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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伟大诗人以外,其实是细腻而敏感的男人?

屈原:伟大诗人以外,其实是细腻而敏感的男人? SUEP聯合電子
2019-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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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中国文化传统中,失意官僚普遍存在的弃妇心态,就是从屈原开始的。


屈原的代表作〈离骚〉,若从其具体主张上讲,实际上并不见得有多高明,这话定会让很多人恼火,但我恳求他们让我诚实地说出我诚实的看法。


〈离骚〉的诉说有三个对象:对君,对自己,对小人。简单地说,对君是忠,屈原标志着对士之朝秦暮楚式自由的否定,对士之“弃天下如弃敝屣”的自由的否定,也标志着另一种观念的建立──“忠”。这与荀子是一致的,比起孔、孟,荀子特别强调这个“忠”。


在孔、孟那里,“忠”的对象是普泛的,甚至更多的是指向一般的人际关系,“为朋友谋而不忠乎?”以及“忠”、“恕”并称即是例证。孟子就其个性而言,那种对君主的“忠”,他是撇嘴表示不屑的。但荀子特别强调的就是对君主的“忠”。荀子比屈原稍晚,而且就待在楚国,这是有消息可寻的。


图:视觉中国


忠而见疑,便是怨。这怨之来处,即是“忠”。由忠而见疑所产生的“怨”,是很近于“妾妇之道”的,是颇为自卑而没出息的。更糟糕的是,〈离骚〉还把自己的被委屈、被疏远、被流放归罪于小人对自己光彩的遮蔽、对自己清白的污染。


这小人很像第三者,插足在自己与君王之间,导致自己被弃。不可否认的是,中国文化传统中,失意官僚普遍存在的弃妇心态,就是从屈原开始的。


贾谊(前200~前168),汉族,洛阳人,西汉初年著名的政论家、文学家。


对外在权威的皈依和依恃,导致先秦士人自由精神的没落。屈原的选择标志着路已只剩下一条:在绝对君权下放弃自己的主体选择,除了获得一个特定的君主的认可之外,不能有更多的自由空间。


这几乎是一条绝路。


贾谊、晁错式的悲剧早已在屈原那里发生,难怪贾谊独独心有戚戚于屈原。


好在〈离骚〉中还有对自我的充分肯定与赞扬,大致上洗刷了“忠君”带来的污垢,而保持住了自己的皓皓之白。



这可能是因为先秦士人主体精神的强大基础尚未坍塌,屈原尚有精神的支撑。令人稍感吃惊的是,正是在屈原这样一位向君权输诚的人那里,这种桀骜不驯的个性精神表现得尤其强烈和突出,除了孟子外,大约还没有人能和屈原相比:他那么强调自己、坚持自己、赞美自己(有不少人就据此认为〈离骚〉非屈原所作──他们的根据是:一个人怎能这样夸奖自己)。


而且他一再表明,为了坚持自己,他可以九死不悔,体解不惩。正是这种矛盾现象,使得屈原几乎在所有时代都会得到一部分人的肯定,又得到另一部分人的否定。


明代陈洪绶所作的《屈子行吟图》  图:Wikimedia Commons


我想提醒的是,在我们大力宣扬屈原忠君爱国爱民的精神的同时,一定不要忘了他张扬个性的一面。这后一点,也许是屈原最可贵的东西。谁能像他那样,让自己的个性直面世界的碾压而决不屈服?谁能像他那样,以自己个性的螳螂去挡世界的战车?谁能像他那么悲惨?谁能像他那么壮烈?谁能像他那样成为真正的战士?


在中国古代,优美的抒情作品实在太多了,但像〈离骚〉这样的华丽的交响乐则太少。单从篇幅上讲,它就是空前绝后的;全篇三百七十二句、二千四百九十余字,是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最长的一篇,几千年来没有人能打破这个纪录。其结构的繁复、主题的丰富、情感的深厚,更是令人叹为观止。作为抒情诗,而能展开如此宏大的篇章,不能不令人叹服屈原本人思想和个性精神的深度及广度。


同时,我们也必须注意到他形式上的特点,正是由于他自设情节,使得一首抒情诗才能像叙事诗那样逐层打开而逐层深入,深入到精神的深处,游历到精神之原的开阔地带。抒情诗而有了“情节”,也就必然是象征的、隐喻的,所以象征和隐喻也是〈离骚〉的主要艺术手法。


比起《诗经》的比、兴,屈原“香草美人”的系统性设喻与上天入地、求女占卜等等自设情节的使用,是一次巨大的历史飞跃。


图:视觉中国


不管怎么说,屈原仍然是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诗人。我们可能听这类表述太多了,但我是认真地说这话的。“第一位”,盖因他之前尚无称得上伟大的诗人,甚至连“诗人”也不易觅得。《诗经》中可考的作者也有多位,有几位还颇有几首诗保存在这被称为“经”的集子中,但我总觉得,《诗经》之伟大,乃是整体之伟大,如拆散开来,就每一首诗而言,可以说它们精致、艺术、有个性,但绝说不上“伟大”。


“伟大的诗人”,须有绝大的人格精神,可以沾溉后人;须有绝大的艺术创造,可以标新立异,自成格式,既垂范后人,又难以为继。应该说,在这两点上,屈原都当之无愧。就前一点而言,屈原已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虽然对他的精神价值,根据不同的时代需要,代代有不同的理解,比如有时我们理解为“忠君”,有时我们理解为“忠民”,有时我们又理解为“爱国”。总之,他已是我们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精神力量来源,重要的思想资源,人格精神的诱导。


就后一点说,“屈平辞赋垂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他在后半生的人生绝境中数量不多的艺术创造,已胜过楚国王族──也是他的祖先──几百年创下的世俗政权的勋业。他寄托在他诗歌创造中的志向与人格,“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这是刘安和司马迁的共同评价。


图:视觉中国


我们知道,司马迁对历史人物的评价,是一言九鼎的。屈原的艺术创新,“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超经越义,自铸伟辞,“衣被词人,非一代也”──这又是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文论家刘勰对他的评价。


一个史界的司马迁,一个文论界的刘勰,两个在各自领域中的顶尖人物,对他的精神与艺术、人格与风格,作这样至高无上的推崇,屈原之影响人心、折服人心,于斯可见。


史学家司马迁。图:维基百科


所以,我说,屈原的作品,数量虽然不多,但却几乎都是“大诗”,有大精神,大人格,大境界,大痛苦,大烦恼,大疑问。大爱大恨,大悲大喜,他直往个性的深处掘进,绝不浅尝辄止,绝不“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他就往这不“中庸”的狂狷的路上走,绝不回头,直至决绝而去,一死了之。


他对邪恶,怨而至于怒了;他对自己,哀而至于伤了。较之《诗经》的节制,他的文学形式,他的篇幅与情感,真的是“淫”(过分)了。


所以,我上文说,《诗经》中任何一首诗,单列出来,都略显渺小,它们靠的是群体的分量而占有文学上的一席之地。屈原的作品,如〈离骚〉、〈天问〉、〈招魂〉,以及〈九章〉中的那些杰出的篇目,是可以单独地自立于诗歌之林,单独地成为一道风景,称得起“大诗”的。即如他的〈九歌〉,写苦写痛,写爱写痴,写恋写愁,写盼写思,无不一往情深,直叫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传为宋朝张敦礼所作的《九歌图》局部  图: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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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节选并改编自《中国人的心灵:三千年理智与情感‧面向风雨的歌者》


《中国人的心灵:三千年理智与情感》

作者:鲍鹏山

出版社: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19年5月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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