丙烯、马克笔等,载体也会在画布、宣纸、纸本之间切换,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材料本身所具备的稳定的物质属性以及融合后出现的不确定性,会混淆您在绘画中所呈现的内在“感觉”吗?

 

C:在一幅画中,相对明确的感觉最后会被认知取代,因为“确定”是认知的专属。我的绘画并不直接呈现认知,于是我需要一定量的不确定性在场。因为不确定性既能阻止由认知引发的直白,还能激活画面所呈现的感觉。但刻意呈现的感觉又可能是一种伪感觉。一般绘画中自然的或者带有某种倾向性的感觉,是在专注的状态中被诱发出来的,它在引起你注意的同时,还能隐约地将你引入它的来源。所以,要呈现出绘画中的内在“感觉”,是需要不确定性与确定性之间的配比来实现的。这个配比就包括了多种材质的混合与单个材质之间所呈现的不同感觉的比率。




◎作品20-27|布上丙烯
200cm x 230cm  2020




◎作品20-27|局部





M:从九十年代至今,您作品中的书写性其实一直被延续,但是在不同阶段的作品中呈现的各有不同。这种书写性的线索是源于绘画的现代性,还是东方的书写传统?

 

C: 其实,这种“书写性”更像来自一种“涂抹”本能,像所有的幼儿初次握笔时的那种“涂抹”。绘画就源于这种涂抹,它不分东方和西方。


这种“涂抹”的痕迹有点像“心电图”的图纹,只是“心电图”的图纹出自心脏的物理显示;而“涂抹”的图纹却出自内心的感知显示。



M:您在绘画中所呈现的视觉上的秩序性和无序性,与您内在直觉中的秩序性和无序性是否是对应的?如果对应,是不是就可以认为绘画是一种直觉的视觉化手段?如果不对应,那么直觉和绘画结果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C:我也时常思考这个间题,但发现直觉与绘画既不是同一关系,也不是对立关系。因为创作一幅画的过程不是完全只靠直觉进行,其中还有认知与判断的参与。所以直觉不能代替绘画,但绘画也不能没有直觉。


绘画中的有序和无序与直觉中的有序和无序,有时不是一𠆤对应关系。比如:一个来自直觉中的“无序”,会反向引发出一个视觉中的“有序”,也许是因为它需要应对一个来自心理上的“平衡”。




◎作品20-28|布上丙烯
170cm x 170cm  2020






◎作品20-29|布上丙烯
130cm x 130cm  2020





◎作品20-30|布上丙烯
170cm x 170cm  2020



 




M:如果绘画可以滤除个人经验、情绪、情感,也抽离群体的普遍认知,以及其附带的价值标准,那么是否意味着绘画能够剥离“人”及“人的社会”而独立存在?

 

C:绘画不能脱离“人”和“社会”而独立存在。绘画需要人的参与,需要社会秩序做铺垫。绘画是人与社会的一面镜子,是对站在它面前的每一次感知的测试。如果剥离了“人”及“人与人的世界”,绘画也会失去存在的意义,人与绘画是相互关联的整体。同样,“独特性”与“共同性”也是相互关联的整体。


还有一种说法是:艺术需要艺术家为它命名。如果没有艺术家,艺术也就不存在。




◎作品20-31|布上丙烯
170cm x 170cm  2020





◎作品20-33|布上丙烯
200cm x 200cm  2020







M:您在绘画上的诉求是什么?是何种原因支撑您对绘画保持持续的兴趣及创作力?


C:绘画能制造悬念、能调动想象、还能锻炼直觉。绘画能抑制惯性思维,能打破程式与按部就班。绘画能增强感知能力,也能增强反省能力。绘画是一种能让内心获得自由的生活方式……




◎作品20-34|布上丙烯
200cm x 230cm  2020




◎作品20-34|局部










陈墙:绘画,感知,沉思


文 _ 托尼·戈弗雷(Tony Godfrey)


 

在陈墙发表过的种种关于艺术与绘画的文章(包括此次展览里的文章)里,他总是在强调感知的必要性。他不相信真正的绘画能够简单地被文字所解释:它们需要一种不同的观看、思考和体验的方式;它们需要陈墙所谓的“感知”。

 

什么是“感知”?我们又该如何感知他的这些新的绘画作品?

