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平 抽象体” 展览现场
路德维希博物馆
2024
谭平:持续的悬置
采访-胡少杰
漫艺术 =M: 您最近几年的展览还是挺频繁的,去年在德国和拉脱维亚有两场个展,今年在成都 K 空间和北京唐人当代艺术中心也有展览项目。这样高密度的展览其实是需要大量的作品支撑的,同时也需要持续的创作能量支撑。
谭平 =T: 国外的两个展览展出的大部分都是过往不同时期的作品。有近作,但是不多。在德国路德维希博物馆的展览主要是从柏林学习归国后三十年作品的回顾;在拉脱维亚的罗斯科博物馆的展览主要是以绘画来探讨我和罗斯科的关系。
◎艺术家的 7 个工作日
创作过程 K 空间
2025
◎艺术家的 7 个工作日
创作过程 K 空间
2025
◎艺术家的 7 个工作日
创作过程 K 空间
2025
◎艺术家的 7 个工作日
创作过程 K 空间
2025
◎艺术家的 7 个工作日
创作过程 K 空间
2025
M: 这种探讨有结论吗?在您看来您和罗斯科是一种什么关系?
T: 也不是为了要证明我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应该说是一种对话和致敬。作为一个以抽象为绘画语言的艺术家,很难说不受罗斯科的影响,但是如果是一位成熟的艺术家,肯定有自己的语言特征以及文化属性。这种异同需要在对话中显现出来。你比如说罗斯科的作品主要是“色域绘画”,用“色域”来完成一种心理或者说精神上的建构。而我的作品更多是在探讨一种绘画与空间、时间的关系。从语言上说,我除了色域之外更注重线条。这可能与东方人自身的文化基因有关。西方人很少单纯的用“线”来作为主要语言,它们的“线”是“点、线、面”中的线,抽离出来的线也是从结构和节奏出发去表现。但是东方人一直很注重“线”,一条具有综合表现力的“线”。比如他的品味、思想、精神性等等。西方绘画追求的是整体性的“单纯”。我们的绘画是用相对单纯的方法呈现一个复杂的综合体。这是文化层面的差异性,从个体层面来讲,每个人的作品当然也具有他的个人属性,这和他受的教育,他的知识结构,以及人生阅历都有关系,这些都能在作品中体现出来。
M: 所以说对话很重要,只有在对话的时候才能更清楚的认识自己。
T: 对,其实在德国的展览也是一种对话。展览展出的作品时间跨度很长,从八十年代到现在,有一定的整体性。去年正好是我从德国回国三十年,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上做这个展览,把我这几十年的作品呈现在德国观众面前,它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文化身份的呈现。作为一个东方艺术家,作品提供的肯定是一种东方视角,是一种和德国完全不同的思考和表达。这样自然就会形成一种对话。因为只有不同,才能产生对话。
◎艺术家的7个工作日
展览现场 K空间
2025
◎艺术家的7个工作日
展览现场 K空间
2025
◎艺术家的7个工作日
展览现场 K空间
2025
M: 这种因文化身份的特殊性带来的和西方艺术的差异性表达,是在展览的时候后置于您的作品的?还是在您创作的时候已经在思考这些问题了?
T: 一般都是后置的,如果在创作的时候就想这么多的问题,作品也就不能真实的呈现当时的状态。而作为一个展览,在展览之前我会根据不同情况去思考我要表达什么,选择什么样的作品,每个展览都有它的特殊情境。这和我一直以来的策划展览的观念是一致的。就是说我会把我在这几十年创作的作品,都视为是未完成的,等到展览的时候,我会根据不同地域,不同的空间选择不同的作品去最终完成它。我会把展览当成一次继续创作的机会,来展示我此时此刻想要表达的观念和思考,或者来展示我多个面向中的一个侧面。
◎“往来 谭平的艺术” 展览现场
罗斯科博物馆 拉脱维亚
2024
◎“谭平 抽象体”展览现场
路德维希博物馆
2024
◎“谭平 抽象体”展览现场
路德维希博物馆
2024
◎“谭平 抽象体”展览现场
路德维希博物馆
2024
M: 所以说展览空间对您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容器,不是把相同的作品填放进去,去适配不同的空间,而是一直处在一种开放的、生长的状态。
T: 我需要不确定性,我喜欢一直处在一种变化之中。因为展览空间大部分是固定的,虽然有改造的余地,但是总归有各种限制。我对这些改造不了的地方很感兴趣,它更能激发出我的创造力。
◎无题
布面丙烯
160cm × 200cm
2024
M: 这种展览方式需要您更深度的参与以及全方位的主导,这样相比一股脑儿拿去巡展要更累,也更有挑战。
T: 对,主要是你过去把画挂一下,来来回回的,时间长了也没有意思。所以我喜欢现场,这就等于是突然把你扔到了一个舞台上,它会刺激你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在现场你的大脑要迅速的转动,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因为有那么多观众在看着你,摄像机的镜头也在记录你,你要调动你全部的能量,在这种状态之下,不断地去发现,去推进,去创造。这才有意思,这才是真正的创作。以往很多时候其实都是在制作。因为在静止状态下,你很容易进入到一种程序中,无论是做作品还是做展览,都是这样。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愿意呈现现场,现场太重要了,现场是活的,是正在发生的。
◎闯入者
布面丙烯
200cm × 200cm
2020
M: 那您更在意的是发生的过程,而不是结果?
