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限制与自由- 大数跨境

漫艺术

2024-10-25

导读：用解构的方法来建构新的自己。

    
    
    
    
     
     
     
     
      
      
      
      
       
      
      
      
      
      
      
      
      
       
       
       
       
        中国当代艺术年度档案 | 无尽的现场

◎“不碰就不会全黑” 局部

展望：限制与自由

采访 - 胡少杰

漫艺术=M:展老师，我们今年的主题叫“远与近”，因为最近几年我们越来越多地受到来自远处讯息的影响，同时又经历了长时间的空间上的隔绝。这两种生存经验让我们不断在“远与近”中切换，即感受到远方的嘈杂，又常常因为物理限制而被动的和自我相处，有了更多内观的时间。想了解在您的创作中，这两种不同的生存经验哪种更能触发您的创作？

展望=Z:其实很难分清楚。因为我们一直处在一个混杂的现实之中，我们的感知、思维、行动，都是受到外在因素和内在因素的综合影响。一个艺术家，虽然每天待在工作室里，但是不可能不被外界的声音影响，只是说我的大多数创作不是一种及时反馈式的，我更多的是基于对世界的长期观察和认知，而不是应激反应。当然，我也有一些在特定情况下及时性的创作，比如我在隔离酒店做的那件作品，它就是在空间限制的情况下，一种自我观察和对远处那个宏观世界的综合反应。再比如我疫情期间画的画，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限制，就是画的时候“笔不碰笔”，我想看一下在这种极端的限制之下，我画得过程是否也可以获得一种自由。当然，这些都是一种临时创作，有很大的即兴成分，它们在多数情况下很难形成语言体系。

艺术家要在限制中寻找自由，限制无处不在，近处有，远处也有，但是无论是在远处还是近处，艺术都可以提供自由的可能。

◎ “不碰就不会全黑” 作品内部

2024

M:这种自由来自对限制的解构，还是对限制的适应？

Z: 它其实是用解构的方法来建构新的自己。一旦建构起来那么就意味着新的限制的形成，所以它是一种不断解构，不断建构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就能获得自由。

◎“不碰就不会全黑” 展场全景

黑色墙面涂料，防水腻子，木板，金属框架

240cm×240cm×240cm

2024

◎“不碰就不会全黑” 展场全景

黑色墙面涂料，防水腻子，木板，金属框架

240cm×240cm×240cm

2024

798C5非盈利艺术空间

M:德里达的解构主义？

Z: 其实在创作的时候，根本想不到什么解构主义。特别是早期的创作，我们那个年龄看不了那么多书，也没有那么多翻译著作，大部分是道听途说而已。我觉得更多的是来自真实感受，一种天然的反叛。艺术家骨子里都是叛逆的，是带有破坏性的，这是一种真实的生命驱动，和哲学上的解构主义有本质的区别，只是说在形式上有一定的相似性。艺术家并不会基于哲学概念去创作，解构只是一种反叛的方法，并不是目的。

◎不碰涂

50cm×50cm

宣纸丙烯

2023

M:那目的是什么呢？

Z: 目的就是建构，其实解构的过程就已经在建构了。但是这样很容易又落入到解构主义的范畴里。所以我更多时候还是基于一个艺术家具体的思维和观念表达来谈艺术创作。因为哲学很多时候是在寻找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艺术是没有答案的，艺术是产生在不确定之中的。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而我认为在语言的边界之外，艺术开始了。也就是说哲学到不了的地方，才是艺术的诞生地。所以我反对把艺术当成哲学的图示，我看到很多人按照哲学理论去创作，最后画成的哲学插图，没有意义。艺术的问题要靠艺术自身来解决，靠哲学解决不了。我一直认为艺术家是要有自己的知识结构，它会给你提供滋养和储备，但是到了创作的时候就应该最大限度的把它丢掉，只有这样作品才是自由的、鲜活的、打动人的。

◎不碰涂长卷 (选)

水墨

2023

M:维特根斯坦说“把能说清楚的说清楚”，那艺术就属于说不清楚的那部分？

Z: 对，说不清楚。但是有一个前提，就是艺术开始之前，要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而不是直接奔着说不清楚去。也就是说在进入真正的艺术的范畴之前，要把能说清楚的说清楚。那个是艺术的前提，但不是艺术本身。所以说艺术家需要了解哲学、科学，了解这个世界过去发生过什么，以及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这些是你的艺术之所以成立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之上，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才有可能出现。

