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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化学诺贝尔奖再次授予了复杂科学:自发对称性破缺与自催化正反馈

2026年化学诺贝尔奖再次授予了复杂科学:自发对称性破缺与自催化正反馈 集智俱乐部
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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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从分子手性到生命秩序,理解复杂系统的涌现

导语


生命为何偏爱镜像分子中的“一只手”?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亨利·卡根与宗井健聪,将这一谜题带到聚光灯下。他们的研究揭示,微弱的手性偏差可以通过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不断放大,为理解生命的同手性提供了实验线索。从分子的手性选择,到蚁群寻路与黏菌织网,本文沿着正反馈这条线索,探寻简单的局部互动如何孕育宏观秩序。


关键词:诺贝尔化学奖、手性、自催化、非线性效应、正反馈、自发对称性破缺、涌现

jk与workbuddy丨作者
张江、张倩、赵思怡丨审校

北京时间 2026 年 10 月 7 日下午,瑞典皇家科学院在斯德哥尔摩宣布,将 2026 年度诺贝尔化学奖授予法国化学家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与日本化学家宗井健聪(Kenso Soai),以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发现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现象”。两人将平分 1200 万瑞典克朗的奖金(约合 800 余万人民币)。
值得一提的是,这已经是自 2021 年以来,诺贝尔奖第三次颁给与复杂科学密切相关的领域:2021 年,物理学家帕里西(Giorgio Parisi)等人凭借对复杂物理系统中“无序与涨落相互作用”的研究获奖;2024 年,霍普菲尔德(John Hopfield)与辛顿(Geoffrey Hinton)凭借植根于统计物理的霍普菲尔德网络等工作获奖,为神经网络的机器学习革命奠定了基石。这一次,接力棒传到了化学手里。
对普通读者来说,这个颁奖理由乍一看非常“硬核化学”:“不对称有机合成”“非线性效应”“自催化”,每一个词都透着实验室的气息。但如果你愿意往深处看一层,就会发现:这枚奖章回答的,其实是生命最根本的一个谜题;而它给出的答案,恰好落在复杂科学最核心的那个机理上,正反馈如何把微小的偏差,放大成一个宏观世界的确定性。




一个“偏手”的世界:手性之谜




要理解这份诺奖的分量,得先认识“手性”这个词。
许多分子就像我们的左右手:结构完全对应、互为镜像,却无论如何旋转都无法重合。这种“镜像不对称”的性质,就叫手性(chirality)。一对互为镜像的分子互为“对映异构体”,它们化学式相同、原子连接顺序也相同,差别只在于空间取向的左右之别。
关键在于,这“一点点左右之别”,在生命世界里却常常是天壤之别。最著名的例子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轰动全球的“反应停”(沙利度胺)事件:这种镇静药物的一种对映体可以缓解孕妇的晨吐,而它的镜像分子却会导致严重的胎儿畸形。左手救人、右手伤人。手性,从来不是抽象的化学概念,而是实实在在关乎生死的属性。
更让人困惑的,是生命对手性的“固执选择”。组成我们身体蛋白质的氨基酸,几乎清一色是“左手型”(L 型);而构成遗传物质和能量货币的糖类,又几乎全是“右手型”(D 型)。化学家把生命这种“只用手性的一种”的特性称为同手性(homochirality)。
问题由此而来:在实验室里,任何能生成镜像分子的普通化学反应,都会严格按照 1:1 的比例同时生成“左手”和“右手”两种产物,就像抛一枚公平的硬币,正反两面机会均等。那么,原始地球上那个“左右对称”的化学环境,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只用一只手”的生命世界的?这一谜题困扰了化学家一个多世纪,被称为“同手性之谜”。
这个问题一起等到到卡根与宗井健聪给出答案。
有意思的是,早在 1953 年,英国物理学家查尔斯·弗兰克(Charles Frank)就为这个谜题提出了一个漂亮的理论设想:如果某个化学反应的产物,能够反过来催化生成“和自己同一只手”的分子,同时抑制它的镜像对手,那么初始的那一点点微小偏差,就可能被一路放大,最终变成“一边倒”的结果。设想固然很美,但此后整整四十年,没有任何人在真实的化学体系里把它变成现实,直到下面这两位出现才改变了这个局势。




