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邹彧:最终你会成为你自己

邹彧:最终你会成为你自己 漫艺术
2026-09-30
2
导读:我选择这条路,就注定要面对这条路上的各种遭遇,各种风景。

北山填海

布面丙烯 

200×320cm

2025



采访-胡少杰

我们还是从《北山填海》这件作品切入。这应该是你近几年比较重要的一件作品,它大概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这件作品是在2024年底到2025年初完成的,所以我把它归类为2025年的作品。它算是我近几年完成度比较高的一件作品。我们之前聊过,用《北山填海》作为展览主题,多少有一点概括性的意味,它能够对应我这些年创作中比较重要的一条线索,也是我在不断建构的一套创作的观念。


如果要说一个相对明确的节点,你觉得自己的创作观念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固定下来的?



应该是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差不多是在2022年到2023年之间。其实在创作的过程中,有时候内心会隐约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真正用语言去陈述的时候,未必能够马上说得很清楚。那可能是一种似懂非懂的状态。很多东西是在不断尝试的过程中慢慢变得明确的。

创作的质量和数量,有时候会形成一种关系。当你做得足够多,投入的时间足够长,内心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自然而然会越来越明确。我觉得这个节点,大概就在2022年到2023年之间。


我注意到你平时也会阅读一些理论著作,比如德波的一些东西。你是先创作了这一类作品,后来为了寻找理论上的出处,才接触到这些文本;还是说你之前已经受到这些理论的启发,然后才开始创作这类作品?


我是先画,然后才慢慢找到这些理论的。我在自己的创作过程中,一直在进行一种对于城市化的探索。我更多是通过解构图像来进行这种探索,通过图示的方式,慢慢找到一个能够自洽的点。但是在文学或者哲学的体系里,我一开始找不到一个可以对应的理论支撑。大概在2023年,有一个朋友来我工作室看我的作品,他给我推荐了一些相关的东西。后来我开始看德波,尤其是最初接触他的作品时,我发现他的很多观点和我当时想要表达的东西非常契合。

德波所处的法国社会,在20世纪60年代面临着一种特殊的社会情境。情境主义对未来的判断,包括对城市化、景观生成,以及一种隐藏在景观背后、主导整个社会的结构的忧虑,这些东西和我当时所思考的问题,在某些地方是能够对应起来的。

当然,我并不了解法国整个社会的发展进程。我能够真正把握的,还是我自己所处的社会,以及我身边正在发生的这些现象。但当我读到德波的时候,会发现他在某些问题上的思考,和我想要表达的东西是存在很多共通之处的。


所以你并不是先研究德波,再按照他的理论去创作,而是在自己的创作和思考过程中,无意间遇到了一个与你的想法相契合的理论?


对。我不是上来就研究德波。我是自己研究一个东西、寻找一条路径的过程中,无意间看到了他的书和他的观点。当然,德波是哲学家,他在文字上的处理肯定更加精炼,理论体系也非常严谨。当我读到这些内容的时候,会意识到它和我的某些想法是契合的,所以我可以把它作为一种理论上的支撑,让我的作品在这方面更加有支撑性。

但这种支撑也并不完全属于我。毕竟德波所处的社会结构和我们今天所处的环境之间,无论是时代还是社会结构,都存在一定的差异。所以对我来说,它更多是一种借用,是我在自己的创作路径上找到的一种参照,而不是我的创作从德波那里直接生长出来。


分离程序

布面丙烯 

100×80cm

2025



你是1990年出生的艺术家,如果从毕业以后真正进入自主创作算起,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


我觉得大概有十一二年。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十一二年的创作之后,逐渐找到一套相对稳定的方法,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吗。这种相对确定的创作方法,对你来说有没有形成某种限制?


