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芳贺矢一的《国民性十论》是日俄战争后不久出版的讨论“国民性”问题的专著,在日本近代以来漫长而丰富的“国民性”讨论史中占有重要位置,历来受到很高评价,影响至今。据考证,这本书对鲁迅、周作人兄弟均产生过深远影响。
本期知书节选了书中部分内容。
以下文字节选自《国民性十论》

插花之术、箱庭制作以及盆景山水等皆为我国人特有之技艺,发展独特。绘画中生动鲜艳的花木色彩和鸟禽的翔舞等,在看惯西洋静物的眼光看来,定会感到新颖珍奇,别开生面。
不论插花还是作画,那是一种活灵活现、一切尽在自然中之美。把枝叶去掉而只留下花,那是西洋的花瓶,然而日本人的长项却是借助自然根枝的本然姿态,使其与天地浑然一体,不论插花还是盆景都是如此。日本人真乃自然之友,善解自然之心。

日本游戏中有一种叫“花札”的纸牌游戏,我想这项游戏恐怕并非由古来的“贝合”之类演化而来,而是来自西洋的扑克牌。从原来的五十二张牌减少到四十八张,是因为省略去了四张女王牌。
我曾就此问题作过考证,文章发表在《教育界》杂志上。标志着发生这种变化的中间环节是翻纸牌的游戏,这种游戏跟扑克牌相同,从一到十的数字分为四种,其中绘有梧桐与马的纸牌又各有四张。

花札
梧桐象征皇室,马象征武家,即相当于扑克牌中的“王”(King)和小王(Joker)。那么,王变为梧桐,牌数变成四十八张,刚巧与十二个月相对,再配四季之花,这些正是日本人趣味之表征。
梧桐之类在花卉中并非特别,然而我想,在花札中出现梧桐却证明了这种游戏的演变过程及其历史。将扑克变成花札,即是日本人的趣味体现。这与中古时代的“花札”和“根合”趣味相同。

我国文学作品中对大自然的吟咏之多无须赘言。绘画以花鸟为盛,雕刻花鸟多于人物,音乐比之人声更近于自然音色,而宫殿类朱漆建筑,置于繁茂松杉背景之中则益显其美,所以建于市街中的神田明神和汤岛天神等看上去便不甚美观。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我国文学尤其长于赞咏自然之美,且以此为生命。自上古至近世,和歌大半是花鸟风月之题咏。
虽雪春意早,冻泪莺鸣消。
秋夜秋虫鸣,方晓不知晓,感时虫有心,代我诉悲情。
诸如此类,日本人是化作莺鸟和蟋蟀在吟歌咏诗的。在散文中也将鹿、瀑布、草、虫等所有景物视为与我等同样的有情之物。如:
山风呼呼,其音凄厉;松涛万顷,奔腾澎湃。
群鹿被寒风吹逐,都傍着篱垣彷徨,或者躲入深黄色的稻田中,不怕驱鸟器的声响,引颈长鸣,令人听了发愁。瀑布之声不断轰响,更使愁人增悲。只有草丛中的秋虫唧唧之声是微弱的。龙胆从枯草中突出,表示唯我独长。这些带露的花草,都是秋季照例应有的景色,但在此时此地看来,觉得特别凄凉难堪。
在修辞学中,这种描写称作拟人法。拟人法也就是将天地自然与人一视同仁。人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而与天地融为一体,乃我和歌的生命之所在,也是以和歌为基础的诸多文学的生命之所在。前面说到将美人容貌喻花,这并非只限于外形上的表述。表达人的情感,也都以自然景色来呈现。所谓泪瀑,所谓袖雨,所谓露袂,所谓花心,所谓恋之山路,所谓空烟,所谓头雪,所谓消入,所谓时雨,这些描写自然景色的词语,皆可直入吾人表达情感的语言。
冷露凄风夜,深宫泪满襟。遥怜荒渚上,小草太孤零。
纵然伴着秋虫泣,哭尽长宵泪未干。
读了这样的歌句,任何人都能立刻领会其在表达怎样的人事情结。将人事与自然相对照,由人生而即刻联想到自然,又由自然而即刻思及人生。这一点,始自和歌而贯穿我国文学全体,构成了军记、谣曲、净琉璃等一般文学的根底。

