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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黄
布本重彩
162cm×122cm
2022
神 迹
三月的北京城黄沙滚滚,从高层寓所望向窗外,恍若置身末世。这几年不间断的瘟疫、战争以及来自远处、近处无所不在的纷扰和困厄,让这人间红尘变泥淖,人类高扬的现代文明大旗面对着劫后的废池乔木,已然不再招展。今日世界的狼藉足以让人深省,文明与理性建构的繁盛与光耀,似乎只是一场幻梦。梦醒皆空。

◎镜泊
纸本重彩
160cm×118cm
2021
已届耄耋的石虎先生似乎早已勘破了这场幻梦。作为中国当代颇具传奇色彩的艺术巨匠,坊间流传着诸多关于石虎先生的传说。20 世纪 70 年代末出访非洲 13 国,创作非洲写生系列名动画坛;80 年代于涌动风潮中虎步独行,不为所动;90 年代以重彩水墨为中国绘画开辟出一条生机奔腾的道路,让中国绘画在西方风潮强势的围困下,不致光亮尽失;而后进入 2000 年,语言多变,不拘一格,然皆臻化境。石虎先生这一路走来,道路险绝,毁誉皆有,在历经了喧嚣之后,悄然离场,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

◎瑶煌
纸本重彩
145cm×179cm
2020
石虎的离场只是肉身的离场,而他的艺术却始终在场。近些年来,石虎的新作每每在展览或媒体上亮相,即惊艳业界,其锋芒未减,灵光依然。近二十年来的中国绘画确实太过疲弱虚泛,浮光掠影,流光潋滟,尽是虚假繁华。在这种境况之下,石虎以一种纯粹与孤绝的方式在场,为中国绘画保留着一份元气,守护了中国绘画的骄傲与矜贵。以致将来繁华落尽,黄粱梦醒之时,中国绘画以及其依存的东方文脉,依然能够生息不灭,绵延流长。
如今的石虎常年居住在岭南的客家山村,这是一次更彻底的离场。蓊郁丰茂的南中国,乡野阡陌,斜阳晚风,这里的闲适日常,静谧晨昏,或许可以安放石虎先生那颗“自己都不能征服的心”。在此种情境与心境之下,石虎的近作愈发纯粹与天然,而只有极致的纯粹与天然,才能真正地释放心性,以见天地,才能连通“神觉”。在石虎的艺术语汇里,“神觉”是一种类似于和天地同感同知的神性的“直觉”。而在神觉的昭示之下,自然成像,画图天成——如石虎所说:“天地有数,数不可知;神觉有象,象合其数”。

◎倾筐
纸本重彩
162cm×122cm
2022
可以想见,在如此神秘玄妙的绘画面前,那些常规的、既定的阐释话语与评价体系都是无效的。东方的文人写意,西方的抽象学理,都不能解释石虎画中“神性”的来处,也不能认清石虎画中的“象数”。石虎本就是在破除“一切有为法”之后才臻此境,那么一切学理法度都是认知石虎绘画的迷障。然而破除迷障,谈何容易!这些迷障一直被我们当成是认知这个世界的方便法门,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些被视为圭臬的法理学识,皆是自建的迷墙,在不自知中蒙蔽心性,丧失天然,从而失去了连通“神觉”的能力,甚至连“直觉”都麻木钝化。特别是在所谓现代文明的教化之下,人离“神”越来越远。

◎掬黄
纸本重彩
121cm×150cm
2020
那如何进入石虎的绘画呢?在拆除掉那些迷障后,如何感知石虎绘画中那些或明丽或斑驳的墨与色,那些或朴拙或奇崛的线与形?石虎绘画中那淋漓的元气,以及类似宗教性的既强大又神秘的气场如何形成?这些问题或许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但是如果纵观石虎先生近四十年的艺术脉络,在其丰富多变的风格语言背后,其实能够获得一些确证。如其在80年代就表明的文化立场与文化自觉,以及其后长达数十年关于中国传统文明根脉的探掘与续接,这应该就是石虎先生艺术语言背后的内在根由。在先生过往的一些谈话和论述中,也可以获知其建构的宏大奇瑰的艺术观想,有着悠远且深厚的文脉渊源。只是,这种对文化与传统的体认与追溯,并非只是表象的挪用与嫁接,而是直溯文脉本源,从文明发轫之初的浑然气象中接续元气,从朴拙原始的纯然之境中,探求生命与神、与道、与至善、至真、至美连通的真正法门。而这些玄妙的、不可言说的精神追索与灵魂体验,都被石虎用“不着象之象”的线,用“如虹光”般的色,着落在纸上、布上。那么绘画就成了石虎所说的“神示”“神觉”之下的神迹。