 

我们能够像他所要求的那样,不依靠文字来思考么?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我们文化中视觉艺术的主要形式一直是“照片-文字”。在广告里,摄影图像以其魅力来诱惑我们,又用文字告诉我们该去购买什么;而在新闻节目里,播音员利用图像来解释其所报道的内容:一次自然灾害,一次政治会议,一场选美等等。图像似乎总是附带着用文字标示的含义,但陈墙的画作中仅有的文字——也就是画作的题目——没有标示任何含义:它们并没有告诉我们该怎么想。过去,它们至少会给我们一丝提示——《光04-25》或者《紫光05-2.3》,但在过去的十二年里,这些题目故意变得毫无帮助,也不解释任何内容:《作品06-11》,《作品17-23》,《作品18-3》。我们不得不自己去看,毫无任何辅助文字。


我们不妨试着忘掉那些先入为主的成见,而只是静静地站在陈墙最近的画作之前。我们在看什么,我们又在思考和体验着什么?

 

我就这样站在《作品18-2》的面前。这幅画作的题目至少告诉了我,它是在2018年初创作的。当我后退一步,它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红色的云彩或区块漂浮在一片白色的地面之前。它给了我一种平静和谐的感觉。而当我靠近,我才看到到这种漂浮的感觉,是因为左边的粉色和右边的橙色使这片云彩或区块的边缘变得模糊。我开始意识到,白色的部分是一个覆盖在黑色或灰色背景之上的网格。而当我更加靠近这幅画,才发现它不再平静,而是搅动的,铅笔涂抹的痕迹划过油彩。我发现画作的平面不是帆布而是宣纸,而画面中出现的黑色和灰色更可能是墨汁而不是油彩。

 

这是一个简要的分析,也是一个我们要不断回顾的分析。我并不是一个没有经验的观者,我的头脑也不是白纸一张。在过去的五十年间,我一直在严肃地观看绘画——主要是西方绘画作品。此外,我是在艺术家的工作室里看到《作品18-2》的。艺术家也在那里,所以,我们自然也进行了交谈。他解释了自己的工作过程。我可以在工作室里看到他创作这批作品的全部过程。首先,他有条不紊地在速写本上进行画面的规划。接着,在一大张宣纸上画下呈网格状的点。然后,再用中国墨在每个点上画上一个实心的圆形。这张宣纸接着被固定到画布上,再用油画颜料去覆盖每个圆形,而每个圆形的颜色是由他预先完成的草稿来决定的。这幅画必须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趁着颜料未干之前完成,所以,如果他要画一张大画,那他就必须连夜工作。等到每一个圆形上的颜料都画好之后,他会拿起一只铅笔,在那些尚未凝固的颜料上绘画或者涂抹,搅乱它们的表面,混合它们的颜色,并凿开通道让底层的墨水显露。他先是竖着画,然后再横着画,最后再沿着两条对角线画。他告诉我,铅笔是他最喜欢的工具。用铅笔作画是一种更加情绪化的体验。

 



◎作品 18-2|布上宣纸 墨 油画

200cm x 150cm  2018




他说,这些画既是西方的,也是东方的。他也说到自己是如何使用中国的纸墨以及西方的帆布和油彩的。显然,这是一种对立统一:不仅是对东西方的统一,也是对计划和随机的工作方法的统一,对素描和颜色的统一[也即文艺复兴时期的理论家所说的素描(disegno)与颜色(colore)],以及对理智和情绪、网格和涂鸦的统一……

 

但是我们可以化方为圆么?这些冲突又是如何能够统一?

 

也许,更准确地说,他所做的是平衡了这些不同的可能性。

 

他告诉我,自己拥有多重人格。其实这并不是孤例。作曲家罗伯特·舒曼从1830年代开始,就用不同的名字和人格进行写作和作曲——Eusebius是深沉、安静和内向的,而Florestan则是充满活力、爽朗和坚定的。“我就是Florestan和Eusebius的结合”,舒曼曾说,“如果你不要其中一个,那另一个也会滑落。”[1]这也许就是他既能保持自身平衡又可以接受各种经验的方法。[2]

 