◎不碰涂九宫格

纸本水墨

单幅尺寸：50cm×50cm

2022

◎不碰涂九宫格

纸本水墨

单幅尺寸：50cm×50cm

2022-2023

M:那您认为艺术需要解释吗？如果说不清楚，怎么解释它呢？

Z: 艺术需要解释，但是艺术真正的价值不在解释之中产生。解释是后置的，它不可能发生在艺术产生之前，也不可能同步发生。但是解释是必要的。只是这个工作一般不应该由艺术家来完成，所以说我们需要真正有见地、有洞察力、有感受力的批评家，而不是套用术语的批评家。

◎不碰涂九宫格

单幅尺寸：34cm×34cm

纸本水墨

2022

M:您用笔不碰笔的方式画的这些新画，其实和您之前的作品在方法论上是相通的，比如您那些观念性的雕塑作品，它们都是在一个极其理性的设定之下，获得的一个偶然性的结果。结果看似是自由的，但是却是在极其严格的设定之下产生的。

Z:对，方法论是一致的。想实现自由，就先自我立法，限制越明确，自由度就越高。必须先给自己立法，然后再画。我拿杆笔，在白纸上随便画，看似百分之百自由，但是非常邪门儿，一笔下去，要么齐白石，要么张大千，要么梵高，要么塞尚，根本躲不开。我一看这么画不行，因为我也不是带着目的性画的，我主要是玩儿，封控期间，很多事做不了，就在纸上画着玩儿。但是我发现越没有限制越不自由。我开始思考人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在一种看似自由的设定之下是不是真的能够获得自由。我试着给自己制定一个规则，就是笔不碰笔，因为画过画的人都知道，在画的过程中笔不碰笔是很难的，需要极其理性。然后在明确的规则之下，我就不去想什么形象，什么笔法，一通瞎画，画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各种不同的图案，在这个过程中，感觉非常好，而且真的感受到了自由。我之前的作品同样是在这套方法论中完成的。你比如说“隐形”，我设定了一个对限制的限制，就是说那个过程需要严密的科学计算，但是我要求在设定好科学数据之后每次的结果都不能重复，这就是说我的限制变成了“必须自由”。这对合作的科学家来说是很难做到的，因为科学就是要追求准确的，统一的结果。我要改变科学家的观念，记得有一次我们在讨论的时候，他很难理解这种“不重复”的设定。因为科学是不能有随机性的，它靠的是公式，是精密的算法，追求的唯一目的就是准确的可重复验证的结果。

◎隐形

影像截图

2016-2017

◎随机的隐形系列

数学算法生成

2017

◎隐形

1200cm×1000cm×600cm

不锈钢，喷火枪烤色

2017

摄于“展望·境象”个展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M:它是一个悖论，最后怎么实现的？

Z: 后来是把公式与公式之间每一次的碰撞设定成不一样的，最后就可以输出完全不同的形状。所以这也是一次艺术与科学的碰撞与交流。等于是用艺术的方法论把科学的逻辑给改变了。在科学的范畴里，按说是不可实现的，但是通过艺术的方式就实现了。话说回来，这本来就是艺术创作，科学只是一个工具，所以在这里科学要符合艺术的逻辑，这没有问题。但是科学本身是严密的，是有一套严格的规则和逻辑的，是容不得乱来的。我就是借用科学来完成我的艺术。算是一次艺术和科学的合作实验。另外我也不认为我这算是科技艺术，科技艺术是另外一个系统，它应该是把科技当成艺术创作的一种语言，我完全不是，我主要还是基于艺术本身的语言逻辑来工作，只是说我正好遇上了科学，那就借用了一下。其实整个过程中也有很重要一部分是手工完成的。包括我另外的一些作品，很多都是手工制作的。

◎隐形

250cm×88cm×52cm

火山石 2018

“展望·埃迪亚物” 个展北京长征空间

◎隐形系列 “超越边界”展览现场

萨默塞特宫英国伦敦

2019

◎隐形

173cm×73cm×60cm

不锈钢

2017

摄于“展望·埃迪亚物”个展北京长征空间

M:在您的创作中您依然看重“手工”吗？

Z: 并不是，还是要看情况。在观念性雕塑这个概念里，无所谓手工不手工。但是必须有制作性。我所谓的手工指的是软性的，通过手感接触去完成，而制作就是可以用机器，比如用磨光机、切割机进行加工。但是要说清楚，经过制作的材料和现成品不是一个概念。装置艺术用的是现成品完成的，是利用现成品自身的意义去重新组合。而观念性雕塑不是，观念性雕塑是要用原材料制作一个世界上原来没有的物品，同时把观念转化至这些材料或制作中。所以说，这是两个概念，经常混淆，虽然它们都占据空间，都有别于传统雕塑，但是装置艺术和观念性雕塑是两回事儿。

