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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朝晖 -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ANNUAL FILES
1965 年生于河北,1988 年毕业于南开大学历史系博物馆专业,文学学士;1995 年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 ( 导师水天中),艺术硕士;1998 年毕业于美国纽约巴德学院当代艺术研究中心,艺术硕士;2003—2006 年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生在读;现工作生活于北京和波士顿。

◎交织
宣纸水墨
130cm×160cm
2022—2023
对于艺术家个体而言,思考从“我”出发而不是“我们”,才是自觉和理性的起点。没有这一点,艺术无从说起。

张朝晖:交织与融合
采访 _ 胡少杰
漫艺术 =M: 您去年很长时间待在美国,在那边也一直创作吗?有什么新的收获?
张朝晖 =Z: 我们是去年4月份过去的,虽然去年一年有很多不安和焦虑,但我的创作还是保持着原来的状态,延续了既定的脉络。也就是从偏理性的“光与线”系列转换到更富有机性的黑白灰与线的组合和演变。要说收获呢,我觉得主要来自那里的自然环境和生活状态,这些新的体验正好契合了我的创作理念和美学观。
我们生活的地方在马萨诸塞州东部,属于美东新英格兰地区的核心,有大片保留完好的自然生态和鎏金时代时期建造的古老庄园。一年四季都很美,但印象最深的还是冬天,有两个体验特别深刻,一是我平生第一次体验了零下35度的酷寒感受。然后就是连续数日的暴雪,下了至少有一米厚,到处银装素裹,很壮观。我喜欢北方的冬天,尤其是大雪以后的世界,一切被冰雪覆盖的似仙境一般,一尘不染,超凡脱俗,纯净清新的感觉特别好。所以这也很符合我对中华玉器和瓷器的审美癖好,那种冰清玉洁、玉骨冰肌而珠圆玉润的感受很吸引我。
在真实的自然环境当中感受到这种美,还是蛮震撼的。包括那些覆盖在草地上和枝杈上的雪变成冰挂,后来一点点融化,冰映衬着蓝天、白云,那种纯粹的来自自然的诗意特别让人陶醉。想到当时的外部世界又处在一个那么纷扰、混乱的状态,这种诗意、梦幻和现实交织在了一起。所以我就画了一批新画,就叫“交织”。这个是我去年的创作,主要是自己的生活环境和现实的情境交织在一起,这是一种以前没经历过的创作体验。

M: 您早年在美国求学,这些年也经常去国外生活和创作,那这种远观,会给您的认知和思考带来新的视角吗?
Z: 当然会,这是毫无疑问的。二十多年前去美国读书的时候,国内的当代艺术已经在世界舞台上逐步浮现出来。我一边学习,一边同步关注国内外的艺术动态。这种远观可以从那个纠缠不清的情景中跳开,反而能够看得更清晰一些。
其实“中国艺术”是一个很浮泛的概念,在国际艺术界一度是一个很时髦的词儿,这背后掺杂着很复杂的原因。但是这几年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中国艺术”这种集成的概念变得越来越虚弱和空洞,现在更多的是看具体的艺术家,这样可能比一个概念更明确、更清晰。一些共性的东西随着现实情景以及一些复杂的因素慢慢被稀释了,解构了。现在再回看当时的一些流行的范式,一些依附集体的概念形成的符号,很遗憾,都没有形成自己成熟的语言体系和自主的精神面貌,二十几年过去了,一直简单重复,没有发展。所以今天的中国艺术家需要更多的通过个体的努力,而不是仅仅依附一个集体的概念,宏大叙事更无法支撑个体的艺术创作。

◎雪痕
宣纸水墨
130cm×76cm
2022—2023
M: 那么作为一个个体,艺术家如何面对其自身的文化共性?比如传统、比如民族性格等。
Z: 从艺术本体上来讲,文化共性或者说文化根基需要事后被追认。世人认可一个艺术家的贡献以后,再去研究他的贡献来自于什么地方,才能逐步发掘艺术家与文化根基是什么关系。如果你事先就先入为主地强调东方性、中国性,京派、海派之类的条条框框,我觉得没有什么意义。这只是用一种既定的思维套路去迎合,这和艺术本体没有关系。从艺术本体上来看,艺术家需要意识开放、思维无障碍,才能激活自己创造性的潜能,然后才有机会被普遍接纳认可。那么你的教养、文化基因等所有背后的一切才有意义。