◎衣脉
布本重彩
125cm×163cm
2017
在这个被“神”抛弃的世界,我们是否还能够重新获得“神示”,认清“神迹”?时间之河奔流不息,在浑波浊浪中,一切都不得而知。北中国的滚滚黄沙中,这人间如末世,而在南中国静谧的客家山村中,那位耄耋老者,在晨昏与四季的轮转中,静待月升。
(2023.4.25)
石虎四解
神 性
石虎谈论其艺术的关键词,有神示、神力、神性、神觉、神光,进而推许神性时代,向往神性境界,倡导神性思维,主张近神而远人,追求洞见希冀、邂逅天神,崇尚原始的创造力,鼓吹七十二变,强调画面效果的遥远和陌生感。这一切,显示出石虎艺术的神话品格。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一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二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三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四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神话不是古人的专利。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时代的神话,无论古今。美国的当代神话是超人,中国的当代神话有穿越类小说、戏剧和影视。中国画坛最早最自觉地表达神话情怀的是石虎。他的画,人神交会,人神不分;神即人,人即神。回顾《山海经》《神异经》《搜神记》《诺皋记》《稽神录》《聊斋志异》等文献,大都是附图的神话小说;《九歌》《天问》《大人赋》《甘泉赋》,都是充满神话的辞章。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五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六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七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八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十八罗汉图局部之九
纸本水墨
148cm×400cm
2018
神话是现实的反义词。没有现实,神话就无法定义。有意思的是,石虎认为现实的特征是玄虚。玄虚即不可解不可知不实在,表明在石虎的眼中,神话同现实具有同一的品格。这种消解现实与艺术之间鸿沟的意识,正是石虎艺术的重要特征。石虎的神话艺术,不是演绎或创造神话题材和故事并加以表达,而是直呈。
五年前石虎画大幅作品十八罗汉图,成为他的典范之作。作品画的是佛教神话人物,不过绝不是神话的附图,而是另有所指,借题发挥。不加说明,你不一定能将画面同十八罗汉联系在一起。罗汉是护法神,直白地说就是打手。这应当同石虎先上大学后当兵的经历有关,对罗汉有着后天形成的好感。

◎十八罗汉图
纸本水墨
1332cm×400cm
2018
心 性
心指心灵,心灵即思维器官蕴含的无穷想象力和信息整合力、转换力;性指心灵的演绎,体现为性情。儒家界定心性,比较刻板。禅宗认为心性同一,有心便有性,有性便有心。
石虎的思维特征,反常识、非逻辑、叛逆、排他。这同老子所说的“反者道之动”“明道若昧、进道若退”有着类似的性质。石虎作画与写字,爱用孔雀毛。孔雀毛很难控制,它会化解书写的程式。五代谭峭《化书·书道》:“忘手笔,然后知书之道。无笔黑之迹,无刚柔之容,无驰骋之象,若皇帝之道熙熙然,君子之风穆穆然。”谭峭同石虎一样,推崇心性。石虎神画的因素,还包括造型和构成。他的造形属于异象,试图前无古人。它的构成,大幅度放弃了学院时代熟悉的透视学、艺用解剖学和色彩学,那是有碍心性的技法。
石虎标榜心性,除了直观的绘画作品,更有象思维和字思维的论述。象是一维的、线性的,形同卦象。卦象的根本是阴爻和阳爻,阴爻象征女性,阳爻象征男性,两者相反相成,同古典二元论互为前提。
石虎声称有一颗自己都不能征服的心,同古人的立论遥相呼应。《礼记·礼运》写道:“人者,天地之心也。”这里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帝王,包括庄子所说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三种人。帝王和圣人是宇宙的代言人,是宇宙自我认识、自我完善、自我管控的载体。换言之,石虎其人,不是为肉身生存,而是为心性生存。心性是本体,肉身只是心性临时而短暂的躯壳。
象 数
象与数是中国古代文化的重要范畴。石虎写道:天地有数,数不可知;神觉有象,象合其数。在石虎的表达中,象数不是观念,也不是宗教般的信念,或许可以称为理念。

