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慧：书写“时间”
文-马少琬
如果要在影响人类文明进展的行为事件中，抉择出最重要的影响因素，莫过于“书写”与“阅读”。这两者几乎可以视作任何文明本身的承载。且不说，中国典籍中屡次提及的“书写”的开端传说，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甚至，那些塑造了我们当下所身处的现代世界的重大事件，如推动社会变化的宗教改革，促进知识传播的学术共和国，都来自书写方式的改变和阅读的变化。正是书写与阅读，让文明拥有了跨越时间、沟通空间的力量，让个体拥有了涵咏性情、砥砺人格的寄托之所，使得“理绝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微于言象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但是，在信息时代，这种深度的书写与阅读经验才能产生的美感与人文意涵，都已经日益被破碎化的互联网阅读、泛滥的视觉图像景观所取代。更别说，以“视觉”呈现为载体的当代艺术创作，似乎更为远离传统的“书写”与“阅读”审美体验。施慧近年的几件重要作品，却一下子扎进书写与阅读的主题中去深耕，更是以“编织”这一创作方式，对中国文化中的“书写”传统进行转译。而且，试图用极为当代的方式，也是更具日常性、普遍性、本质性的方式，唤醒现代人日渐疏离的传统审美经验和人文阅读体验。
施慧以“编织”作为创作方法，编织一词，早已超出日常语境之外，正如论者所说，它是施慧“理解世界的方法和路径”。在某种意义上，书写亦是一种编织；或者说，中国的书写，一直都涵盖了一种身体、心灵的编织意味。“写”之一字，在中国文化中有特别的含义，并不是仅仅指书写。“写”是一种比“绘”“画”更高层次的、超出物象描绘之外，更具形而上学意味的身心律动。书写这一行为，以不同的媒介，作用于不同材料之上，就形成了不同的美学风格、意境、风神、韵味，并且与人格、情感相连通。正如青铜铭文与碑刻的发现、收藏、玩读，不但在宋代促成金石学的兴盛，还在清代形成了对于“金石气”的书法气韵的独特感受。包括晚清甲骨文纳入书写的尝试，每一种材料书写方式的发现，都有可能成为独特的艺术审美乃至人文风尚开拓的契机。这种可能性，是回到自然之本初，由承认媒材的物质性，承认其独立的审美价值和创造价值，由书写的方式、材料、媒介共同唤醒的。
◎书非书2｜棉线、木板
40cm × 40cm × 40cm × 16｜2022
（作品参加2024年“塑造东方”雕塑艺术邀请展 / 最葵园艺术中心·杭州）
《书非书2》作品说明
书艺，中国国艺之精粹。书艺之要，首在点划意象之中。二千年前，卫夫人《笔阵图》有言：“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此笔之意，经天纬地，横若千里阵云，点如高峰坠石，撇是陆断犀象，捺存百钧弩发，竖累万岁枯藤，横折钩或如崩浪雷奔，或如劲弩筋节。这七笔直如用笔出入斩斫之意图也。
循此意图，《书非书》以纯白棉麻的线簇，塑写于木板之上，又跨越界面，塑于体块之间。如是塑书不唯形簇生动，点划中亦蕴着丝瀑辗转，朴厚绵长。又界面相交，体块相错，书形尽在塑体的变动之中，穿插翻转，复有建造的韻味。“笔阵图”在此尽得其意矣！
此书，非书，非常书，胜常书！
施慧的《书非书2》，甚至将对书写材料的发现，回溯到了“结绳记事”的原初，结绳的形式，却形塑出书法的笔法，呈现出气韵的流动与使转的意趣。白色的棉麻线簇、黑色的方形木板，黑白两色和材料的单纯，亦从物质形式本身，呼应着传统艺术中书法才能带来的独特体验。如果说《书非书2》肇始于篆籀和楷书点画之厚重，《另一种书写》又与之不同，呈现出行草一般的外溢的流动、使转与性情。这件作品采用了新的形式和材料，如果不计入作为界框的钢管，参与书写的材料，只有黑色的蜡线。“绘事后素”，纸张那样作为承载的纯素底色，都进一步被取消，而以纯虚的空间代替。但是如书法一般丰富的文化和精神指向，却丝毫没有减损，反而呈现更多的可能性和开放性。而且展出空间和陈列方式带来的光影，同样参与到作品的建构和观者的“阅读”体验之中。
◎另一种书写｜蜡线 钢管
180cm × 70cm × 10｜2022
（作品参加2023年“东望西张”汉字艺术三年展 / 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杭州）
《另一种书写》作品说明
笔墨的书写是中国人独有的书写，真草隶篆，千姿百态。以籕篆为体，点按如危石，撇捺为飞矢，提按使转，挥挥洒洒，纷纷然一个世界。
《另一种书写》，纯然用线，集线成束，聚束成形，凝形而成风势。这风势或呈黑色的瀑布，叠瀑飞泻，破空而出，循下百仞之渊；或呈墨空惊雷，轰鸣十面，电闪千铿，浮于天渊之上。昔苏子瞻有诗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苏轼于有美堂暴雨中所见钱塘江潮，正是这般风势。
《另一种书写》，非笔墨的书写。汰除笔墨，留溢风神。