卡根:

发现“非线性效应”,改写手性传递的旧观念




法国人亨利·卡根 1930 年生于布洛涅-比扬古,1960 年在法兰西公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后长期任教于巴黎第十一大学,是不对称催化领域的奠基人之一。早在 20 世纪 70 年代,他就开发出经典的 DIOP 手性配体,把不对称催化从理论推向了实际的药物合成。
但真正让他问鼎诺奖的,是一个颠覆性的观念发现。此前的化学家默认一个“线性”法则:催化剂含多少“左手性”,产物就该按比例得到多少“左手型”分子,手性像是一根按固定刻度传递的标尺,多少进、就有多少出。
卡根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1986 年,他在夏普莱斯不对称环氧化反应中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产物的光学纯度,竟然比所用催化剂的纯度还要高,催化剂“不纯”,产物反而“更纯”,这彻底打破了“有多少进、就有多少出”的线性常识。
卡根指出,原因在于催化剂分子会彼此结合成对:同手性的组合与异手性的组合活性不同,如果“左右手混搭”的组合恰好不太活跃,就等于把杂质“锁”了起来,剩下的催化剂反而更纯。他据此建立了一套数学模型,产物的手性纯度从此不再随催化剂线性变化,有时一点点的失衡,就能换来远超预期的手性过剩。
这一现象后来被统称为不对称催化中的“非线性效应”。
这个发现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告诉人们,手性可以被放大。一条本不该出现的微小偏差,在合适的催化循环里,非但不会消失,反而会被系统逐级增强。后来化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为“不对称放大”(asymmetric amplification)。
你用一点点手性纯度不高的催化剂,却能拿到手性纯度远高于预期的产物。这为“生命的手性从何而来”这个死结,松动了最关键的一颗螺丝。
但把它彻底拧开的,是另一位获奖者。
这套理论的生命力,还得到过一次跨越 26 年的漂亮印证:1994 年,卡根团队在论文里预言了一种更极端的“超正非线性效应”;直到 2020 年,法国化学家贝勒曼-拉波纳兹等人,才第一次在实验中真正观察到了它。
好的理论,果然经得起时间的等待。
值得一提的还有这段历史的延续性:2001 年,诺尔斯(William S. Knowles)、野依良治(Ryoji Noyori)和夏普莱斯(K. Barry Sharpless)三人,正是因为“催化不对称合成”,用催化剂精准地只造出一种镜像分子,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那一次,奖励的是“如何主动地造出一只手”;而这一次,卡根与宗井要回答的,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
在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自然条件下,手性本身是如何“自发”地诞生的。
其实,2001 年那枚奖章还埋着一段公案。当年 1 月,以色列沃尔夫基金会先把沃尔夫化学奖同时颁给了卡根、野依良治和夏普莱斯;可到了 10 月,诺贝尔化学奖同样颁给不对称催化,得主却是诺尔斯、野依良治和夏普莱斯。
由于诺奖单项最多三人共享,公认的领域开拓者卡根被挡在了门外。法国化学家阿斯楚克在《世界报》撰文,标题直指“被偷走的诺贝尔化学奖”,《自然》杂志也专门做了报道。
如今,95 岁高龄的卡根,终于凭借 1986 年那项更深刻、也更能回应“生命手性之谜”的发现,站上了领奖台。这二十五年,与其说是等待,不如说是科学对“非线性效应”这种深层规律的承认,本就该慢一步到来。




