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暑假,天蒙蒙亮我就换上那双穿旧的运动鞋出门,绕着城东新起的几个楼盘一圈圈跑,凑够五公里才收住脚。三伏天的日头毒,不到七点柏油路就开始返热气,跑步回来,进门先灌了两杯凉白开。
我刚把自己撂在沙发上不想动,那口子老陈拎着车钥匙从里屋出来,说去趟超市把中午的菜备上,豆豆和果果都在家,午饭得让孩子吃口热的。
我低头瞅瞅自己——速干衣贴在脊背上,裤腿卷到膝盖,鞋也没换,脚脖子上一层灰——就嘟囔了一句:我这副样子跟你出门,不嫌丢人?老陈笑,说大热天谁不是这样,跑完步穿运动服再正常不过。你说这事儿,我拧不过他,整得我也没脾气。
我们骑着那辆电动三轮出门,老陈蹬,我坐后头,车筐里还搁着那顶冬天没来得及收的加绒头盔。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风倒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贴了一层热毛巾。
路过菜市场东头那个只卖上午的豆腐摊,摊主已经在收秤了。我这才想起来,出门前忘了把冰箱里那点青菜择出来——一忙起来,脑子里排的全是别人的事,自己的那份永远压在最底下。
到路口等红灯,我们把车停在梧桐树底下。旁边一辆电动车上也坐着个女人,防晒披肩从头裹到肩,脸前头还挡着块布。她忽然喊我名字,声音亮堂堂的,我愣了一下没敢应,怕张冠李戴闹笑话。
灯一变绿,我们挪到墙根的阴凉处,她把披肩摘了,我这才看清——是隔了二十多年没见、当年在一块儿代过课的桂兰。她还是当年的样子,眉修得干净,唇上点了点颜色,头发别在耳后,手腕上那只表擦得发亮。
我低头看看自己:领口一圈汗碱,头发乱蓬蓬的,脚上那双鞋还是豆豆上回穿剩的。二十多年前我们同在一间办公室里,她的桌子永远最先收拾干净,红笔摆成一排,杯子底下还垫张纸,连粉笔灰都不留。
日头太毒,站不住人,寒暄几句就散了。回家路上我没吭声,老陈先开的口:你舒服归舒服,也别老把自己往后头排。我说我知道。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不知道,是这几年慢慢就不照镜子了——早上起来先给果果冲奶,再翻豆豆那只背到发白的旧书包,等想起自己,人已经站在超市里了。
我妈在老家常说一句糙话:人可以有穷的时候,不能有垮的时候。 搁以前我听不进去,现在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楼下五块钱一个的鸡蛋灌饼,有一阵子我都是边走边啃,从没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早饭;家里那个总在半夜漏水的热水器,报修单压在抽屉里快两个月,我愣是没腾出手。我妈腌的那坛萝卜干,说好给隔壁刘嫂送一罐,也一直没送。
可你要说全是因为忙,也不全是。做电商这些年我养了个毛病,什么事都先算划算不划算,我平时又爱看点讲钱和人心的书,越看越会给自己找理由:给豆豆买鞋,三百八不眨眼;给自己换件衣服,三十九也要在购物车里躺半个月。账算明白了,人倒越算越窄。桂兰那一身值不了几个钱,值钱的是她每天出门前那几分钟——那几分钟是留给自己的。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早十分钟。把头发吹干扎起来,换了件干净的短袖,顺手灌一瓶水塞进包里。超市里那台结霜的冷柜玻璃门上映出个还算精神的影子,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居然有点陌生。得嘞,就这么着吧,我买了个鸡蛋灌饼,坐下来吃完才走。
出门这件事,认真一点不值当省。 不是为了让人夸一句好看,是你心里那口气先顺过来了。你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把你当回事;你把日子拾掇利索,日子才会给你留个位置。天一天天凉下来,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筐里晃,我不再躲着玻璃门上那个影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