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安静的十秒钟
有一年进场,我问完这句话,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对方负责人说:你等一下,我问下财务。
那十秒钟里我就知道,这个项目最难的部分不是方案。
进场第一天,我不会先要制度文件,也不会先看流程图。寒暄完坐下来,我问的第一个问题通常是同一句:
去年公司在采购上花了多少钱?
这个问题很朴素,朴素到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你等一下,我问下财务"。但正是这一句,能把一家企业的采购管理分成三档。
第一档:对方要翻手机、打电话、或者干脆说"这个得让财务给"。
第二档:对方马上报出一个数,但追问一句"这个数里含不含基建、含不含设备、含不含子公司",就答不上来了,或者给出两个互相打架的数。
第三档:对方直接给出数字,并且顺手告诉你,这个数里最大的是哪几个品类,去年和前年比变动在哪,哪些是今年新增的。
三种回答,对应三种管理水平。而真正值得警惕的,往往不是第一种。
贰
三种回答
第一种其实还好。答不上来,说明支出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对象,但至少它是诚实的——知道自己不知道,后面还有得救。
第二种最麻烦。它已经有了数字,但这个数字经不起追问。
我遇到过一次,采购部报的数比财务给的数少了将近三成。两边都没算错,问题是口径:采购部只算了走采购流程的那部分,业务部门自己签的合同、子公司自行采购的部分、以及所有没走系统的零星支出,双方都没算进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家公司一直在用一个偏小的分母做决策。降本目标是按这个分母定的,人员编制是按这个分母配的,供应商集中度也是按这个分母算的。分母错了,后面所有的判断都会跟着偏。
一个采购组织的管理水平,不看它的制度有多厚,看它多快能说出去年花了多少钱。
而这个数字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要做报表,是因为它决定了你后面能看见什么。
叁
摊开才看得见
支出看不清楚的时候,采购管理一定会退化成三件事:砍价、催货、灭火。
原因很简单。你看不见全貌,就不知道钱集中在哪里,所以只能从"最吵的那件事"下手——哪个品类涨价了谈哪个,哪个单卡了催哪个。这些事都紧急,也都能干,但干完一年,你会发现自己处理了一百件事,没有一件是主动选择的。
反过来,支出一旦摊开,很多判断会自己浮出来。
你会看到原来某一个品类占了两成支出,但一直没人专职管;会看到同一类东西在七八家供应商那里买,价格差得离谱;会看到某个部门的零星采购加起来,比一个正式品类还大;也会看到某些供应商虽然采购额不大,但卡着别人做不了的工序。
这些东西不用分析模型,摊开就能看见。所以我说它是地基——地基没有,上面盖什么都盖不稳。
答不上来不是能力问题,是从来没人问过。这才是最可怕的那部分。
肆
另外三个问题
除了支出,我还有三个问题,一样朴素,一样能照出东西。
第二个问题:一张采购申请从提出到付款,中间经过几双手?
回答不上来很正常,因为大多数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这个问题的价值在于,问完之后让对方各部门一起把它画出来,画的过程本身就是诊断——你会看到有人惊讶"原来还要经过你们",也会看到某个节点上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
第三个问题:过去一年的采购订单里,有多少是紧急下单?
我不问比例多少算健康,因为行业不同。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这个数"。知道的组织,通常已经做过归因;不知道的组织,紧急采购往往被当成了一种常态,而不是一个症状。
第四个问题:过去一年,供应商换过多少家,为什么换的?
换得多的,要看是主动优化还是被动救火;从来不换的,要看是被锁定还是有隐性依赖。两种情况都需要追问一句"换的时候有没有算过切换成本"。
这四个问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涉及方法论,问的全是事实。而一个组织的水平,恰恰体现在它对这些事实掌握得有多清楚。
我把这四个问题问完之后,通常不会马上给建议。
我会把答案摆在一起看:支出看不看得见,流程经过几双手,紧急采购占多少,供应商为什么换。这四件事放在一起,几乎每次都能拼出同一个轮廓——不是"这家公司缺方法",而是"这家公司缺一个把事实收拢起来的机制"。
有一次我做完进场访谈,把这四个答案写在一页纸上给对方看。对方负责人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这四个问题我们内部从来没一起看过。
那页纸后来成了那个项目的起点。它比任何诊断报告都有用,因为它是他们自己的数,不是我给的判断。
这也是我一直不太愿意一进场就讲方法论的原因。方法是从外部带进来的,事实是他们自己的。先让他们看见自己的事实,方法才落得下去。
伍
三件最笨的事
如果这四个问题你答得不全,不用急着上系统、上流程。
先做一件最笨的事:把过去十二个月的支出,按"谁在花、花在什么用途上"重新分一遍,不用财务科目,用业务语言分。一个人两周能做完,做完你就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答案。
然后做第二件:挑一个你最熟的品类,把它的供应商名单拉出来,按采购额排一次序,再按"换掉它要付多大代价"排一次序。两张榜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你最该花时间的地方。
第三件:把上一个月的紧急采购单全调出来,一张一张问为什么。问到第十张的时候,原因通常会开始重复,而那个重复的原因,就是你今年最该解决的事。
这三件事都不需要立项,也不需要预算。它们只需要你愿意先看清,再动手。
陆
方法不稀缺
我做诊断这些年,越来越不迷信复杂的方法。
方法从来不是稀缺品,市面上到处都是,培训课件、咨询报告、行业白皮书,写得比我能讲的好得多。
真正稀缺的,是一个组织愿不愿意先把自家的事实弄清楚。
所以每次进场,我还是会问那句很朴素的话。
去年花了多少钱?
答得上来的人,后面几个月通常推进得很快;答不上来的人,我们会先花几周时间把这笔账摊开。摊开之后,一半的问题不用我给方案,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动哪里。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什么水平,不用请顾问。找个安静的时候,自己把这四个问题答一遍。
答不出来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有没有意识到,这几个问题早就该有人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