宗井健聪:“宗井反应”与自催化




日本人宗井健聪 1950 年生于广岛,1979 年在东京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现为东京理科大学名誉教授。他做的,是把卡根揭示的“放大”原理,变成一场可亲眼目睹的化学反应。
事实上,卡根的非线性效应正是宗井反应问世的重要理论前提,而后来解释宗井反应为何能如此强烈地放大手性时,化学家布莱克蒙德(Donna Blackmond)借用的,也正是卡根的那套数学模型。
两个人的工作,从一开始就咬合在一起。
1995 年,宗井设计出一个载入史册的化学反应,史称“宗井反应”。它的神奇之处在于:反应生成的手性产物,会反过来充当自己的催化剂,去催化合成更多的“自己”。这就是自催化:一个分子自己推动自己诞生的循环。
自催化带来一个惊人的后果:即使反应一开始,体系里只有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检测到的一点手性偏向,或许只是偶然的随机涨落,或许只是沾上的一星半点杂质,经过一轮又一轮“产物催化自己”的正反馈循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偏差也会被指数级放大,最终生成近乎 100% 的单一手性产物。
用化学家的行话来说,产物里“右手型”与“左手型”的比例之差,也就是“对映体过量”(ee 值),会从近乎 0 一路飙升到近乎 100%。
这个反应具体长什么样?它其实相当简洁:让二异丙基锌与一种嘧啶类醛发生加成,生成的是一种手性的嘧啶基丙醇,而恰恰是这个手性产物,反过来成为催化同一反应的最有效催化剂。“
于是,反应一旦启动,便陷入了“产物越多、催化剂越多;催化剂越多、产物越多”的雪球式循环。这条自催化链条,正是把随机偏差放大为必然选择的那台引擎。
这种放大有多夸张?据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丹麦(Scott Denmark)团队总结,即便起始的手性优势小到几乎无法测量,只需短短三轮反应,也能得到近乎单一手性的产物。
2003 年,宗井健聪终于完整实现了这一壮举:在一个化学反应里,只生成两种镜像分子中的一种。除了生命本身,此前人类从未做到过这件事。更妙的是,他那篇论文的标题直接点明,这是在“不添加任何手性物质”的条件下完成的:实验者没有投放任何现成的手性源,却让产物自己“选定”了一只手。而在后续的重复实验中,不同批次的反应每一次都会“一边倒”,但最终倒向左手还是右手,在批次之间却是随机的。这,正是“自发对称性破缺”最典型的样子:规则本身左右对称,结果却毫无理由地破缺了。
诺贝尔化学奖委员会主席海纳·林克如此评价:“卡根和宗井健聪解决了困扰化学界一个多世纪的谜题:同手性如何能够自发地出现。他们开发的化学反应令人叹为观止。”
这项工作的意义,早已超出了有机合成的边界,直指生命的起源。众所周知,20 世纪 50 年代,米勒(Stanley Miller)用一道模拟闪电轰击一瓶“原始大气”,得到了氨基酸,证明生命的小分子可以来自简单的化学反应。但米勒实验留下的一个尴尬问题,恰恰就是手性:他得到的氨基酸,左右手各占一半,是“死的”、无用的外消旋混合物。
生命要真正起步,必须先把这一锅“左右混杂”的原料,变成“只用一只手”的同手性世界。卡根与宗井给出的答案,第一次让这条从“对称”到“破缺”的路,有了一条可验证的化学通道:哪怕最初只有一个分子级别的随机偏差,自催化正反馈也足以把它滚雪球般地放大成整个体系的统一选择。
宗井本人在获奖感言中说得朴素而恳切:“手性是生命起源的前提。我们很高兴能找到一个解释同手性的有机反应。当然,这还不是最终答案,这个领域还需要一代代人继续深入。”
不过,好的科学也要诚实地承认边界。宗井反应并非没有争议:它的精确机理自 1995 年报道以来一直争论不休,2022 年《化学会评论》上还有文章在追问“一个反应,两种机理?”;而且这类有机锌化学无法在水中进行,所以它大概率并不是原始地球上真实发生的那场反应。诺奖委员会的措辞也因此相当克制,他们说的是,现在我们知道了同手性“可以”如何出现,而不是断言生命就是这样起源的。
给出机制,也承认局限,这才是科学该有的样子。
这枚诺奖的分量也体现在对制药工业的直接影响上。许多药物分子存在两种对映体,一种有疗效,另一种却可能带来无谓甚至有害的副作用。卡根与宗井的工作,让化学家第一次掌握了“只造出想要的那只手”的原理,其影响直达现代药物、香精与材料的合成设计。
正如皇家化学会主席罗伯特·莫卡亚所言,这是“基础化学如何支撑人类社会最大挑战”的绝佳例证。




