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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击1
布面丙烯
120cm × 90cm
2024
沉默撞击
文- 胡少杰
我们总是会被尹朝阳击中。因为谁也回避不了他画面中那扑面而来的张力。这种张力,并不只来自于视觉,而是一种更难言说的东西:它像是从画面内部持续向外扩散的压力。你站在《龙潭》或《山水》前,很难只是把它们当作风景。瀑布、岩壁、树木、湖水都还在,但它们被压缩在一个高饱和的色域里,被覆盖、刮擦、堆砌,仿佛那一片山河已经被翻动过无数次,只剩下被揉皱后的地壳切面。所谓风景,只是这场翻动的结果,而不是出发点。
◎龙潭
布面油画
250cm × 400cm
2023
◎山水
布面油画
150.5cm × 200.5cm
2022
尹朝阳自己曾说,他三十多岁时给自己立过一套“标准”,这个标准来自密集的阅读与广泛的观看。从青春残酷的身体经验,到《神话》《乌托邦》,再到近十余年的“嵩山”以及近年的“梵高”,他并不是在置换题材,而是在不断检验这个标准是否成立。嵩山对他来说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是故乡的山,而在于那一带的地貌、植被、气场,与北宋山水里的理想形态暗合,于是他索性把那一整套审美秩序拉进当代,作为衡量自身的标尺。
◎嵩山雪霁
布面油画
300cm × 900cm
2024
在这一点上,他是少见的“以古为今”的画家。很多人谈传统,谈的是符号与趣味;尹朝阳谈北宋,谈的是一种几乎苛刻的尺度感。《蓝山》《高松图》里,那些简化为大色块的岩体或者云霞,在总体结构上依然保留着一种坚硬的秩序:对峙、起伏、呼应,都被严密控制住。在经过厚重的油彩堆塑之后,画面像是被时间压密的矿层,内部有纹理,有缝隙,也有突然闪出的火光。
◎蓝山
布面油画
90cm × 120cm
2022
◎高松图
布面油画
280cm × 150cm
2023
但如果只停留在“厚”,尹朝阳不会走到今天。近两年的变化,很清楚地呈现在《日出》这样的丙烯大画中:颜料变薄了,线条更多地以流痕、泼洒的方式出现,色彩被拉长成时间的光带。大幅面里隐约显现一张巨大的面孔,被橘黄、紫红、草绿的色带反复覆盖,眼睛、鼻梁、嘴唇像从雾中浮现又退回。这里已经很难再将其简单归入“人物”或“风景”,它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横截面,是在光的流动里抓住的瞬间。
尹朝阳自己把这种变化归结为“自然形成”。年轻时把颜料堆得很厚,“是一种自我折腾”;现在更强调顺其自然——技巧早已不再是问题,真正困难的是“选择”。厚与薄不再是风格标签,而成为审慎的判断:什么时候需要用物质的重量去抵抗现实的轻浮,什么时候又必须撤退,让画面回到一种光与气的流动之中。
◎日出
布面丙烯
400cm × 300cm
2024
这种判断,同样体现在他近年画的人物上。早期“青春残酷”系列里的身体,是直接暴露的、带刺的,是对现实境遇的正面顶撞。此后的人物逐渐被吸入图像的内部,成为山水里的一抹影子,或是一段传说中的角色。《寒枝惊雀之二》中,那些披着红袍、蓝袍的形象,被安置在起伏的山石与树干之间,姿态平静,却被四周躁动的色彩包围。人物不再是叙事中心,而更像是山体的一部分。
◎寒枝惊雀之二
油画油彩松木画布
350cm × 882cm × 30cm
2018 - 2022
到最近的小幅人像、木板油画,人脸被进一步压缩为厚重的色块。眼鼻口时而清晰,时而仅剩几道刀锋般的笔触。与其说是肖像,不如说是关于“脸”的试验——在这里,他确实如自己所言,用画山水的方法去画人:结构先行,情绪被嵌入色层之中,表情并不夸张,甚至有些木讷,却因此留下了更大的想象空间。那些脸既像古代壁画里被烟熏雨蚀后的残影,又像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擦肩而过、却来不及看清的一张张面孔。
◎人物
布面油画
35cm × 30cm
2024