◎隐形 24#

不锈钢

镀黑钛

2017

◎隐形23#

120cm×105cm×90cm

不锈钢镀黑钛

2022

M:不同的原材料也都自带意义和属性，在创作中怎么处理观念和原材料的意义之间的关系？

Z:其实在选择这种材料的时候，你肯定是被它的属性和意义所吸引的，觉得它和你要表达的观念是契合的，和你作品的时代气息也是契合的。比如说青铜，它自身有一种古典气质，而铝合金符合现代主义，那么不锈钢呢，它像一面镜子，这种自带镜像的特质，一下子就把人拉到了后现代的语境中。这就是它们自身所附带的时代意义。当然，材料是一个很复杂的课题，总之是要利用好材料本身的意义和属性，通过制作，最后建构出一个全新的物体来。

M:那您觉得的“物派”的作品属于装置艺术还是观念性雕塑？

Z:“物派”这个名称其实是不严谨的，它其实要强调的不是物，也不是观念，它强调的是自然材料和工业材料放在一起形成的那个“场”，这种“场”形成于物和物的关系之中，重要是关系，而不是物本身，这比较符合日本式的禅与道的思维。名词很难定义艺术，它有很多说不清楚和误读的地方。“物派”也有它的历史性，它是那个时代的产物，面对的是那个时代的问题（六十年代的东西方文化碰撞问题）。每个时代的艺术需要面对不一样的问题。

◎有限╱无限1# 局部

于南池子美术馆，北京

2022

M:面对新的问题是否意味着需要使用新的艺术语言吗？比如进行技术的迭代？

Z: 艺术语言当然需要更新，但是艺术语言的更新并不意味着必须进行技术迭代。技术只是工具。如果需要用到新技术，可以大胆地尝试，但不是说为了彰显新技术而去做艺术。那就本末倒置了。还是咱们前面说到的，重要是方法论，不是方法。

M:所以您不担心技术迭代的问题？比如说AI技术，您认为它会给艺术带来冲击吗？

Z: 我不担心。因为前面我说了，艺术是要追求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AI归根到底是靠科学、靠算法支撑的，它还是处在可以说清楚的世界里。当然，AI一定会给艺术带来一定的冲击，会让艺术家有一些危机感，但是我认为这种危机感是可以促使艺术向前发展的。回看我们的艺术史，每次技术迭代，都会给艺术带来危机，但是，艺术并没有消亡，而是一路向前。

◎有限╱无限 1#

618cm×253cm×237cm

不锈钢

2021

于2023年成都双年展现场

M:那对您来说，您认为现在真正的危机是什么？

Z: 对于我个人来说最大的危机就是创造力的减弱。

M:减弱的原因是什么？年龄？

Z: 有年龄的因素，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现在已经建构了一个成熟的系统，那么如何在这个基础之上继续推进，这就会变得很困难。哪怕一小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就是说“从无到有”容易，但是“从有到有”，也会很难。

◎有限╱无限与粒子

左：有限╱无限3# 210cm×56cm×50cm 不锈钢 2021

右：粒子10# 58cm×56cm×52cm 不锈钢 2023

◎粒子雕塑五件组合

111cm×71cm×113cm

不锈钢

2022

M:“从有到有”就会变成一种“有”的延续，变成惯性？

Z:“从有到有”并不完全是一种惯性和重复，而是在已有的基础上继续推进，过于浪漫的人会误以为凡事皆可“从无到有”，其实错了，我们更需要的其实是怎么把这个“有”进行迭代，这样才更有乐趣，当然人都免不了活在惯性之中，人不是神，不可能时刻都是崭新的。所以只能保持警惕，随时调整。我也才60岁，要保持兴奋，无论是“从有到有”还是“从无到有”，我相信都还存在着很多可能性。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摄影周赛兰

Zhan Wang

展望 -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ANNUAL FILES

展望在90年代末依托中国当代社会语境提出“观念性雕塑创作”并强调“观念即物质”。聚焦于艺术家的思维也就是“想法”，让他在雕塑创作的同时涉足装置，影像等跨领域的实验。“他的艺术具有以简单材料形态营造复杂问题的特质——黄专语”。自90年代开始的代表性项目有《葬——中山装》1994-2003（未完成）、《94'清洗废墟计划》1994、《假山石改造系列》1995--（持续中）、《公海浮石》2000、《镶长城》2001、《ATM搜神机》2008、《素园造石机——一小时等于一亿年》2010，《有限/无限》2021（持续中）等。《不碰涂》系列是艺术家最新的平面实验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