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东：严肃的“玩笑”
文-马少琬
沈敬东有“劳模”艺术家的戏称——无论是创作还是展览，他都一直维持在极高的水平和量级。就是疫情这几年，都没有受到封控与放开等动荡的影响；生活和社会中猝不及防的事件，反而成为激发他创作的契机。然而，作为艺术家，如果可以用“勤奋”称之的话，沈敬东的勤奋绝不在于作品和展览的数量和规模上，而是在于他对自我的尝试、探索和不间断的自我突破。他于过去一两年创作的新作品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艺术家在自身创作原则与边界探索之间不断游走的张力。
将沈敬东的几件新作“朋友”系列和“聚会”系列放在一起“阅读”，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陌生感，是与 “观看”艺术家其他系列作品时略有差异的体验。明明仍是熟悉的创作手法——极具童趣的人物形象，拥有陶瓷和玻璃钢质感的鲜亮、光泽的肌理表面，呈现出来的轻松、幽默……不同的是什么呢？似乎多了一些让人试图去“阅读”的探究欲望，而少了一些面对军人、小王子、国际玩笑、表情包等系列作品时令人一眼就能会心一笑的更直观的“观看”体验。
这种感觉似乎并不“波普”，也很不“沈敬东”。他一直希望自己越画越简单，希望让“观看”没有障碍。他从事艺术之初，就不满于当代艺术圈层化的倾向，希望能够打破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的界限，让艺术走向大众。他的作品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用孩童的视角去看待世界，确实打破了艺术观看的门槛。每个人都能够以自己的方式观看——会心者兴味盎然，似乎能够读出更多的东西；不求甚解者亦悦目赏心，各得其所，无伤大雅。不需多做解释，也无需强作解人。
从主题看，这样的画作往往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小王子”，来自大众共同的阅读经验，赋予了它广阔的接受空间和共情基础；“军人”系列，不止一代人的感受和历史记忆，赋予了它极大的阐述空间；“国际玩笑”系列，当下发生的社会时事和国际环境的共同关注，赋予了它强烈错置下的幽默感。
而《风雨同舟》《聚会》《重新开始》等作品，在主题上似乎有极大的转向：《风雨同舟》等六件作品，主题都是艺术家的四个朋友；《聚会》等三件作品，源自朋友间三次难得的聚会。那些与社会相关的链接和表达似乎少了，而个人的内在经验和感受的自我表达似乎多了；让大多数人一看就懂的会心和幽默少了，身边人更能感受到的会心和趣味多了……而在《聚会》中杯身上的姓氏，或许可以看作是一种对于私人圈层的“阅读”提示。（《开国群英图》虽然也是群像画，却又不同，它的观看基础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的历史经验。）
◎家有良田三百亩
布面油画
100cm×120cm
2023
为什么试图让艺术走向大众的艺术家，在新作中将主题从单一的个人转向朋友的群体？创作来源从大多数人的经验，转向私人圈层的经验，是对自我的背离吗？其实不然。在这些作品中，创作的连续性，以及对自己关心的问题的探索、深入与反思，要远远大于表面所呈现的断裂。
◎收藏家
布面油画
100cm×80cm
2023
把严肃的变得好玩，用个人的幽默去对抗社会生活的不幽默，用不严肃去反抗压抑个人的严肃，是沈敬东最鲜明也最令人着迷的特质。不过，以“孩童”的视角看世界，并不意味着肤浅；童话般的意境，也并不真的意味着没有社会意义——以孩童的视角去重构这个充满威权的成人世界，本身就是一种对威权和拥有权威者的解构。正如艺术家所说，“艺术基于现实之上的一种思考和表达”。这个现实不但包括了当下正在发生的现实，也包括了从历史照向当下的现实，以及什么样的现实都无法压制的对“童话”和理想的向往。轻松、开心的“浅显”与“简单”的追求背后，往往是对一个原本很沉重很复杂的世界的敏锐感知和背负。