就我现在自身感受来说,我还没有遇到所谓“限制”的问题。更多的是,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种作品表达上的准确性。创作者其实一直都要面对一个问题,就是建构自身的语言,以及这种语言的准确性。另外你自身的属性,也会决定你如何去观看和表达。而且我这套语言,从2022年开始,到今年2026年,满打满算也就四年左右。所以对我来说,现在还没有真正遇到“限制我”这样的问题,至少现在它还没有成为我的困扰。

更多时候,我觉得这是一种幸运。它反而让我更有激情继续往下做,而不是让我去判断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它让你内心更加笃定。但与此同时,当代艺术的创作面向本身是多元的,一个艺术家接收到的信息和感受也来自很多不同的方向。尤其这几年,我们面对的信息和现实都比以前更加复杂。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你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固定的工作方法,那么这套方法是否足够应对这些不断涌来的信息和感受?


就工作方法来讲我觉得肯定是不够的。平面的绘画以及它本身的视觉性,在今天这种巨量信息不断爆发的环境里,表达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局限。我能做的,是在这种局限之上,尽可能让每一张作品都去营造一个我所确定的点。

我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让自己对每一张作品满意,还希望整个系列作品能够拥有更大的承载性,能够承载我所关注的那些问题。这也是我现在面临的一个挑战。


尤其我们之前也聊过,在今天这样的状况下,绘画本身有非常多不同的面貌,也存在一些看起来更受欢迎的视觉方式。当这些东西不断进入你的观看范围,甚至扑面而来的时候,我也能看到你偶尔会有犹疑,但很快又会重新变得笃定。我觉得这其实是一种能力,就是不断让自己沉下来,确认自己的方向。因为现在很多人的创作方式恰恰是流动的:今天有什么感受,就用一种方式表达;明天感受变了,就换一种表达方式,甚至换一种媒介。这在当下的当代艺术语境中其实已经非常普遍。相较之下,找到一套明确的创作逻辑和创作方式,然后不断沿着这条路径往前走,似乎更接近过去很多艺术家所采取的方式,比如找到属于自己的符号、面貌,然后持续推进。


我觉得“最终你都会成为你自己”,每一个艺术家都会选择一种和自己契合的表达方式。无论是形式、材料的选择,还是最后的呈现,它其实还是和这个人本身有关。

所以这也不一定要归结到坚持一套明确的创作逻辑和创作方式上。我觉得更多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就像你是哪里人,你可能天然会偏向某一种口味,会觉得这样做菜很好吃。它并不是经过特别理性的分析之后才做出的选择,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倾向。


行山青霞

布面丙烯 

200×160cm

2026



所以你现在形成的这套创作方法,或者说创作逻辑,更多也是自然形成的,而不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理性分析之后,主动选择的一条道路?


对。至少它符合我的趣味。当然,我一开始选择这套语言的时候,确实也有自己的心路历程。最开始,我其实有一点反感“绘画性”的倾向。当然,我这里说的“绘画性”,可能更多指的是我们今天在市场上比较常见的那种绘画性。

我刚毕业那几年的时候,对“绘画性”有一种比较本能的反感。那时候无论是学生群体,还是我在社会上看到的很多艺术家,似乎都在一边倒地往一个方向走。我当然知道绘画本身的魅力,但可能那个年龄多少有一点反叛心理:大家都这么走,我就不想这么走。回头来看,我发现自己真正反感的可能并不是绘画本身,而是当时整个环境对于某一种绘画方式的趋同。

你现在看我的作品,里面其实依然有很强的绘画关系。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并不是在对抗绘画本身,我当时真正想对抗的是一种“一边倒”的状态。

我那时候也一直在想,能不能找到一套属于自己的语言。举个比较简单的例子,就拿写生创作来说,写生本身当然没有问题,但你会发现,有些老师带出来的学生,如果不署名,只看作品,放在一个展厅里,可能很难分辨谁是谁。画面之间有非常相似的模式,个人的属性很弱,不管是身份上的属性、画面的认同感,还是个人语言,都比较微弱。

这其实就是我当年比较在意的问题:我不希望自己只是进入一个已经被反复使用的模式里。


但这里又有一个问题。艺术家找到一套有效的方法当然是好事,但当你一直沿用这套方法的时候,也会面临另一个问题:怎么避免重复自己,而不是重复别人?你会有意识地考虑这个问题吗?


