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反面
文 - 胡少杰
这篇文章迟迟没有动笔,一是因为总找不到一个静下来的时机,二是因为对于陈墙老师的这批近作,多少有点“看”不透。我当然可以根据陈墙老师的采访以及创作随笔来“读懂”这些笔触、痕迹、颜色,但是“读懂”对于陈墙的绘画来说从来不是最好的选择。我熟识陈墙老师以往的画作,也大抵了解他在绘画上的所求与所得,那么面对他的近作,我应该如何“观看”?然后做出什么样的反馈?带着这种试图“给出一些不一样的答案”的目的,一直在揣测与徘徊。

◎绘画-24-24|亚麻布上油画
180cm × 140cm
2024

◎绘画-24-25|亚麻布上油画
150cm × 120cm
2024
我想陈墙在北欧的大雪中走走停停时,也在寻找着一些不一样的答案吧。回到温暖的画室中,落在画布上的那些跳跃的颜色和笔触似乎就是答案,但它们飘荡在空中,比问题还来历不明。
2022年被隔绝在北欧的陈墙像是一个被困在折叠时空里的人,遥望着远处的疑云密布,近在眼前的画布成了他的“盗梦空间”,绘画成了他“顾左右而言它”的呓语。这些“梦呓”隐秘、破碎,来历不明、不知所踪。作为一个画家,他的远虑与近忧、愤懑与茫然,都会随着笔下的形色聚敛和消散,而这一聚一散间留下的踪迹,就成了答案,成了证据。


◎绘画-22-81|布上油画
20cm × 20cm
2022

◎绘画-22-82|布上油画
60cm × 50cm
2022
从陈墙2022年以来的作品来看,和以往相比显然有了改变。原本画面中那些游动的细小痕迹,忽然变成了粗硬的笔触,它们强势的占据了主体,旋风般的席卷了画面。笔触作为最基础的绘画语言,作为最清白的“能指”,被彻底的解放出来,它们在画面上缠绕、搅动,在覆盖与刮擦中恣意生长。这多少让人有些意外,因为我们习惯了在陈墙的画面中看到精致与秩序,哪怕是近些年越来越跳脱,但是却始终是稳定与和谐的,像这样的疏狂与酣畅,却是始料未及。那么如此看来,这可以算是一场突变。

◎绘画-23-16|亚麻布上油画
144cm × 186cm
2023

◎绘画-23-19|亚麻布上油画
120cm × 160cm
2023
变化突如其来,就像风雪有时也会毫无征兆的降临一样。陈墙把这次突变解释为一次意外,一次一不留神开的小差。而在一不留神之际,直觉最为敏锐,它感应到了来自远方的纷扰,也感应到了整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巨变。在北欧某个无聊的午后或者夜晚,画布近在咫尺,在心绪飘飞之际,无知无觉的画笔下搅动的是万里之外的风雪。

◎绘画-23-20|亚麻布上油画
144cm × 186cm
2023
陈墙在2023年的个展上展出了这些肇始于2022年的画作,展览的名字叫作“近观”。“近观”是画面呈现出的观看视角。如上所述,这些作品是他滞留在北欧时“远望”那个纷乱的世界,心绪不悦时创作的,所以说呈现的视觉效果虽是“近观”,但作者却处在一种“远怀”的心绪之中。有趣的是陈墙在此前不久的个展名为“远望”,“远望”展出的恰恰是他2020年至2021年在上海完成的一批处在“内观”状态之下却呈现出“远望”视角的作品。“远望”与“内观”,“近观”与“远怀”,像是进入了一种关于“远”与“近”的迷思之中。如陈墙在创作随笔中所说:两个展览在无意间,相互成为了彼此的悖论。

◎绘画-20-37|布上丙烯
120cm × 90cm
2020

◎感觉的温度-21-12|布上丙烯
200cm × 200cm
2021

◎感觉的气息-21-14|布上丙烯
200cm × 200cm
2021
而当绘画触及到悖论的时候,说明它已经接近了这个世界的秘密。在康德那里,世界的秘密是不能被触及的,它存在于世界表象的反面,如果非要去触及,那么就必然会落入到“二律背反”的悖论迷局中。但是那又怎样呢!迷局是危险的,但也是迷人的。众所周知,哲学家一直在试图解除迷局,寻求这个世界的真相,而艺术家从来不奢望真相,他们只是在不断的发现秘密。我们从陈墙的绘画中看到的那些或短促或缠绕的笔触与颜色,那些来自远处与近处的含糊其辞的呓语,并不是在陈述这个世界的真相,那只是陈墙在迷局中发现的秘密。而这个世界的秘密或许就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真相。就像是世界的反面刮起了风,我们的湖水就荡起了波纹。

◎绘画-24-2|亚麻布上油画
120cm × 100cm
2024

◎绘画-24-4|亚麻布上油画
180cm × 120cm
2024
在“远望”的作品中,那条横亘在画面中间的线,被误认为是一条地平线,陈墙在文章中做了澄清,但最终也并没有完全拒绝对于那条线的隐喻。但是如其所说,艺术就是对地心引力和人类基因的抵抗与背叛。那么我们也看到了,在陈墙2023年和2024年的众多作品中,远与近、紧促与松弛在弹性的笔触间自由切换,那条线不见了。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艺术抵抗的胜利,我更倾向于这是陈墙已经打通了悖论的两端。从世界的正面进入了世界的反面。那条线被穿透了,也就不存在了。当然,这并不是一次对现实世界的逃逸,因为“正与反”“远与近”永远都互为因果,互为镜像,互为谜底。
◎绘画-24-7|亚麻布上油画
180cm × 120cm
2024

◎绘画-24-8|亚麻布上油画
120cm × 100cm
2024
写到这里,不免又落入到了一种文学的修辞之中。这是陈墙在绘画中所弃绝的,也是其不断抵抗的。我明白“目光”是进入绘画最好的通道,而感知一旦被言说,就会落入言说的圈套。但是又能怎样呢?陈墙可以用绘画来抵抗,我们却只能诉诸言词。不过也还好,看过陈墙的诸多笔记、文章,我想他也深知,抵抗修辞就像抵抗“地心引力”那样无能为力。
那么目光与言词,是不是也可以互为悖论呢?“读”和“看”在互相消解的同时,是否也互为谜底?我想陈墙已经用他的绘画与文字,给了我们答案。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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