为什么说这是“复杂科学”:自发对称性破缺




读到这里,你也许已经察觉到,这场化学奖的背后,站着一套比化学本身更普遍的科学语言。
在化学反应开始之前,左右两个方向完全对称,没有任何理由偏爱“左手”或“右手”。可一旦某个微小的随机偏差冒了头,自催化正反馈就会把它不断放大,直到整个系统不可逆转地“选择”了其中一个方向。物理学家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优雅的名字:自发对称性破缺,系统的规律是对称的,系统的结果却破缺了。
这不是化学的专利。
早在 1977 年,比利时科学家普里高津就凭借“耗散结构”理论,研究远离平衡态的系统如何自发形成秩序,而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那堪称这门关于“自组织与涌现”的科学与诺奖结缘的开山之作。
而到了最近五年,从 2021 年、2024 年的物理学奖,到今年这枚化学奖,诺奖已经是第三次,把桂冠戴在了这门科学的头上。
而让这种“无中生有”得以发生的那个引擎,永远是同一个:正反馈,一种微小偏差的放大器。




蚂蚁和黏菌,早就这么干了




如果你觉得这套机理似曾相识,那是因为大自然早就把它用到了极致。化学诺奖在试管里用自催化证明的“正反馈放大微小偏差”,其实早在蚂蚁、黏菌这些连大脑都没有的低等生物身上,就已经上演了亿万次。在《涌现:从简单规则到复杂世界》里,这些现象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这本书的第一篇,就用鸟群、蚁群、黏菌三个经典案例,展示了“简单局部规则”如何催生“复杂宏观秩序”。




蚂蚁:信息素的正反馈




先看蚂蚁。一只普通的工蚁只有 2 到 5 毫米长,而它要寻找的觅食路径,却可能长达几十米,是它身长的上万倍。蚂蚁既看不见全局,脑容量也小得可怜,不可能记住复杂的地形。可蚁群偏偏能找到从巢穴到食物之间那条最短的路径。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的戈斯(Samirah Goss)等人在 1989 年设计了一个经典实验来揭开谜底。他们搭建了一个中间用细桥相连、两端各有长短两条路的装置,一头放食物,一头放蚂蚁巢穴,两者直线距离 25 厘米——已经是蚂蚁身长的至少 50 倍。实验开始后,蚂蚁们起初漫无目的地爬满了所有路径;但仅仅 5 到 10 分钟后,绝大多数蚂蚁就仿佛听到了号令,齐齐聚集到了那条最短的路径上。
秘密藏在一种化学气味里:信息素。找到食物的蚂蚁在返巢时会一路释放信息素;信息素会在环境中停留一段时间,再慢慢挥发。因为短路径往返耗时更短,在相同时间里被重复的次数就更多,信息素浓度就更高;更高的浓度又吸引更多蚂蚁走这条路;更多蚂蚁又留下更多信息素……这个“信息素 ↔ 蚂蚁数量”的循环,就是正反馈。
书中有一句话点破了要害:正反馈,是一种微小误差的放大器。 两条路径的长度差异本来微乎其微,但正是这一点点差异,在正反馈的循环里被不断放大,最终“定格”成“全体蚂蚁都走最短路径”的宏观结果。这与化学诺奖里“微小的手性偏差被自催化放大成单一手性”,用的是相同的一套数学逻辑,只不过蚂蚁的“催化剂”,是它洒在环境里的信息素。
书中还讲了一个更耐人寻味的细节:总有一些“懒蚂蚁”不按信息素的指引走,而是离群乱逛。作者在自己的计算机模拟里做过一个“水淹蚁群”的实验,当最短路径被障碍物切断时,正是这些平日里“开小差”的懒蚂蚁,率先绕开障碍、找到了新路,拯救了整个蚁群。随机性,反而成了群体应对不确定性的保险。
也难怪生物学家霍尔多布勒和威尔逊要把蚁群称为“超级生物体”,把每只蚂蚁比作一个细胞,整个蚁群就是一个凌驾于个体之上的新生命。单只蚂蚁笨拙,蚁群却智慧超群:这“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反差,正是涌现最直观的样子。