会考虑。我一开始的创作路径其实有很多尝试。画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如果画面一直停留在点、线、面这些关系上,它会显得过于单调,也有些过于抽离。所以后来我开始逐渐融入一些具象的元素。

但即便加入具象元素,我还是希望保留一种“景观”的效应。因为我真正关注的核心,本身就围绕着城市化展开。

城市化并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它其实有非常大的探索空间,有很多不同层面的问题可以去探索。就像一个人画风景,可以今天画森林,明天画草原,后天画大海,它们都可以被纳入风景的范畴。但如果你把“城市化”作为一个大的概念去观察,它所对应的问题和方向其实非常广泛。我想如果在形式与内容上想重复都难,除非有意而为之。


替换野草   

布面丙烯 

200×200cm

2023




也就是说,方法本身可以延续,但进入方法里的东西一直在变化。


我觉得首先是因为人会变。不只是人会变,时代在变,个体与环境之间的关系都在不断变化。所有这些东西都会进入你的创作。

一件作品背后总有作者想要表达的某种观念。就像一个人在成长,他的观念也应该成长。时代在变化,你周围的关系也在变化,不可能靠一个观念找到一个点,然后这个点就可以一直使用下去。我认为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种想法都是不成立的。


但对于一些艺术家来说,找到一套相对有效的方法,也可能是一条比较务实的捷径。


当然。但我觉得问题还是在于,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我从最开始自主创作的时候,就有一种面对潮流、想和它拉开一点距离的意识。走到现在,其实这种心态还在。我还是希望做一些和主流不太一样的东西。

因为如果只是强调个人感受,强调所谓绘画的手感,每个人都有手感,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感受,然后大家都在自己的感受里不断打转,我会觉得这个东西有点乏味。


所以“不一样”其实也是你对艺术比较基本的一个要求?


至少我还是想和那些一边倒的所谓潮流拉开点距离。比如现在,大家又开始回到绘画性,回到一种比较温暖的绘画怀抱里,甚至把它作为应对AI时代的一种方式。但我会想,既然AI不断发展,图像生成的能力越来越强,那么你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其实是:今天如果把各种绘画语言交给AI,让它去生成,它到底有什么是生成不了的?如果它都可以生成,那么单纯依靠所谓“人的手感”去对抗AI,我觉得这种逃避其实是无效的。

与其这样,不如继续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你关注什么问题,就继续关注什么问题;你该怎么画,就怎么画。


所以你并不认为回到所谓的“绘画性”,就一定能够解决AI带来的问题。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可能只是面对时代变化时的一种退守。那么你的创作选择呢,如果也不一定有效下,你接受吗?


我接受这个事情,我不受它影响。因为我认为,无论你怎么去做,你都不可能真正抗衡时代的进展。很多时候,这种抗衡本身就是无效的。

我觉得更可贵的,是一个艺术家真正思考的东西。你关注什么问题,你在一个环境、一个社会当中究竟思考什么,这才是更重要的,而不是选择哪一种外在的表现手段。

甚至完全可以善于利用AI,把它作为一种工具,去呈现作为艺术家的思想,以及在这个社会和环境中所关注的问题。我觉得这才是更重要的。


平移鳌太 

布面丙烯 

55×45cm

2026




但这里又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艺术家关注现实,当然没有问题,可现实中的问题一直在转移。有些问题可能被认为已经是“旧问题”,很多人会不断奔向新的问题。如果一个艺术家依然停留在一个“旧的问题上”,这条路可能比较吃力,也未必讨好。


所谓的“旧问题”这时一个时效的概念,有些问题可能是多年以后还在持续辐射今天的时代,那么作为成长于那个时代的人在反思与总结上可能更有说服力。这时候“旧问题”就不是问题。当然,如果表达的内容已经和这个时代是断裂的那的确是枉然的。每个时代总是有一部分积极分子,敏感的捕捉到新的议题,风往何处吹,就向何处飘荡,乏善可陈。


其实现在所谓的潮流、风潮,或者更主流的视觉方式,也一直在不断变化。它们并不一定是一个需要我们去挑战的强势对象。反而在这种快速变化的环境里,能够保持相对稳定的创作状态,可能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悲观。现在的潮流也好,所谓主流的视觉方式也好,它本身就是一波一波在变化的,只是时代选择的口味。我没有必要把它当成一个非要去挑战的、非常强势的东西。

恰恰因为现在变化太快了,如果你能够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反而思考和总结的更充分。


允许留白

布面丙烯 

100×100cm

2026





如果把这个问题再往前推一步,你觉得自己更希望获得哪一种成功?一种是比较快速的商业成功,在某个阶段迅速被市场看见、获得红利;另一种可能是在艺术上慢慢建立自己的东西,成为一种比较深的、持续的积累,最后得到相应的认可。哪一种对你的吸引力更大?


