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给他岳母办完住院手续,站在县上那家医院二楼的走廊上。手里那张缴费单被汗洇湿了一角。
这是俺们县城东头开五金铺的柱子,娶了刘嫂家的闺女。
那年我怀着果果,还在超市上早班,结霜的冷柜嗡嗡响,脚底下垫着那张小板凳。刘嫂来买鸡蛋灌饼,跟我念叨闺女快生了,女婿那边正攒钱。
谁也没想到,孩子还没落地,亲家母先躺下了。
柱子的岳母半夜肚子疼得直不起腰,送到县上那家医院,一查要住院。
柱子这是头一回跟这位岳母打照面。老太太瘦得脱形,对他爱答不理,仿佛多瞅他一眼都多余。
得嘞,病了就治病。柱子没往别处寻思。
柱子这人我打小就认识。他爹早年在砖厂干活,落下一身腰疼的毛病。他十七岁进城,先在别人的五金铺当伙计,后来自己盘了个门面。
铺子不大,货架上码着螺丝、合页、水龙头,一天站十来个钟头。手上冬天裂口子,夏天沾着机油,洗都洗不净。
娶刘嫂家闺女那年,彩礼一万八,是他攒了三年才凑齐的。酒席摆了八桌,四千块是跟亲戚借的。
他常说一句话:钱这东西,得一分一分挣,也得一分一分省。这话在俺们县城,谁听了都点头。
护士问他想住几人间。能住的就两种,单人间一百块,三人间三十块。他指了三人间。
柱子又问了句押金,五千。
他给岳母办了三十块的普通病房。
大夫开了一串检查单,抽血、化验、拍片子。亲家母去年那医保没续上,这一趟全得自费。
柱子心里那本账,当场就翻开了。手头一共七万六,一万八是娶媳妇交的彩礼,四千是办酒席欠亲戚的还没填平,每月房贷两千三雷打不动,剩下那点,是给没出生的娃留的奶粉钱。
反正都是打针吃药,屋子贵不贵不治病。
这话听着没毛病。坏就坏在,他没先跟妻子商量。
等他妻子大着肚子从娘家赶来,人还没进病房门,声音先进了屋。
“三十块的屋子六个人进进出出,妈夜里能睡吗?”
柱子闷声回她:“治病要紧,屋子凑合几晚怎么了。”
他媳妇嗓门一下提起来:“抠到你丈母娘头上来了,你心是石头做的?”
柱子也急了:“那你说住哪间?”
“单人间!”
“那好,往后妈的事你做主,钱也你出。”
一句话,两个人当场掰了。
柱子媳妇当场红了眼,抓起车钥匙就下了楼,夜里没回来。
那天晚上柱子一个人守在病房。屋里三个病人,陪护的家属挤在过道。半夜热水器漏水,滴滴答答响了一宿。他坐在塑料凳上,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想他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省下的是七十块钱,丢的是妻子心里那点底。
老陈跑货运回来听说了这事,夜里骑车过去陪他坐了会儿。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蹲着,谁也没提那一百块。
老陈后来跟我说,柱子反反复复就念叨一句:我不是不肯给她妈花。
这话我信。一个男人把钱攥那么紧,多半不是生性小气,是他真见过没钱的月份怎么过。
俺们这儿一到年底,家家都在算账。
柱子这人整得实在。
为七十块钱把家闹成这样,不值当。
这事搁谁身上都闹心。
柱子媳妇在娘家待了三天。刘嫂没劝她,每天把饭做好搁桌上,由着她哭。到第三天,她自己收拾东西回了婆家。
第二天他去缴费,窗口打出一张单子,检查费八百六,加上床位和药,一趟下来奔着两万去了。
他蹲在医院门口抽了半根烟,给我老公老陈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我算错账了”。
后来怎么收的场,刘嫂说得含糊。只听说柱子第三天去了趟娘家,没提钱,先问闺女吃了没。
再后来,他把那本账翻开,一页一页指给妻子看。七万六在哪儿,每月要还多少,娃的东西添到哪儿了。
末了他加了句:“下回家里有事,咱俩先商量。”
他媳妇没搭腔,第二天端着粥去了医院。
我婆婆腌的那坛萝卜干,那年冬天我吃了小半坛。她装药的白铁盒搁在窗台上,一格一格分得清楚。
我妈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磕碰不怕,怕的是一个人闷头把账算完,另一个人只能靠猜。
莎士比亚写过,爱不是嘴上说得好听,是难处来了还肯站着。翻译成咱过日子的话:平日里谁对谁好都看不出来,缺钱的时候才见真章。
柱子没错吗。他有错,他错在把省钱当成了不用商量的理由。
他媳妇没错吗。她也急,她要的从来不是那间一百块的屋,是妈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这个闺女能挺直腰。
一家人的钱,进门前就排好了队。孩子排前头,房子排第二,老人常常落到后头。
可人心不讲排队。你把妈排在后头,妻子记一辈子。
所以别笑那个选三十块病房的人寒酸,也别怪那个甩门走的人不懂事。一个是在算账,一个是在要脸面。
账能算清,脸面也得给。
谁家都会碰上这一关。老人躺下了,孩子要上学,房贷排着队来。
钱紧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谁算得对,是两个人把头凑到一起,把那本账摊开。
今日话题:长辈住院,钱该怎么花?
A. 体面优先,该住单人间就住单人间
B. 实用优先,三十块的普通病房一样治病
C. 两口子先商量,别一个人拍板
D. 娘家的事,娘家人自己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