T: 我对过程更感兴趣,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视觉的结果。我相信观众也一样,他们应该也想知道这个结果是怎么发生的。所以我创作的时候一般也不去预设结果,无论是绘画还是其它方式,我都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过程中,尽量不去想结果。以往我们习惯了把结果当成作品的全部,我觉得我们应该改变或者打破这种认知。
◎无题
布面丙烯
200cm × 300cm
2025
◎无题
布面丙烯
200cm × 300cm
2025
M: 那么结果对于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因为无论如何,它终究会有一个结果。
T: 物理层面当然会有一个结果,但那仅仅是一个视觉的结果,从观念或者思想层面来看,一张画“画完了”,并不意味着我的思考结束了。它只是我观念和思考的一个切片。艺术是思想在时间与空间中动态的呈现。
◎无题
布面丙烯
80cm × 100cm
2025
M: 所以说您的作品最后呈现出来的时候,它也往往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它一直在延展在生长。但是我发现您也经常会给您的创作设置一个时间限制,比如您这次在成都的展览,加入了“七天”“21 分钟”这种时间维度。包括之前的创作也有类似的设定,那么时间在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T: “时间”是我的一个创作方法,就是在创作的时候给自己制定一个游戏规则。这次在成都设定的是在一个空间里画 7 天,每天画 21 分钟。当然这个设定其实是和那个建筑空间的柱子结构有关系,这是另外一个话题。再比方说我曾设定的画一张画,十分钟覆盖一遍,包括两分钟画一张素描,这些都是在创作的时候尝试制定一种游戏规则,而时间就是最严密的规则。有了规则就有了限制。当你在一个非常短的时间之内要完成一个东西的时候,你往往来不及思考结果,因为你要捕捉每个瞬间。这就有点类似中国画中的“笔笔相生”,它不是一个整体构思的结果,而是一个自然生成的结果。
成都的这次现场创作也是一种新的尝试,画的尺幅很大,我每天画 21 分钟,第二天再把前一天的覆盖掉,就这样持续七天,虽然最终的画面结果很丰富,但是我更享受那个过程。它有一种表演性,因为既要面对摄像镜头,又要面对不同观众的观看,你就像一个演员,这和你在工作室里自己创作完全不一样,你处在一个开放的、随时发生改变的场域里,面对着各种不同的目光,以及他们对您这个行为的思考,这些目光和思考一定也会对画面有所影响,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这是用时间制定规则,有的时候也会用空间,用材料,用尺度。这是我一直以来惯用的创作方法。
◎无题
布面丙烯
200cm × 200cm
2024
M: 用这些严密的规则去限定创作,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不用规则去限定,那么创作就会在自由的、不确定的生长中最终坠入到一种虚无之中?限定是为了对抗最终的虚无?
T: 不是对抗虚无。设置这些限定,主要是为了让自己不去坠入到一种惯性之中。所以这些限定必须是独特的,是不断更新的。因为一直沿用某一种规则的话,限定本身也会变成一种惯性。人就是这样,稍不留意就会进入到惯性之中。
◎无题
布面丙烯
200cm × 200cm
2024
M: 这种惯性主要是哪方面?是对普遍性的重复,还是自我的重复?
T: 对于我来说,主要还是针对自我的重复。画画就是这样,你最基础的创作方法、工作程序都一样,时间一长肯定会形成惯性。刻意的追求变化不行,不变更不行。所以就要不断用不同的限制,激发你去改变,去重新判断。比如说我这次在成都创作的《无意义的悬置》。其实我画一条线的这种方式已经沿用了很多年了,但是你深究这条线,就会发现每一次背后的观念都不一样,解构的内容与形式也都有所不同。那么这些不断加入的新的元素,新的设定,其实也都是对过往“自我”的一种重新解构。同样是画一条线,这次的过程和结果都是我意想不到的。其实一开始我是想着把那些线的碎片收拢起来挂在墙上,组成一个城市的剪影。但是闭幕式的时候我到那一看,感觉不太对,我不太能接受它最终还是有了一个形式上的结果,成为一件具备完成性的作品。最后索性就把那些碎片都堆在了一起,它既是一件作品,又不是作品,介于两者之间。一直处在一种未完成的悬置的状态。
◎重力的作用
布面丙烯
200cm × 300cm
2022
M: 这种悬置仅仅是一种语言的悬置?还是说是一种隐喻?
T: 我没有刻意去隐喻,但是我们所处的现实,外部环境给我们每个人内心里带来的不确定感,肯定会在作品里有所体现,当然观众也一定有所体会。
◎飞
布面丙烯
200cm × 300cm
2025
M: 所以您使用一种解构的方式来建构一种普遍性的对宏观主体的隐喻?这好像是您近些年作品里的一个常设课题。
T: 对,虽然我用的是抽象语言,但是我想表达和呈现的还是一个此时此刻的“人”和当下世界的关系。面对宏观的生存环境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我们作为最普通的个体的感受需要表达。这个课题在近些年越来越明确,我们这些年经历了很多,而且这种不确定的悬置的状态,一直在持续。
◎“失控的燃点” 展览现场
当代唐人艺术中心
2025
M: 一直在持续,最终会走向哪里?
T: 不知道。一切都不确定,作为一个“个体”,唯一能把握的就是我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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