可以说，施慧从材料与媒介本身所窥见的，那种物质本身的天然纹理与质感，本身就附着着“文化”属性，正是中国文化传统中致力发掘的生命力的来源。所谓人“纹”，人类文化的创造，往往来自对物质之“纹”的体察、抽象与模仿。只不过，传统的语言程式，沿着一条线性的道路不断阐发，历经千年，其可能性已经被开发殆尽，而施慧则回到这种材料更本质的纸浆、纤维材质，在不同的方向上重新演绎那些在传统书论画论中几近成为陈词滥调的美学术语，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力，带来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和活力的同时，也让早已脱离笔墨经验的现代普通观者，也能体验到这些传统审美表达的意境。
◎手札｜手工纸、宣纸、缝纫线
34cm × 28cm × 5.5cm × 18｜2023
（作品参加2024“纯白之思”施慧艺术展 / Bank画廊·上海）
《手札》作品说明
手札，亲手写的书信，所谓亲笔信是也。杜甫诗言：道州手札适复至，纸长要自三过读。说那亲笔的信啊何等珍惜，如若漫漫的长卷，须三遍过读！
这里的手札，是用针线手绣而成。针眼起落，线脚有情。字虽莫辨，行间却满满的存意，莘莘然一派“手”的滋味！绣艺，中国悠久的文化。那反复缠绵的秀色，正是绣艺的底蕴。史上久有绣画一脉，曾与笔画相抗。苏杭一带至今还有绣画之家，秘以《绣谱》相传，非一般女红手活相比。穿引之中，变化莫尽，自有绣神相寄。如是风神，注入手札自不仅“三过读”，恐百拂千娑，亦不为多。
绣之手札，手绣之凝神也！日常之风神，札在其间。
◎手札｜手工纸、宣纸、缝纫线
34cm × 28cm × 5.5cm / 每幅
2023（作品参加2024“纯白之思”施慧艺术展 / Bank画廊·上海）
◎手札｜手工纸、宣纸、缝纫线
34cm × 28cm × 5.5cm / 每幅
2023（作品参加2024“纯白之思”施慧艺术展 / Bank画廊·上海）
施慧的书写，不仅在空间中流动，也在生命和时间中流动。《手札》即是如此。手札，作为古代之书信，透露的是书写的情境。它通过书写留下的身体律动，在书迹中坦露情绪，倾吐心事，传递情谊。它饱含期待与珍视，跨越空间，历经时间，让情感和生活在人与人之间流动。在习惯了即时通讯，只注重传递效率，只关注讯息内容本身的当下时代，施慧的作品则让我们看到，哪怕剥离了要传递的内容讯息，手札这一形式和物质，也可以成为人最珍视的情感的载体。重要的不只是手札的言说，而是手札的“手迹”，一如手绣之中投入的大量的人工痕迹、时间与耐心。如果说《手札》侧重的是书写者的表达一侧，《读碑》则完全从阅读一侧，从文人传统中的“读碑”意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材料进行了重构。碑，是将原本书写于易朽破的纸上之文字，转刻于坚硬的石块之上，用以铭刻久远。施慧以宣纸和纸浆的形式，将碑的形式再次转译，但却丝毫没有改变那种与时间进行拉锯的张力。纤维的质感与石块的形态，坚硬与绵柔、铭刻与遗忘、屹立与倾颓，以及对时间的抵御与时间中的断裂衰败……这一系列的精神意象与感怀，跨越时空，交织汇集。
◎手札｜手工纸、宣纸、缝纫线
34cm × 28cm × 5.5cm / 每幅
2023（作品参加2024“纯白之思”施慧艺术展 / Bank画廊·上海）
◎手札｜手工纸、宣纸、缝纫线
34cm × 28cm × 5.5cm / 每幅
2023（作品参加2024“纯白之思”施慧艺术展 / Bank画廊·上海）
◎手札｜手工纸、宣纸、缝纫线
34cm × 28cm × 5.5cm / 每幅
2023（作品参加2024“纯白之思”施慧艺术展 / Bank画廊·上海）
施慧的作品，是以不同的方式，去呈现材料本身震撼人心的力量、击穿心灵的力量，把握材料和物质本身的生命脉动，用一个艺术家的创造力，将这种洞察放大、转移，让当下时代更多的人得以看见。材料不再只是一种任人挥洒、随意揉捏、肆意改变，以达到自身目的，表达自我的工具。材料本身即是一种有机体，有自己的文化性，有自己的温度，有自身的生命，有属于自己的生长。这种“纤维”，本身的生长、制造，就已经蕴含自然和人对于“时间”的书写。这一时间，不是物理的时间，而是柏格森哲学意义上的“生命时间”，不是一个个现在的接续，而是来自生命内在的感知。现在，即是过去在当下的展开和呈现，亦已蕴含了向着未来展开的种种可能性。一如我们在施慧的“书写”中，在纤维物质性的编织中，所感受到的——在当下生活的日常感与亲近感中，体验到一种对往昔的唤醒，以及对未来无限可能的迎接。
◎手札｜手工纸、宣纸、缝纫线
34cm × 28cm × 5.5cm / 每幅
2023（作品参加2024“纯白之思”施慧艺术展 / Bank画廊·上海）
◎手札｜手工纸、宣纸、缝纫线
34cm × 28cm × 5.5cm / 每幅
2023（作品参加2024“纯白之思”施慧艺术展 / Bank画廊·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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