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二十七英寸的屏幕,被一条白色的机械臂举在半空。你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它就自己转了个角度,斜过来对准你的脸。
你坐直了,它跟着抬起来。你侧过身去够水杯,它慢慢转回去,对准你新的位置。你看累了说一句“退后”,它自己往后撤开一段距离,不挡你的视线。
这东西叫 CyboPal ONE。厂家给它起了个新名字:桌面机器人终端(Desktop Robotic Terminal)。它不替你写文档,也不替你回邮件——它只管一件事,让你别再去迁就一块不动的屏。
2026 年 9 月 22 日,它上了海外的众筹平台 Kickstarter。团队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八万港币——按这个平台的规矩,筹不到这个数,一分钱也拿不到。
到今天,页面上的数字是一百一十九万九千美元,折合港币九百四十一万。一个七万块人民币的目标,被顶到了一百一十七倍。掏钱的是四百七十七个人,平均一个人两千五百美元,差不多一万八人民币。
做它的是一家昆山公司,叫江苏细胞壁智能科技有限公司,2023 年 3 月成立。老板彭天放,1992 年生,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博士。
一块屏,四十年没动过
要弄明白这东西为什么值得掏一万八,得先说清楚一件旧事:显示器为什么一直不动。
因为过去四十年,我们和电脑的关系是反的。
你想想自己的一天。人是有姿势的:写东西的时候往前凑,看视频的时候往后仰,想事情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屏幕没有姿势。它从装上桌子的第一天起,就保持同一个角度、同一个高度、同一个距离,站到报废。
结果就是,一天八个小时,动的只有你。你的脖子、你的腰、你的眼睛在不停地找那个最佳位置,而屏幕一直等在那儿,等着你去适应它。
行业里不是没人想过这件事。显示器支架这几十年只有两种:一种钉死在桌上,一种带一根气压弹簧的臂。后者看着灵活,可它要你自己伸手去扳——扳到一个位置,它就不动了;下次想调,还得再伸手。
显示器支架干了几十年的活,其实就一句话:别动。
左边是今天的桌面:屏幕钉在桌上,人凑过去。右边是另一套做法:屏幕自己移到人面前
它凭什么能自己找过来
CyboPal ONE 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给屏幕装了一条六轴机械臂。
六轴是工业机器人的说法,意思是这条胳膊有六个能转的关节,原理和工厂里焊接、搬运的机械臂是同一个。区别是工厂那台几吨重、得用围栏隔开,这台能夹在桌子边上,举着一块二十七英寸的 4K 屏。
它怎么知道你在哪儿?屏幕上方装着一颗摄像头和一对双目 3D 传感器。三个东西一起看:摄像头认你的脸,双目那一对负责测距离和空间——和人的两只眼睛一个道理,左右各看一眼,就能知道东西离你有多远。
算完这些,它再驱动六个关节,把屏幕送到你面前。厂家给的时间是四秒以内,跟随精度是毫米级。
安全上还有几个挺实在的设计。这条胳膊能伸到七百四十七毫米;桌面上拍一下,它立刻停住;你可以在软件里划出一块“虚拟墙”,让它永远不去碰你摆花瓶的那个角落。
还有一件更小的事:它的关节里带了一颗备用电池。断电的那一瞬间,这条胳膊不会松掉、让屏幕自由落体砸下来,而是自己撑住,慢慢收回去。
一条六轴机械臂,六个关节,举着一块二十七英寸的 4K 屏,桌夹固定在桌沿上
这台机器里其实有两拨 AI
看到这儿你可能会问:AI 在哪儿?