如果说山水与人物之间构成了两条大线,那么《狂野骑行》《撞击》这样的系列,则让人看到了绘画内部另一条至关重要的暗线:速度与力量的释放。这些纸本作品的画幅不大,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加速感”。这种速度,不是激情的滥用,而是手感的突然提速,是在长期的厚重画法之后,把“力量”从堆砌的重量中抽离出来,转向一种更轻、更快、更刺目的运动感。这种快,不是草率,而是非常清醒的快,是一种对材料掌控到极致后的决断。
◎狂野骑行
纸本贴纸丙烯
79cm × 54.5cm
2024
与《日出》的大幅流动性相比,《狂野骑行》是一种切割性的速度,是画家手腕在纸面上进行的高速试探。那是对画面惯性的打断,对自我语言的一次突围;它既不是抽象主义意义上的“自由书写”,也不是表现主义式的情绪喷涌,而更像是画家在反复锻造自己的边界之后,向外猛冲的一次爆破测试。
如果说他的山水是向深处坠,《狂野骑行》《撞击》则是向外侧突围。正是在这两种力量之间的往返,使尹朝阳近年的创作具备了比以往更复杂的多维度:慢与快、秩序与破裂、凝固与运动,在他手中被并置在同一系统里,让画面始终保持一种未被固定的张力。
◎撞击2
布面丙烯
120cm × 90cm
2024
◎撞击3
布面丙烯
120cm × 90cm
2024
尹朝阳很少把这些思考讲成概念。他更多谈的是“阅读”“收藏”“看画”。在短视频时代,他仍然坚持大量阅读,把这看作维系深度思考的方式;他“报复性阅读”美术史,从培根、塞尚、毕加索到巴斯奎特,又沉浸在董其昌、八大山人、黄宾虹、高古石刻与佛像之中。这些不同谱系,并没有在画面上形成可供识别的“学院拼盘”,而是被消化为一种判断力:他不屑于只打“传统文化复兴”的牌,也不愿在中国性与西方性之间摆姿态,他更在意的是“深度、广度、纯度”是否足够,经不经得起与古人、与西方的并置。
正因如此,他对工具和技术始终持一种冷静的态度。面对层出不穷的新手段,他强调的是“认知框架”——你对世界的理解,远比手头的技法更新来得重要。工具只是被使用的对象,不应该反过来牵着人走。“为了新而新,反而显得很土。”这句话在他的画里有非常直观的对应:你看不到讨好潮流的姿势,也很少有轻易迎合市场的图式。哪怕在山水题材一度被视为“保守”“倒退”的年代,他也坚持把自己“扔进画布里”,在厚重的山石和翻涌的色块中,固执地追问绘画的可能性。
◎幽谷图
布面油画
250cm × 200cm
2023
在市场、机构、展览机制高度发达的今天,尹朝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不热衷于设计自己的“艺术人生”,不善于在公共话语里煽情,也不试图把个人经验包装成某种时代症候。他说,艺术家永远要解决的是他自己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时代的问题。这句话看上去保守,实际上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因为只有先面对自己的困惑和边界,你才有可能触及更广泛的共鸣。
◎人物2
木板油画
41cm × 32cm
2024
所以,当我们再一次站在他的画前,被那种喧嚣与沉默交织的张力击中时,其实并不是被某种宏大叙事打动,而是被一种持续工作的意志所震动:在厚与薄、燃烧与湮灭之间,他始终相信绘画仍然值得——值得投入体力、时间,也值得反复怀疑和修正。尹朝阳没有为“青春残酷”写下最后的注脚,也没有为“心灵风景”立下宏大宣言。他更像是在一连串自我重建中,默默逼近一个更难以把握的东西——关于绘画还能做什么,关于一个人如何在时时更新的技术和观念面前,保留一份不被裹挟的判断力。而观看者那种被击中的感受,归根结底来自一个仍在顽强实践的前提:在图像泛滥、意义通货膨胀的时代,依然有人选择用肉身沉默且持续的“撞击”这个世界。
◎人物3
木板油画
41cm × 32cm
2024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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