◎彩墨系列
宣纸水墨 矿物质颜料
170cm×130cm
2021

◎彩墨系列
宣纸水墨 矿物质颜料
175cm×124cm
2019—2021
M: 所以中国艺术在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在制造一种奇观,但是和艺术本体没有多大关系。
Z: 在过去几十年,非西方艺术很长时间就是一种“异国情调”,它符合西方人对“他者”的期待。艺术家获知了这种期待,那么就去做一些东西去应景。这个时期的中国当代艺术缺乏自我“主体的自觉”,缺乏对自我价值的认同,自我意识一直处在一个不确定的状态,那么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个短暂的时髦性的东西,时过境迁,大部分也就被湮灭了。

◎玉骨冰肌
宣纸水墨
130cm×76cm
2022—2023
M: 所以您通过这种远观和审视之后,选择了水墨作为创作媒介?
Z: 这个我之前多次说过,自己一开始的创作我没有从水墨入手,而是选择了观念摄影和装置,但是比较现实的一个问题是这类创作需要投入太多钱,并且几乎没有收入,这也是当时实际的困境。后来就想是不是也可以选择别的方式去做艺术,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艺术,最后的答案就是水墨。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水墨,还是基于个人的兴趣吧。所以说它是一个特别简单的缘由。然后我结合对艺术的认知,包括对美术史的思考和理论训练,重新去看待水墨、理解水墨、探索水墨转换为当代艺术语汇的可能性。
当然,也基于我从小就经历的传统书画的训练与古典文化的熏陶。至于说大家一直争议的笔墨的问题,我其实并不在乎。通常认为讲笔墨的就是传统水墨,不讲笔墨的就是现代水墨,两边吵来吵去。在我看来,都是一些不必要的争论。不要太纠结,要做自由的艺术,快乐的艺术。其实这也符合我一直以来的艺术理念,包括我前期的作品《你和我》、“镜人”系列,都是主张要做快乐的艺术。那么到了水墨阶段,我的主张依然没变。

我的艺术是关于快乐的,也来源于快乐,而这个快乐来自于身心的自由和精神的解放。总有人问我,我画的是什么?我不画现实中的可以识别的东西,因为古人已经画了几千年,相机显微镜可以告诉更逼真的东西。我画的可能是存在了很久的东西,只是以前没有被发现;我画的也许是以前根本不存在的画面,只是通过几十年的感受和思维在脑海中沉淀的东西;至少目前没有人能告诉你我画的是什么,因为是什么是关于知识的问题,而艺术在诞生的时候,她与知识没有关系。所以,更明确地说,我画的什么都不是,我画画的历程也许会告诉你我画的是什么,但这个历程一直在进行的状态,我也一直对此保持好奇。因此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能对我的画保持好奇并提问,我就特别开心!这份好奇心才是珍贵的,尤其是对世界,对艺术,对人生一直抱有好奇心和探索欲,让生命的历程更踏实和富有。
—— 张朝晖

◎融化
宣纸水墨
66cm×65cm
2021
M: 这些年在国外游历让您深入地体认到一些完全有别于国内的生活环境、自然环境以及艺术环境,那么给您带来最深影响的是哪一方面?是自然?生活?还是艺术?
Z: 都有很深的影响,因为它们是一个综合体,是很难分开来说的。如果说对艺术创作上最直接的影响,应该是来自艺术环境,比如大量的现场看展,那种震撼会更直观。把现实生活的感知转化成有效的当代艺术语言,这中间需要很多环节和漫长的过程。但是亲临艺术的现场是关键的环节,亲眼看到那些优秀的艺术作品是触目惊心的,是扑面而来的。比如极简艺术家理查德·塞拉,当他那些巨型钢板就立在你的面前时,那种震撼是你看画册和视频远远达不到的。这种视觉与精神的震撼既来自它的形式,也来自它的的材料。那么我就想水墨怎么样才能达到这种类似的效果。
M: 它其实是一种工业理性,水墨似乎很少有这个方向的尝试。
Z: 对,远的我们不说,就说这50年我们目力所及的水墨创作很少有这种震撼人心的作品。它更多的是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然,这是我们传统文化中比较高妙的境界,但是处在现代文明社会就不一样了,因为这是一个共享的社会,一个信息的社会,一个工业化的社会,一个追求理性的社会。那么处在这样的时代情景之下水墨艺术绝对应该做出新的回应。