它在这台机器里,分了两拨。
第一拨长在机器上。机身里有一颗 RK3588 芯片,八核处理器,配一个算力 6 TOPS 的 NPU。NPU 你可以理解成专门用来跑 AI 的那部分电路,别的活它不干。
这拨 AI 干的事,跟聊天机器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你问大模型“帮我写封邮件”,它吐给你一串文字;这台机器上的 AI 从头到尾不跟你说一个字,它的输出是六个关节各自要转到什么角度。它每秒要看几十次你的头在哪儿,再算出一条不会撞到水杯、不会压到键盘的路线。这件事必须在几十毫秒里算完,慢一点,屏幕追得就一顿一顿。
而这一切全在这台机器里跑,一个字节都不上传。摄像头看到的是你的脸、你家窗户的光、你桌上摊开的东西,这些东西不出门,是它能摆在你家书桌上的前提。
第二拨 AI 在你原来那台电脑里,叫 Pauli。它跑在 Windows、macOS、Linux 的客户端上,你对着屏幕说话,它把你的话拆成步骤,边做边把过程亮给你看。
差别就在这儿。一块不动的屏,只能告诉你“我做完了”;一块能动的屏,能把进度条推到你正前方,能转成竖屏陪你看长文档,能在你开口的时候把话筒图标抬到你眼睛的高度。AI 干活不新鲜,AI 有一个能动的身体,才新鲜。
它在桌上摆出的三个界面:安全边界、应用与扩展、偏好设置。手臂永远不去的那块地方,就是在左边那张图上画出来的
人换个姿势,它就跟过来
我把这套东西讲给一个每天坐十小时的朋友听,他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个会动的显示器支架?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说了一句:那我的脖子是不是就不用追它了。
这句比任何参数都准。CyboPal ONE 真正想解决的,就是“追”这个动作——不是让你把椅子挪近一点,而是让屏自己挪过来。
按厂家的说法,它主要跑三种状态。你专心干活的时候,屏幕像一颗卫星,锁在你视线的正中;你想歇一会儿,它自己往后退,给你留出空间;你要处理屏幕里的东西,手势和说话都能用——手掌往前推,屏幕退开;两根手指捏一下,内容跟着滚。
还有一种是很多人第一眼想不到的:屏幕能转成竖屏。写代码、翻合同、看长文档的时候,竖屏比横屏舒服得多;可横屏显示器要么转不了,要么得你站起来用手去掰。
人往椅背上一靠,屏幕跟着斜过来对准脸;手抬起来那个动作,是在推它
他为什么不做人形机器人
做这台机器的公司,2023 年 3 月成立。那一年,国内做机器人的公司,十家有九家在忙同一件事:人形。
彭天放没做。
他的理由很实在,在公开分享里反复讲过:人形机器人成本高,在没被整理过的真实环境里泛化能力不够,进家庭的时间表太长。说得更直白一点——样机能上展会,商品进不了家门。
他挑的是另一个地方:桌子。一个人一天有八个小时在桌前,这八个小时里,你的身体一直在动,屏幕一动不动。
“AI 时代的硬件竞争力在于对人的解放,真正的自由不是让人适应机器新的操作逻辑,而是让机器适应人的生物本能。——彭天放”
顺着这句话,就能看懂这台机器的取舍。它不做人形,不做陪伴,不做桌面摆件——那些都有人做了。它只做一件在办公室里天天发生、硬件行业十年没管过的事:让你别为了一块不动的屏,去改自己的坐姿。
人坐直了,屏幕跟着抬起来对齐视线——“让机器适应人的生物本能”,就是这一下
做这个东西的人
彭天放 1992 年生,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博士,博士期间做的是 MEMS。
MEMS 这三个字母后面,全称是微机电系统——把极小的机械结构和电路做在同一片硅上。说人话:手机为什么知道你横过来了,汽车为什么知道撞了要弹气囊,靠的都是这一类东西。它是机器的感官。
他自己打过一个比方:“MEMS 就像人的眼睛、鼻子、耳朵,把物理世界的信息传给大脑。”
博士毕业,他没直接出来创业,先去启元实验室做技术成果转化。那段时间他接触了大量硬科技项目,也看清了一件事:工科研究的终点,不该只是论文。