我希望是在我创作的每个阶段给予我适当的正向回路奖励就好。前者的作品在这个社会最终的呈现有可能是昙花一现。当然这不是一个完全由主观决定的问题。假如一个艺术家所探索的问题,只在某一个非常短暂的阶段有效,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很快就过去了,那某种程度上也说明他思考的问题可能还是不够。


但从人性的角度来说,谁又不希望自己早点被看见,早点获得成功?尤其对于长期处在不稳定状态的艺术家来说,这种诱惑其实非常现实。


肯定是这样。谁都希望自己能够早点出来,能够获得自己应有的,甚至超额的奖励。有人可能在某个阶段突然爆火,拿到了一些东西,后来就去做别的事情了,甚至不再创作,这种情况也有很多。但我觉得,这除了和艺术家自身创作的生命力有关,也和整个时代、整个行业的运行方式有关。一个人为什么会被选择,绝对不只是仅仅因为他这个人本身有多好,里面会有一种群体性的效应,最后共同促成一个结果。

站在个人的角度,我当然也希望自己早点出来。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质量能够在现有基础上得到一些改变?人本身就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


这两个方向,不管是商业上的成功,还是艺术上的成功,本质上都指向某一种成功。但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商业上失败,艺术上也失败。尤其当这种失败的可能性不断扑面而来的时候,它会不会给你带来很大的焦虑感?


有过。去年我就有过一个阶段,会有这种焦虑。但到了今年,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把自己作为创作者的身份理解成一种“我牺牲了什么”。我选择这条路,就注定要面对这条路上的各种遭遇,各种风景。

其实哪条路都一样,都要面对各种不确定性。时也,命也,很多东西你改变不了,是你的就是你的。所以我还是相信那句话:最终你会成为你自己。人还是要回到自己,尽量不要被那些担忧牵着走。能够克制自己,不去想太多还没有发生的事情。面对当下,以你现有的这些东西,用最饱满的状态去面对现在,面对未来。(完)





致景田崴 

布面丙烯 

160×120cm

2024




▄

展览现场
Installation View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关于艺术家
About The Artist



图片

邹彧|Zou Yu


1990生于辽宁,2014年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油画系,现居北京。


主要个展       

2026年:“北山填海” 漫艺术中心 北京

2025年:“重构剧场” 中国艺术研究院 北京


部分群展 

2026年:“X绘画奖” 四川美院美术馆  重庆

2025年:“破冰艺术计划-秩序重构”发酵艺术中心 沈阳

2025年:“偶然待定” 山海画廊 北京

2024年:“青年汇.架上的表述” 嘉德艺术中心 北京

2024年:“寻象”当代艺术邀请展 宁波美术馆 宁波

2023年:“宋庄.搭子”当代艺术邀请展 树美术馆 北京

2023年:“无限.未然”当代艺术邀请展 798国际艺术交流中心 北京









关于策展人
About The Curator


图片

胡少杰|Hu Shaojie


艺术写作者。漫艺术中心主理人,《漫艺术》杂志执行主编,《中国当代艺术年度档案》(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系列丛书执行主编。









▄


漫艺术中心开放时间 Opening Hours:

周二至周六 11:00 - 18:30
Tuesday to Saturday 11:00 - 18:30

电话 Tel: 010-89284699   15210813906

邮箱 Email: maanart@163.com

地址 Location: 北京市通州区漫艺术中心




 
 
 
 

-End-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漫艺术
1234
内容 522
粉丝 0
漫艺术 1234
总阅读81
粉丝0
内容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