说到“秋风”,会联想到寂寞;讲到“春雨”,会有温暖安静之感。和歌的词语已成为一种定式,具有使人产生情景联想的力量。俳句利用这一特点,得以发展成十七音的短诗形式。
因此,《源氏物语》中的景物描写,力求与人物境遇相吻合,煞是费了一番苦心。
“紫儿卷”描写春天景色,喻示紫姬尚处花蕾芳龄。
“蓬生卷”以猪殃殃草之茂盛,喻示常陆宫的落泊潦倒。
“早莺卷”以正月景象表现公主的成长。
“杨桐卷”在初夏的景色中插入白居易的诗句,用以表现风流雅士的聚会。这些描写,文才高妙,趣味横生。
“桐壶卷”中,更衣之死,伴随秋日哀绪,长恨绵绵,无尽无休。
“夕颜卷”主人公的一生正如夕颜花一样红颜薄命。通篇皆是此种主义。
最后,“魔法使卷”在描写紫上归西后的源氏时,通过敍述一年四季的景色各异,描写源氏触景生情中对紫上的怀念。
如果从《源氏物语》中去掉景物描述,那么这部作品将会变得毫无价值。居住在源氏六条院里的女性,各有其春秋季节偏爱,其性情亦同样表现在相应的季节偏爱里。

总而言之,中古物语由歌物语演变而成,和歌是其源泉。面对自然的抒情诗,构成了作品的半边天。即便是军记物语,也因有这样的景物描写而生彩。军记物语的一半,是中古物语的摹写。谣曲中蕴含着丰富的叙景抒情元素也无须赘言。谣曲文体的另一面,完全是和歌的兴味。其后的净琉璃戏曲和民间俗谣,也都不失这整体一贯的性质。戏曲剧目名称也大多使用和歌中的成句。和歌中的恋歌,当初也有脱离景物只单纯地表现心情描写的作品,但后来就必带寄咏花鸟风月的内容了,到了俳句,便至没有季语不成句的程度了。
春秋之争,早在神话时代已由春山霞男和秋山之下冰男二人表现出来了,到了《万叶集》里,便有了额田王的句子:“红叶摘来赏,吾仍爱秋山。”
而在《源氏物语》的六条院里,则体现着紫姬和秋好中宫对春秋的各有所好。

说到对四季风景的描述,继清少纳言写出“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之后,兼好法师又写出了“四季嬗变,物各有显,嬗变而逝,孰能无感”的句子,此外,贝原益轩亦有四季之论,室鸠巢也论及春秋之争,如今都经常应用于教科书中。
四季风光,一日不曾于我国民脑中离去。体会四时景色与人间世事的关联,即是对“物之哀”的领悟。
源义家、源赖政、平忠度作为日本武士之所以能令人感到温雅谦和,就是因为他们懂得这物之哀的缘故。有关太田道灌的“空无花种何伤悲”的故事,虽说并非史实而只是传说,却也正因为他是个喜欢作和歌的武士,才有了这样的传说。无论是赖朝、尊氏还是秀吉,闲暇时都玩风雅之技。狂言中的萩大名,身为大名却不解风致,所以才让人感到滑稽。

源义家
连歌盗人,虽是盗人却识得风雅情趣,其中的矛盾令人发笑。所谓风流,所谓诗意,其大半来自对自然的憧憬。日本人的武士道,虽不像西洋骑士道那样去崇拜女人,然而却喜爱自然之花,懂得物之哀。

日本武士家纹
这还不仅限于英雄豪杰。在世界上恐怕不会有像日本这样全体国民都具有诗人气质的国家了。歌心人皆有之。而今日本当有多少作歌之人呢?宫内省每年收到的进呈歌咏作品多达数万首。即便不作歌,也会作俳句。无论是在怎样偏僻的乡下,都会有俳句大师。开菜店鱼店的自不必说,开当铺的、放债的,手低兴高的俳句爱好者比比皆是。
各地神社中献纳的匾额上,随处可见小诗人的名字。由于是短小易作的短诗形式,也倒无须作得漂亮,谁都可以作,亦可助赏花游山的一时之兴。赏花、赏雪又赏月,春有春花、秋有红叶,小诗人们都忙得不亦乐乎。就连作恶多端被判处死刑的大恶人,也要在临终前吟诵一首,这在别国恐怕是没有的吧。真可以说,我国举国都是抒情诗人和叙景诗人。

因此,我国国民若隐居便侍弄盆景,或在作歌和插花中寻求慰安。过去甚至有人愿以无罪之身前往流放地赏月,倘说日本人厌世,那么便是在风流三昧中度日。西洋所谓的厌世,便真的是厌倦这世上的一切,除去自杀无法可想。
日本人的厌世是厌倦人事社会的喧嚣而要远离这个人事社会,通过接近花鸟风月而使自己的厌烦消失。西行法师虽说遁世,却终生云游四方,观花赏月。鸭长明常常以为世间索然,从《方丈记》来看,他满足于身居庵室,欣赏自然。双冈的兼好法师由于还不是彻底的厌世,故不在问题之内。此外,不论是深草的元政上人,还是去今不远的太田垣莲月,虽厌倦跻身尘世,却另有自然这一乐园,无须去跳进那华严瀑布的瀑壶或阿苏山的喷火口。
(文中图片来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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