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外贸,我大概是一个不会带团队的人。
这不是一句负气的自嘲,而是经历了两次铩羽而归之后,我对自己最诚实的判定。十来年的外贸生涯,像一条分叉的河流,业务是那条主干,我走得还算顺畅;而团队管理,则是两条试图开挖的支流,最终都因我的缘故,干涸在了半途。
第一次,是在前东家。一个人扛了外贸部整整一年,从询盘到跟单,从报关到售后,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固然磨砺了韧性,却也让我无比怀念曾经待过的那个优秀外贸团队。我亲眼见证过团队的爆发力——一群人拧成一股绳时,那种互相激发、互相补位的能量,远非独行侠可比。于是,组建团队成了我当时最执着的念头。
招聘网站是第一条路。新人来了,却迟迟进不了状态,像一颗种子落在陌生的土壤里,迟迟不肯发芽。后来我试着写文章招人,那时我在外贸圈偶尔写些总结,攒了一点微薄的声名。未曾想,一篇招聘文发出去,第一个招来的竟是我的师弟。他悟性极高,勤勉又有主见,入职三四个月便谈下好几个大客户。那段时间,是我第一次尝到“复制自己”的甜头。只可惜,他因要回去继承家业,不到半年便离职了。
之后又陆续来了一个男生、两个女生,外贸四人组终于成型。然而好景不长,小半年后,业绩迟迟未见起色,有人选择了离开。两个女生撑了一年多两年,也相继离职。彼时我并未深究,如今回头看,那些人的来与去,其实都与我有关。他们是因为信任我而来的,而我,在他们最需要引导和鼓舞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原因说来惭愧。组建团队不到半年,我因提成方案与老板产生了分歧,心里堵着一口气。那口气像一堵墙,横亘在我和队友之间。他们刚入职时,我的士气何等高昂——每天给团队总结分享谈判经验,手把手教他们找客户、谈客户,恨不得把自己踩过的坑、摸索出的技巧倾囊相授。可心里憋气之后,热情像被抽走了柴的火,渐渐熄了。我连培训总结都不再做,说白了,就是在罢工。
那时年轻气盛,任由情绪主导了工作。一个带团队的人,最不该做的,就是把个人的意气与团队的责任混为一谈。那些队员何其无辜,他们带着信任来,却撞上了一个自己先垮掉的带头人。这是我的失职,至今想起,仍有愧意。
后来自己出来创业,又靠写文招人。第一批招了一百多号兼职,外加两个全职。公司前半年,我们干得热火朝天,仿佛照那个势头,不出几年就能在汽配行业竖起一面小旗帜。然而疫情来了,封锁接踵而至,我们拼尽全力,接到的却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单子,根本覆盖不了公司支出。面对入不敷出的窘境,我开始到处寻找别的出路。汽配这支队伍,被我慢慢放下了。
再后来,手上有了一些钱,人便懒了。总想找更快的路子,更轻省的赚钱法子。汽配太慢了,需要熬的时间太长。团队疏于管理,人心便一点点散了。第二次的失败,比第一次更彻底——第一次是被情绪击垮,这一次,是被自己的浮躁和惰性消磨殆尽。
两次教训叠加,如今我轻易不敢再组建团队。我开始真正看清自己:我是一个不稳定的人。我有太多跳跃的想法,无法长期坚持做一件正确的事。我怕耽误别人,怕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动摇,让信任我的人失望。或许,业务岗位才是最适合我的归宿。一个人奔跑,累的是身;带着别人奔跑,累的是心,而我的心,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一直为他人遮风挡雨。
可是,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四人小组里,大家围坐一起讨论客户邮件的情景。想起师弟谈下大客户时眼里闪着的光。想起第一次创业时,兼职群里那些热气腾腾的“收到”。那些画面像老照片,边角有些泛黄,却依然清晰。
也许我并非“不会”带团队,而是那时的我,还没有长成一个能承托他人信任的人。团队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队员的优劣,而是领头人内心的明暗。我的两次失败,看似败给了情绪、败给了时势、败给了浮躁,其实归根结底,是败给了那个尚未成熟、尚未安定的自己。
如今我依然在业务岗上奔走,把一个人的事情做得井井有条。也许某一天,当我的内心足够稳定,当我不再被一时的意气或诱惑轻易摇动,我会重新尝试带一支队伍。但那时的我,一定与从前不同——我会先把自身的根扎稳,再去为别人撑起一片荫。
人生有些课,迟到了,但终究要补。团队管理于我,或许就是这样一堂课。我不急,我慢慢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