操英语和葡萄牙语的葡萄牙作家佩索亚(Fernando Pessoa)常用不同的姓名或者人格来进行写作,包括Alberto Caeiro,Alvaro de Campos,Ricardo Reis和他自己。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对此的解释是:“Caeiro是太阳,而Reis, Campos和佩索亚自己都在它的轨道上环绕。每个都有否定和不真实的粒子。Reis相信形式,Campos相信感觉,佩索亚相信符号。而Caeiro不相信任何东西。他存在。”

 

这清楚地显示了艺术是如何去平衡那些明显的对立:情感与理性,色彩与素描,以及纵深与表面。

 

从远处看,任何一幅委拉斯凯兹(Velazquez)的画作都会展现出一种令人信服的纵深或物理空间的感觉,但是靠近之后,这种表征和幻觉就不复存在了——画面上除了颜料的涂抹和潦草的笔迹之外,别无他物。他最著名的画作《侍女》(Las Meninas)被西班牙皇室藏于他们的私人公寓之中——毕竟这是一幅皇室的肖像。当这幅画被呈献给查尔斯二世国王的时候,那不勒斯画家卢卡·佐丹奴(Luca Giordano)对其惊叹不已,评价其为:“陛下,这是绘画的神学。”[3]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报道了这番言论的作家帕洛米诺(Palomino)认为,这句话说的是绘画技艺的顶峰,但这个解释似乎太过浅白。公元前四世纪,柏拉图使用“theologia”(θεολογία)这个希腊词,来表示“关于上帝的话语(discourse on god)” 。十六世纪英格兰神学家理查德·胡克(Richard Hooker )提供了另一个更加有用的解释,他将之定义为“神圣之物的科学(the science of things divine)”。这幅绘画有何神圣之处?或者,用陈墙的话来说,它体现了什么“精神”或“灵魂”呢?如果我们走进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馆,站在《侍女》这幅画作的面前,又没有被儿童或导游的喧闹所打扰,我们就会被那种空间的感觉所震撼,被复杂的构图所吸引,但同时也会感受到一些难以言表的东西。我们也许可以称这幅画是“伟大的”或“深刻的”,但这并不能表达我们内心所感受到的那种“真理”或“更深层次”的意义。同样才华横溢但却有些浮华的画家吉奥达诺(Giordano)应该能知道,他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达到这种水平。

 



◎作品20-35|布上丙烯
120cm x 90cm  2020





◎作品20-36|布上丙烯

170cm x 170cm  2020




类似地,在另一幅著名的西方绘画——维米尔(Vermeer)的《德尔夫特风景》(View of Delft)中,我们看到了一种纵深的感觉,但当我们走近,我们就会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覆盖着颜料斑点的平整表面。颜料的神学在某种程度上与这种模糊的空间感有关,也与“其中存有其他东西”这种感觉有关,是一种对神学中所说的“无所不在”的内在感知。

 

从蒙德里安和马列维奇到罗斯科和陈墙,他们所创作的抽象绘画,都在追求这种居间或者内在空间。在陈墙的《作品 18-2》或《作品 18-3》里,这种纵深的幻觉被某种模糊所捕捉和固定。是红色漂浮在白色之上么?还是两种颜色一起构成了一面墙?黄色的物质是否浮现出多彩的光晕或光环?又或者,我们是否通过栅栏或网格看到了纸张的空白?

 

最真实也最不妥协的绘画,始终是一种表面与其隐含的深度之间的对话。

 

在陈墙新作中,边缘是重要的。我最开始在英格兰的一所艺术院校工作的时候(从1977年开始),在那里教书的抽象画家们最喜欢的一个策略,就是提问“你想过边缘了么”。在当时他们最欣赏的画作之中,所有的事件都是在边缘开始发生的。奥列斯基(Olitski)的画作,在当时很受推崇,现在却被人遗忘,就是这方面最好的例证。与奥列斯基不同,陈墙的新作更加复杂,也因此拥有更多的不确定性和冲突。它们不是装饰性的。




◎作品19-9|布上油画

144cm x 186cm  2019





实际上,陈墙的作品处在奥列斯基在六十年代所作的那些非常平面、非常漂亮的作品的对立面。陈墙的新作可被看作是对罗斯科作品里的那些漂浮的形状和杰克逊·波洛克充满激情的姿态主义的结合。而如果再进行一个更加不寻常的类比,那么陈墙的作品可以被认为是修拉的点彩画法中冷静的理性和杜布菲的原生画法的结合。