2023 年他出来开公司,最早注册在北京,名字叫北京细胞膜科技;2024 年 7 月搬到昆山,改名江苏细胞壁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团队的构成值得看一眼。算法和软件负责人有滴滴、百度自动驾驶的经历;首席 AI 专家来自华为、阿里达摩院、百度自动驾驶,做的是多模态和具身智能;做 Agent 的那一拨人,之前主导过一个在 GitHub 上拿到一万七千多颗星的开源个人助手;生产和供应链的人是富士康和一家上市机器人公司出来的。一百多个工程师,十多个博士。
钱从哪来
钱的事,分两笔。
第一笔在 2025 年,数千万元的天使轮,心流资本做长期财务顾问。同一年,这台机器被拉到 CES 2026 上第一次公开露面,后来又去了上海的 AWE 和柏林的 IFA。
第二笔在 2026 年 8 月:数亿元,东方富海领投,联想之星、天启资本跟投。距离上一轮,只隔了八个月。
这笔钱说清楚了要拿去干什么:一台机器的量产交付,和一套交互系统的迭代。对一家 2023 年才成立的公司来说,“量产交付”这四个字,比融资那一串数字更能说明它现在走到了哪一步。
在公开分享里,他把硬科技创业要解决的问题归纳成两句:“从 0 到 1 的过程中要产生正向现金流,不能一直依赖投资人;尊重客户的现状,不能自以为是地让客户去适应你的技术。”
四百七十七个人,掏钱买的是什么
回到那个众筹页面。这四百七十七个人买到的,是这么几样东西。
一台机器、一个桌面夹、一根 USB-C 线、一个电源,再配一张快速上手指南。价钱是 1599 美元——这是前三百台的早鸟价,比它以后正式上架时的 2499 美元便宜 900 美元。到第三百零一个人,这个价就没了。
厂家还挂了三档解锁:凑够一千人,免费送一个不用夹桌边的落地支架;凑到两百万美元,多一个曜石黑的颜色;凑到三百万美元,出一版开发者版,开放接口,让别人拿它写自己的程序和插件。
而它当初给自己定的目标,只有八万港币,折合不到一万一千美元。现在页面上这个数,是当初那个目标的一百一十七倍。
一个人平均掏两千五百美元,差不多一万八人民币,买一台还没人用过的机器——这件事本身说明,有一批人对“我的屏幕能不能过来找我”这件事,是真的在意。
但这里有一条要说明白。它的价钱里,不包含替你干活的那台电脑。机身里那颗芯片只负责看和动,真正干活的还是你原来那台笔记本或者台式机,用一根 USB-C 线连过去,顺带还能给你的电脑反向充电,最多 65 瓦。它不是一台买回来就能独立工作的电脑。
不想动手的时候,对着屏幕说一句就行,底下那条波形是它在听
还有几件事,得说清楚
第一,贵,而且现在只能在海外买。一千五百九十九美元,够在国内买四五块不错的显示器。项目注册在香港,货主要发美国,美国本土免运费,其他地区每台另收五十美元。
第二,十二月才发货。现在页面上所有的数字、所有的视频,都还是“厂家说”。众筹延期交付在这一行太常见了,第一批机器到手之前,所有参数都只能算一个承诺。
第三,软件没有被第三方验证过。买它的人,买的是一块屏、一条机械臂,外加一个赌注。
第四,它挑桌子。它靠一个夹子固定在桌沿上;桌子太厚、桌沿太窄、或者桌下是一整排抽屉,都可能装不上。换桌子、搬工位,都得重新调一遍。
最后一条也是最实际的一条:它的全部价值都压在“跟随”这两个字上。如果你的工作大部分时间就在同一个姿势里,那这块屏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块比较贵的屏。
最后回到那句话
过去四十年,我们一直在被训练着去适应机器:记住快捷键,学会在固定的高度上坐正,把脖子往前伸到离屏幕六十厘米的地方。
一个 1992 年生的博士,带着一百多个人,在昆山做的事,说小很小——让屏幕挪一挪。说大也挺大:让机器去学着适应一个会累、会往后靠、会站起来走两步的人。
在央视的一档新春节目里,彭天放说:“我觉得现在是一个创新创业最好的年代,中国的工业能力速度在全世界首屈一指。”这句话搁在这台机器上挺合适——把工业机器人的手臂,和一块办公桌上的屏,装到同一张桌子上,再卖给大洋对面的一群陌生人。
“目标八万港币,四百七十七个人掏了九百四十一万。他们买的不是一块会动的屏,是一个不用再迁就机器的座位。”
素材来自 CyboPal 官网、Kickstarter 众筹页及公开报道 · 商业智能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