黏菌:管道的正反馈




如果说蚂蚁已经够神奇,黏菌则几乎可以封神。黏菌(多头绒泡菌)平时是一摊像“鼻涕”一样的多细胞聚合体,由一大堆单细胞的“阿米巴”构成,每个阿米巴连神经元都没有,体长只有 10 到 60 微米。可就是这样一群“无脑”的小家伙,干出了一件让人类规划师都汗颜的事。
2010 年,日本东京大学的研究者把东京及周边的 35 座城市,按比例浓缩进一个直径只有 20 厘米的培养皿里,在城市的位置摆上黏菌爱吃的燕麦,再把一摊黏菌放到“东京”的位置上。26 个小时后,黏菌自己“长”出了一张完整的路网,把 35 座城市和“东京”连通起来。更惊人的是,当研究者把这张网输入计算机评估时发现,它在输运效率和抗破坏能力上,竟然毫不逊色于人类设计师规划的东京铁路网,甚至有实验显示,黏菌的路网比人类的更合理。
黏菌凭什么?它的秘密,同样是正反馈,只是换了个载体。黏菌的“管道”是一种凝胶物质,它会随着流量伸缩:流量越大,管道越粗;管道越粗,又能容纳更大的流量。两条连接同一食物源的管道,哪怕长度只差一点点,短的那条流量稍大,就会被撑得稍粗,进而吸引更大流量……就这样,起初微不足道的差异被一路放大,最终优者愈粗、劣者萎缩,一张全局最优的路网“涌现”了出来。这与蚁群如出一辙,只是“信息素”换成了“管道粗细”,“找一条最短路径”升级成了“优化一整张路网”。
黏菌的能耐还不止于此。2000 年,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的中垣俊之就曾让黏菌在一个 25 厘米见方的迷宫里,自己找到连通两个食物点的最短路径;2010 年,西英格兰大学的琼斯(Jeff Jones)更是用一个简单的多智能体模型,在计算机里完整复现了黏菌聚集、修建管道的过程,每一个黏菌粒子都只遵循“感知—释放—跟随”的局部规则,却能在宏观上“长”出高速公路网络。




从自然机制到“涌现计算”




科学家当然不满足于只是欣赏这些奇迹。他们进一步追问:既然蚂蚁、黏菌能用简单的局部规则“自发”地完成看似复杂的优化,那我们能不能把这套机制,变成一种可以人为使用的计算?
答案是肯定的,这就是《涌现》书中讲的“涌现计算”。1992 年,意大利科学家多里戈(Marco Dorigo)把蚂蚁的信息素逻辑抽象成了“蚁群优化算法”(ACO),用来求解让传统算法头疼的“旅行商问题”,让虚拟的“蚂蚁”在城市的连边上爬行,靠信息素的正反馈,逐步逼近最优路径。今天,这套算法已经被广泛用于车辆路径规划、网络路由优化、调度问题等实际场景。
更妙的例子来自黏菌。有研究小组把琼斯的黏菌模型拓展到三维,把发光星系当作“食物”、把看不见的暗物质当作黏菌“爬”出来的网络,竟然用它推断出了宇宙中暗物质构成的“宇宙网”。而 1995 年,肯尼迪和埃伯哈特又从鸟群的三条规则里,提炼出了“粒子群优化算法”(PSO),让一群虚拟粒子在解空间里“觅食”,就能找到复杂函数的全局最优点。
涌现计算的魅力还在于,它甚至能让一群连“目标”都不知晓的简单单元,协作完成一个全局判断。20 世纪 90 年代,提出“计算力学”的克拉奇菲尔德就做过一个经典实验:他让一条一维元胞自动机去完成“密度分类”任务:判断初始一排格子里黑多还是白多。每个元胞只能看见左右两个邻居,没有任何“中央处理器”发号施令,可经过几百步演化,这群元胞却能通过“粒子对消”的方式,把局部信息一路传递,最终给出全局的正确判断。这正是“涌现计算”最纯粹的样子。
而这条“从自然机制到计算”的脉络,至今仍在向前延伸。谷歌与塔夫茨大学的研究者把元胞自动机改造成“可微分”的形式,用梯度下降去训练它发育成目标图案;2024 年底,日本 Sakana AI 联合 MIT、OpenAI 等机构,更是让大模型“观看”人工生命程序生成的视频,再用搜索算法反向找出符合自然语言描述的简单规则,你输入一句“显微镜下的一个细胞”,它就能给你找出一组能“长”出细胞的规则。从蚂蚁的信息素,到 AI 的自发协作,正反馈的雪球一直在滚。
你会发现,从蚂蚁、黏菌到鸟群,这些机制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让大量简单个体,通过局部互动和环境痕迹的正反馈,自发地完成一个个体层面并不存在的、更高层次的“计算”。 这正是“涌现”二字的含义——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而那个“大于”的部分,来自正反馈对微小偏差的放大。




