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古丝绸之路上,延绵着无数动人的故事。从事中文教育及文化工作四十余载的郭汉扬,曾作丝路游,游天水,入兰州,过酒泉,闯关嘉峪,观窟敦煌……一路看,一路感,一路记,集成《天人的绝构 学术的嫏嬛——流泪说敦煌》:下笔严谨,务使文中有文化的重量,又有观游赏美的笔致。
本期知书节选了书中部分内容。
以下文字节选自
《天人的绝构 学术的嫏嬛——流泪说敦煌》

月残星疏,夜空遂不致空白。
6月27日,早上4时起床。敦煌的晨夜很凉。
4时45分,有骆驼在等着。我们一行九人骑骆驼去。
晨风忽忽,九匹骆驼跪在树旁,鞍鞯俱备,待客跨上驼脊,即便起行。
夜色仍浓,人与骆驼相互交认,彼此苦视片刻。骆驼主人看客的体形、男女,分别安排坐骑。
一行四匹,我以肥硕骑的骆驼稍大,居首而行;得心轻盈, 骑骄小骆驼殿后;另有一行五匹,女儿天倪处中位而行。

戈壁,在朝阳里
骑上驼脊,穿足入踏,握紧把手,骆驼即峨然升起,人体如浪翻了一翻,定住,人驼俱安。驼主牵索而行,我们的头、身前俯后仰不断轻轻款摆,两行驼影,走入砂砾地,悉悉瑟瑟,夜色 都在沙蹄下。
极目的一行白杨,在老远老远的东方。那鈎残月映着半天青玄,疏星顿失,天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东方那点暗红,就在白杨树后,很羞涩。
晚上,我的眼力不好,只知走过一些墓地,一个一个的坟堆竖着碑石,像有帆有篷的船泊在沙海上。
走了约四十五分钟,驼主说,停停,让骆驼撒泡尿。不久,九只骆驼果然撒尿淋漓。
再走。
走到一高而平之处,驼队歇息,大家都下了骆驼。草草吞了早点,眼睛都盯着东方,总觉时间溜得很慢。观日出,心理很矛盾:日未出,厌时间走得慢;日出时,恨时间走得飞快。
日出的地点,戈壁滩。
等待日出,多吃紧的战斗。与时间争,与光速争,与东君 争,人多感无助、无奈,却有待、有情!如今枕靠戈壁,枕戈,有所待。
6时20分,大干将出,整个戈壁滩都很紧张,东方那片暗红开始发亮,红色渐次殷烈。大漠的地平线像刀片,剖开天色,太阳流血。
云衣稀薄,那纱样的纤维仍保住一道夜色,不消三十秒,微光稍露,玄夜马上失控,云衣褪脱透明,一天裸净,大空将曙,人屏息。
所有摄影机都闭起一眼,盯着。
嘭!
第一道曙光爆出,一线平光剖开天地,整个戈壁都迅速反应,最近曙色的砂砾全部跃起,一闪一闪的光粒速递而来,不断拓展,砂光跃成水光,整个戈壁都荡漾如银液。

戈壁初日:干阳滚动‧大地苍茫
面东那联起伏的沙丘,明暗凹凸,光色急变,沙丘油滑,晨曦着映马上潜移,群丘秒秒在动,一光一影之间,时间留痕着迹。此刻稍望东曙,回头再顾,此光此影,已非前造。
山形山影是日出时最敏感的镜头,群丘明暗迁延,全是初阳 在摆弄快镜。
6时23分,太阳升出三分之一,光芒戟射,大漠空气全无阻力,太阳的光很纯净,很细腻,很率性,尽情放送,送至眼睑,即成光刺,没戴墨镜的瞳子易伤。
刹那之间,那暗红转为丹红,大地缄默如盘,天宇开始焚烧,丹红欲火,平横而出的曙烘,如今直奔天野,嫣红的空间膨胀无穷,庞然浩然的光气,摧动整个大漠起来呼吸。
此时此际,大地非常原始,洪荒仅在咫尺。太阳升呀升,光度按秒而增,丹火所锻,晨色如倾杯洒落的淡葡萄酒,红色的精灵四溢,却愈来愈淡。天人未醉而大地已醒,晨风振衣,昂首东方,竟有卓尔独立的豪情。
回身而顾,人影偃伏,未见鸿飞,不闻驼息,大家都不作声响,默默领受大漠日出的崔崇气魄。这种地球初生般的气象,一旦灌入心魂,甚么壮志宏图都能酝酿。

莫高窟的九层楼(第96窟)
戈壁日出是最空阔、最完美的陆上日出,今晨,戈壁滩里只有我们这支驼队来看日出,也最痛快!彷佛早在千万年前,我们已与大漠的太阳定约,选了今天来接受太阳的洗礼。在晨光中人变得很清纯、很神圣,良心不受微尘污染,一切似乎都可以重新开始。且看,九匹骆驼默然跪在晨曦里,就很神圣;牵骆驼的两位老乡蹲在沙地上没说一句话,也很神圣。在静默的晨光里摆摆 手,也极神圣。
看大漠上沙印蹄痕,行列整齐,人、驼踏夜,走得这么端端正正,因为心无别欲。数蹄痕,数适才踏夜而来的时光,这段夜行似乎走了好久好久。且待风沙再起,抹去蹄痕,又不知有谁再作戈壁观日,再印蹄迹了。
仍攀驼脊,摇摇然走入晨曦,阳光已很不客气,劈头劈面以 紫外线在我们的脸上写生。红痕即日痕。
到莫高窟时,我们在骆驼背上已三个多小时。
告别驼队,那最小的骆驼竟然流泪,似有离苦。
右拐,我们背着整个太阳,走。
2011年7月8日晚上10时30分完成初稿。
翌晨写定。

(文中图片来自书中插图及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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