◎我们都是好孩子
布面油画
120cm×150cm
2023
沈敬东曾说：“我的作品就是让大家笑一笑。”但他没有说的是，怎样的笑——幽默的笑？开怀大笑？还是会心一笑？笑，其实最难。因为他必须要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传递出那些大家最普遍，却又难以言说的共通感受——无论难以言说的原因是找不到恰当的方式，还是因为社会环境的无形压制、意识形态的潜在威胁、自我意识的无声沉寂，还是不愿触碰的伤痛……
是怎样的画面，让不同年龄、背景、经历的人都可以轻松一笑？如何打通个人化体验与普遍经验之间的鸿沟？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之间的裂缝，真的可以弥合吗？从这一问题的角度去看沈敬东的“朋友系列”和“聚会系列”，这些讨论不但是在延续，而且是在不断深化。
◎母爱
布面油画
100cm×100cm
2022
◎三口之家
布面油画
150cm×200cm
2022
理解、会心的前提，是符号所唤醒的普遍经验——之前的军人、小王子、社会事件以及公众人物等主题的画面中，都有着很强烈的可以被识别的特征和符号。这些符号通过唤醒每个人独有的经历、趣味、创伤、回忆等各不相同的经验，产生极具开放性的意涵，由此具有极大的可阐释性。
在“朋友系列”和“聚会系列”中，在所运用的绘画语言没有改变的情况下，符号和意涵的对应关系却发生了相互置换：之前是以个体的形象，去唤醒群体共有的经验，让人相视一笑；而现在则是以群体的形象，来唤醒个体内在的经验和趣味，除了对于艺术家和朋友之外，是否还拥有让人一笑的魔力？《风雨同舟》《我们都是好孩子》《我们都是艺术家》《家有良田三百亩》《毕加索在此》《去冲浪》等六件作品中，完全相同的人物，不断变幻的身份、背景、装扮、时空，这种对照，不但让整个系列因为这种关联性呈现一种共同的意味，也让单独每一幅画的细节都更具趣味。这种方式，更像是一种有意识地创作模式：从一种套式（一种形式的程式化）出发，从而衍生出无尽的创造力。古希腊时期的荷马史诗，中国古代的戏剧，甚至诗词，都具有这种特征。绘画上如晚近的《雍正行乐图》——雍正皇帝在不同的绘画里大玩变装，一会身穿西洋服饰刺虎，一会儿又成了密宗高僧打坐，反而呈现出一种宫廷绘画中少有的幽默趣味。沈敬东得这几件作品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艺术家在这一游戏过程中，以消解的方式所赋予了一种独属于自己和这个时代反思。
◎重新开始
布面油画
200cm×200cm
2023
◎重新开始 局部（左）
布面油画
200cm×200cm
2023
◎重新开始 局部（中）
布面油画
200cm×200cm
2023
◎重新开始 局部（右）
布面油画
200cm×200cm
2023
这样的群像，还极有可能引发人们另一个方向的思考：抛开那些外在的东西，可以识别的装扮、环境、社会赋予我们的身份，是否还有一些不能被改变的特征，可以作为独属于自我性格的辨识？究竟是哪些东西，让我们如此不同？是什么让我们彼此吸引？是什么让我们有了各自不同的经历，跨越时空之后，仍然能够一次又一次在聚会中相见的时候，彼此相视，会心一笑？
◎聚会
布面油画
150cm×300cm
2022
◎又一次聚会
布面油画
150cm×300cm
2023
在我看来，这些作品是对边界的进一步探索，是自我更新过程中，必然产生的深层反思，是潜意识中对过去的质问：艺术能够做到真正的 “波普”，向所有人开放，让每一个人都会心一笑吗？纵然精英和大众的鸿沟可以跨越，那时代呢？文明呢？文化呢？艺术是否真的有助于一直逼近一个最低的共识和底线？那些权威的拥有者面对这些玩笑，是否也能哈哈一笑？
那么现在看来，沈敬东的“艺术玩笑”是严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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