同一种智慧,贯穿生命与智能




现在,让我们把化学诺奖和这些生物现象放到一起看。
从生命的单一手性,到蚂蚁的最短路径、黏菌的最优路网,再到今天 AI 智能体群体里靠“共识素”完成的间接协作,你会发现,跨越四十亿年、横跨生命与智能,唱主角的始终是同一个机制:微观规则对称,宏观结果破缺;而促成这一切的,是正反馈这个微小偏差的放大器。
卡根和宗井在试管里用自催化证明的,与蚂蚁用信息素、黏菌用管道完成的,是同一条数学定律在化学、生物、智能三个不同舞台上的三次谢幕。1977 年的普里高津、2021 年的帕里西、2024 年的霍普菲尔德与辛顿、再到今年的卡根与宗井,诺奖一次次地把桂冠戴在这门关于“自组织与涌现”的科学头上,绝非偶然。
所以,当 2026 年的化学诺奖把“自催化”与“非线性效应”推到聚光灯下时,它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一件更大的事:从试管里的一枚手性分子,到草地上的一支蚁队、培养皿里的一张路网,再到虚拟世界里的一群 AI 智能体,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是同一条规律在自我重复。复杂科学之所以值得一读,正在于它给了我们一副能够看穿这些“偶然相似”的眼镜。
如果你想系统理解这套贯穿生命、智能与 AI 的统一逻辑,我们郑重推荐张江教授的《涌现:从简单规则到复杂世界》。这本书用一整本的篇幅,从蚂蚁、黏菌讲到元胞自动机、大语言模型与因果涌现,把“简单规则如何涌现出复杂世界”这件事,讲得既通俗、又透彻。读完它,你再看今年的化学诺奖,一定会有全然不同的理解。

参考文献
https://www.chemistryworld.com/news/the-nobel-prize-in-chemistry-2026-as-it-happens-live/4024303.article
https://www.rsc.org/news/nobel-prize-for-chemistry-2026


因果涌现第七季——从理论到应用


在神经系统中意识的生成、城市交通的拥堵演化、全球产业系统的协同与失稳之中,始终潜藏着一条贯穿微观与宏观的因果脉络:个体行为本身或许简单,却能在尺度跃迁中孕育出高度组织化、难以还原的整体结构。复杂现象并非微观规则的线性叠加,而是源于多尺度动力学作用下逐步形成的因果组织。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因果涌现理论被提出,并在因果涌现 2.0、工程化涌现以及多尺度因果抽象等工作中推进,逐渐发展出一套融合动力学分析、信息论度量以及谱方法与人工智能工具的研究框架,从而将研究重心从“复杂性本身”转向“因果结构如何出现、如何被度量并在现实系统中发挥作用”。


为系统梳理因果涌现领域的最新进展,北京师范大学系统科学学院教授、集智俱乐部创始人张江老师领衔发起「因果涌现第七季」读书会,组织对该主题感兴趣的研究者与探索者共同研读前沿文献、交流研究思路。读书会将于2026年2月22日起每周日上午(创建读书会暂定时间为10:00-22:00)线上开展,持续约10周,包含主讲分享与讨论交流,并提供会后视频回放,诚邀相关领域研究者及跨学科兴趣者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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