 

作为一位画家,陈墙的思想很深刻。他一方面主张非语言的回应,另一方面又不断就此进行写作,但这并不是自相矛盾。我们只能通过文字来解释非语言——尽管这种解释只能是一般性的和不充分的。不可避免地,由于他对强调感知的绘画的思考,他与那些无知的画家截然不同:他喜欢阅读和思考,所以他通常在早上阅读,在下午和晚上作画。他的工作室里有许多书。

 

当我第一次读到陈墙的论述时,他写作的方式让我想起了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也许这一部分是因为从中文翻译成英文的障碍,但更主要的,是因为他们同样都试图解释那些超越文字之物。他们试图用非常笨拙别扭的词语来表达复杂微妙的观点,它们在概念上是抽象的,在印刷或声音里是具体的。

 

“艺术作品的本源是艺术。但是何为艺术?”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一文中如是说。“在艺术作品中,艺术是现实的。因此我们首先要寻求作品的现实性。这种现实性何在?”[4]

 

在同一篇文章中,海德格尔也写到了C.F.迈耶尔的一首关于罗马喷泉的诗:“这首诗既不是对实际现存的喷泉的诗意描画,也不是对罗马喷泉的普遍本质的再现。但是,真理却已设置入作品中去了。什么样的真理在作品中发生呢?真理当真能发生并历史性地存在吗?人们却说,真理乃是某种无时间的和超时间的东西。”

 

“我们寻求艺术作品的现实性,是为了实际地找到包孕于作品中的艺术。我们已经指出,物性的根基是作品最直接的现实。若要把握这种物性因素,传统的物的概念并不充分。”[5]

 



◎作品19-10|布上油画

144cm x 186cm  2019




在陈墙和海德格尔的写作中,都存在一种类似的爽脆的质感。这是一种特别的关于问题与答案的质感,使抽象词语变成了有生命的力量——海德格尔写的是“虚无”,而陈墙写的是“感知”。他们都想在自己的写作中将内在的经验显露出来。

 

2005年,陈墙曾写到:“每当独自宁静,艺术轻轻敲开侧门,神思翩然……” [6]一位画家的工作室并不是一个社会空间。通常,艺术家前往工作室以获得一种专业的孤独。这通常是一个安静的地方。[7]陈墙的工作室是一个将所有创作过程里的步骤都清楚显露的地方。它足够大,可以将艺术家所有近期和未完成的作品都展示出来——加上一些早期的作品:比如一件创作于两年前的大幅作品《作品16-11》(五联画)——这是一件布满五张画布的画作,占据了一整面墙。




 ◎作品 16-11(五联)|布面丙烯
360cm x 200cm x 5  2012-2016





 ◎作品 16-11(五联)|布面丙烯
360cm x 200cm x 5  2012-2016
局部





伊莱娜·斯卡里(Elaine Scarry)曾说,“在正常情况下,房间是最简单的一种庇护所,表达了人类生活最温和的潜能。一方面,它是身体的扩展;它为屋檐下的人提供了温暖和安全,就如同身体包围并保护了体内的人……”[8]但一间工作室是一种奇怪的房间,它既不是办公室,也不是家,既不是工坊,也不是书房,但又在某种程度上,全部都是。

 

这里既是创作的场所,也是观看和思考的场所。哲学家理查德·沃尔海姆(Richard Wollheim)就曾写到,画家也总是第一位观者。[9]他思考,绘画,观看。陈墙和其他人一样,先是看到作品逐渐发展的过程,之后才看到那个独立出去的作品。沃尔海姆曾说,观看一幅画作的恰当方式,应该是越过艺术家的肩膀,看到他是如何完成这幅画作的。在陈墙的作品里,这样的邀请非常明显:人们并不难看出作品的创作方法和其中的创作步骤。但我们观看的空间是不同的,要么是画廊中性的地面,要么——如果你是藏家的话——就是自己舒适的家里。

 



◎作品19-22|布上宣纸、墨、油画
170cm x 170cm  2019




伴随着他的画作,我们该如何思考?我们又分享了谁的想法?