◎雪后
宣纸水墨
130cm×88cm
2022—2023
M: 这些思考大概是什么时间产生的?
Z: 其实从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关注极简主义艺术,后来我的艺术创作也受到了极简艺术的影响。所以我从“光与线”中找到了空间,找到了秩序和结构。大概到了2019年前后,我开始思考怎么在作品中增强它的震撼力,开始追求一种更饱满,更具力度的效果。
其实这些年我们也看到了一些水墨作品试图从体量上达到一种视觉上的震撼力,但是我还是坚持从绘画本身入手,逐步深入地挖掘下去,努力地按自己的逻辑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一种艺术表达。我始终觉得艺术的质量与体量没有直接的必然的关系,它更多的时候取决于艺术家对当代艺术认知的深度和广度。

◎上升
宣纸水墨
230cm×145cm
2021—2023
M: 一般认为极简主义是现代主义的最终形式,然后艺术就进入了所谓的当代艺术,那您怎么界定您的艺术?是属于现代艺术,还是当代艺术?
Z: 我觉得仅仅用线性的方式去理解和认知艺术,显得有些单一了。不是说波普艺术、行为艺术、观念艺术盛行于极简艺术之后,那么就属于当代艺术。
很多艺术都是同步发生和相互影响的。当代艺术的维度应该更宽泛,而不是只是从时间和语言形式上来判断。比如说电脑出现以后,大家用电脑来创作,媒介很当代,但是学生还用电脑来画插图呢,所以说它只是一个当代的工具。
当代艺术和工具没有直接关系,重要的是要具有当代意识。至于我个人的创作,我是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传统的媒介,但我表达的感觉是当代的,创作意识是当代的。至于它是不是当代艺术,应该由他人和后人去评说。

◎黑与白
宣纸水墨
97cm×179cm
2021
M: 对,什么是当代艺术,我们在今天依然无法认定,但什么不是当代艺术,对于一个有深厚美术史知识和理论背景的艺术从业者来说,其实应该是有一个相对明确的认知的。所以您在创作的时候,避开了那些过去式的艺术,以及那些伪当代艺术,那些假象。
Z: 艺术的发展当然有一个谱系,那些已经发生的艺术可以作为我们今天正在发生的艺术的滋养,因为没有什么是凭空出现的,当代艺术也必然是要有来由的,有历史的支撑的。今天的艺术家需要不断吸收各方面的滋养,然后融会贯通。所以说艺术也是一种交织,一种融合。

◎“空谷寻踪”展览开幕现场
东来山庄美术馆
2022
M: 艺术史作为一个谱系可以让今天的艺术家作为滋养,也作为参照,可以规避重复和雷同,那么面对自己个体的创作脉络,是否也要规避一个自我重复的问题?
Z: 其实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去刻意规避,因为求新求异是人的本性,只要你不是刻意去复制自己,那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你也会不断地去寻求一些新的东西。就像爬山一样,你爬到一个山顶之后,这山望着那山高,接下来肯定是要去爬新的山,因为你要不断满足你的好奇心。

◎在北京怀柔工作室 2022
现、当代水墨画应该葆有笔墨,但传统笔墨审美要转换成当代笔墨形式和语言。水墨是否可以发扬光大,就是看笔墨能否转型为现当代艺术表达。笔墨当随时代,笔墨也应该超越时代。
—— 张朝晖
M: 您提到好奇心,这个好奇心是作为一个发生的缘由,一个初始的动力,那么最终满足它的是那个过程还是结果?
Z: 是过程也是结果。因为在过程中一定会有很多新发现,而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要符合我对画面的判断和标准的,是我满意的结果。
M: 这个判断标准是明确的吗?
Z: 一定是明确的。因为好的艺术作品一定是明确的、清晰的、洗练的、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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