◎题识:圣山纹壁经淑蕴
纸本彩墨
64cm×146cm
2020
象数的数指术数,中国方术的一支,包括天文、历法、择吉、预测之类。方术的另一支是包括绘画在内的方技。方技的本义同矩尺画方有关,如武梁祠伏羲女娲交尾图,伏羲持矩,女娲持规;规画圆,象天;矩画方,象地。天地之数,始于河图洛书。河图洛书是谁的发明,不详。按《周易·系辞》的说法,河图洛书是两种文物,被圣人伏羲发现,成为中国文明的源头。天数一三五七九,都是阳数;地数二四六八十,都是阴数。天数与地数之和等于五十五,约为五十,即大衍之数,也是周易占卦的基数。五行家又指出: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此一二三四五再加以天地共有的五,成为六七八九十,于是形成固定的组合关系:水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天为什么以一生水,诸经无解,故数不可知。天以一生水,地六成之,即一加以天地共有的五,合并成六,因而六是水的成数,也就是标志数。比如秦朝的天命,五行属水,吉数是六。据此,秦始皇的用品,冠高六寸,玺用六枚,车宽六尺,马用六匹,等等,很浅显,便于类推和操作,所以数又可知。

◎松华
纸本水墨
82cm×146cm
2020
数分阴阳,分而为二仪,所谓一生二;二仪生三才,即天地人。董仲舒不研究训诂学,他解释帝王的王字,声称王字的三横,上面一横代表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一横代表人;而贯通天地人的那一竖,正是帝王。这如同古人所说的象数之象,本指一维的卦象;象数之数,本指五行数理。石虎论象数论书画也是如此,如果将它们坐实为物象和数学,就舍本逐末、背道而驰了。
并 置
并置是石虎画面的构成方式,也是其诗歌和书法的特征。他的象思维、字思维、形思维,包含了中国图像学的三大领域。南朝颜延之写道:“图载之意有三:一曰图理,卦象是也;二曰图识,字学是也;三曰图形,绘画是也。”其中,象思维对应图象原理,字思维对应训诂学和书道;形思维对应绘画形态学。中国古代色彩和形象的并置,简称杂。比如,议题频换的杂文,色彩构成讲的“杂五色”,《九歌》以男神和女神相杂,人祖图以伏羲女娲相杂,西王母同东王公相杂。
四十多年来,石虎作品始终都采用并置的手法,形成平面化的不变风格。并置是古人喜爱的画法。西汉铜洗中的双鱼纹,鲤鱼头尾相对而并置,通常有“宜子孙”的铭文。直接含义是鲤鱼交尾产子;引申为鲤鱼多子,寓意器主多子多福;间接含义是阴阳鱼对应太极图,表示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抽象含义是两者相反相生,对立而和谐。当然还可以生发出别的意义,取决于解读者的知性和人生境遇。石虎正是希望自己的艺术不要被简单解读,如同古人认为诗无达诂一样。
石虎认为一条线就是一个宇宙,类同“芥子纳须弥”的说法。石虎作画,重彩以线造形,以色统摄,要同油画抗衡;水墨以线勾形,以墨赋形。两种画风都重视线的表达。石虎给自己的作品取名,通常是两字,如同乾隆题匾都是三字,康熙题匾都是四字。石虎所题的两字,没有逻辑关系,不是主众关系也不是偏正关系而是并置,受众觉得费解。石虎的画如同他解释其作画的意图,随意随性,如灵光一闪。由此我想到了北宋名流的一段故事:
王安石《字说》:波者,水之皮也。苏东坡戏谑道:滑者,水之骨也。王安石释字是艺术,远接董仲舒,近接石虎;苏东坡戏谑的依据是小学。小学,文字训诂学,学者的常识。石虎旨在打破常识,并不介意古代字学的因袭。并置,无非是石虎的表达方式而已。石虎的艺术表达从形而下的技艺起步,却希望能指向形而上的理念,不过众多看画者都看不出其所指对象。石虎关注的不在表达本身而在表达的心怀和境界。《楞严经》有个比喻,讲的是据佛说经,如同人手指月。月亮如同佛心,手指如同佛经的语言文字。千千万万的常人感受的是手指,只有两三明白人才能感受到手所指示的月亮。
(2023.1.25)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