 

就我而言,我想起的是早期现代主义中两本奇怪的书。一本是里尔克(Rilke)的类小说《马尔特·劳瑞斯·布里格手记》(The Notebooks of Malte Laurids Brigge),另一本是佩索亚以异名者贝尔纳多•索阿雷斯(Bernardo Soares)的名义写作的《不安之书》(Book of Disquiet)。“艺术就在于使别人感我们所感,通过将我们自己的个性赋予他们,将他们从自我中解放。”[10]佩索亚或者索阿雷斯如是说,“艺术是一种疏离。一切艺术家应当设法使自己与他人疏离,用一种对孤独的渴望填满他们的心灵。”[11] “我在学习如何去看,”里尔克写道,“我不知道原因,但一切都更深入地进入了我,而不再停留在它们曾经停下的地方。我拥有一个不曾知道的内在。现在一切都会进入这个内在。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12]两本书都是对内在的探索,以及内在的心灵与外在世界联系或者不联系的方式。它们常常充斥着忧郁,并不时地出现对“真实”之物令人动容的描述。两本书都无关社会有用性。它们是文学作品,也和艺术一样,因为允许接受本能的指引,所以从来都不是哲学。在这里,文学和绘画准备好进入未知之云,而不是站立在外,试图描绘它的形式。

 

陈墙曾在2004年写过,“艺术需要直觉,需要感知。”

又在2010年再次写到:

感知,不是认知。看,不读。

读,导致看的丢失。

看是原态和窗,是视觉意志打开的门。

 

什么是感知?它是静默地看,就如同我们静默地聆听严肃的音乐。它是一次对话,而对话开始的方式,不是由我们来提问“你表现的是什么?你的意思是什么?”,而是安静下来,给绘画留一些时间,让它以自己静默的言语说话。

 

 

附注:



[1]转引自约翰·沃尔森(John Worthen),《罗伯特·舒曼:音乐家的生与死》(Robert Schumann: Life and Death of a Musician),耶鲁大学出版社,纽黑文和伦敦,2007年,第61页。

[2]沃尔森注意到,舒曼也是一位重度写作者,但他作曲和写作的方式非常不同。就好像那个写作者和作曲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寄居在同一具身体。然而,沃尔森也明确地表示,这并不是——像早前传言的那样——精神分裂和双相型障碍的前期症状。舒曼后来的精神疾病和死亡,基本可以肯定是由三期梅毒导致的。

[3]转引自乔纳森·布朗(Jonathan Brown),《委拉斯凯兹:画家与朝臣》,耶鲁大学出版社,1986年,第26页。佐丹奴大概是在1792年到1800年间进行了拜访。

[4]马丁·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1937] ,《基础写作》(Basic Writings)英译本,劳特利奇出版社,1977年,第105页

[5]同上,第103-104页

[6]陈墙,《无尽的思绪》,2005年

[7]当然,许多艺术家会在工作室里播放音乐或者收听电台节目。用来作为一种背景声音,以阻挡外界的声音。

[8]伊莱娜·斯卡里(Elaine Scarry),《疼痛的身体:世界的建立与解体》,牛津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38页

[9]理查德·沃尔海姆(Richard Wollheim),《作为艺术的绘画》,泰晤士与哈德逊出版社,伦敦,1987年

[10]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不安之书》,由Iain Watson从葡萄牙语翻译为英文,Quartet出版社,伦敦,1991年,第189页。原书写作于1913年-1919年以及1929年-1935年。在佩索阿有生之年,本书一直没有完整出版。(中文翻译引自刘勇军翻译的《不安之书》,中国文联出版社,2014年。)

[11]同上,第164页

[12]莱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马尔特·劳瑞斯·布里格手记》(The Notebooks of Malte Laurids Brigge),史蒂夫·米切尔(Stephen Mitchell)译,Vintage出版社,纽约,1982年(首版于1910年),第5页。









◎艺术家工作室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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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存在 · 2020中国当代艺术年度档案》                                                     

出品:漫艺术机构  

出版发行: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装帧:精装|336页    

尺寸:889mmx1194mm   1/12     

书号:ISBN 978-7-5340-8930-5

定价:180.00元





以上版面仅展示了部分艺术家个案内文,之后漫艺术公众号会陆续详细发布本书中每位个案艺术家的完整推送,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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