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le AI 创始人、现在的 Meta 首席 AI 官 Alexandr Wang,今年在 YC 的一次访谈里讲了一个让不少创业者不舒服的观点:更好的产品,照样会输。
他的理由是,大多数创业者默认"真相自己会说话",产品做出来,数据一摆,客户自然看得见。这在小公司、数据驱动的公司里或许成立,但在大企业、在政府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原话是:"在很多大客户那里,感知比现实更真实。现实大多数时候太丑陋了,很少有人真正去面对它,更多时候,人们选择相信自己身处的那种感知。"
这个判断有分量,因为说这话的人自己有切身体会。Wang 十九岁创立 Scale AI,做的正是向大机构卖数据和 AI 基础设施的生意,一路把公司做进国防和政企市场深处:"更好的产品输给更好的感知"这种亏,他自己吃过,也看着别人吃过。
所以,如果你做企业级产品、做政企销售,"你的工作是改善现实,但同样多的工作,是塑造感知。"产品好,只完成了一半。
谁把另一半做到了大师级?Wang 点名 Palantir:"Palantir 的一个超能力,就是他们比绝大多数科技公司都更会塑造感知,因为他们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剧团和一家软件公司的合体。"而且他强调这不是比喻:"他们是真的给每个新员工发一本表演书,至少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是这样。"
同一时期流传的另一个故事,可以当个注脚。据说有政府客户选了别家产品,Palantir 的高管当面告诉对方:"没关系,但你们会后悔的。等你们想明白了,我们再重新做朋友。"Wang 管这种气质叫"近乎偏执的自信"。自信到敢这么说,底气是他们对客户现场的长期浸润,这恰恰是剧团那一半在起作用。
一家软件公司,给工程师发表演书?这事值得拆开看看。
这本书是 Keith Johnstone 的《即兴》(Impro),1981 年出版的即兴戏剧经典,讲的是怎么在没有剧本的情况下演戏。全书分四部分:地位、自发性、叙事技巧、面具与入神。

为什么一家软件公司把它当新人教材?在 Palantir 干了近八年 FDE 的 Nabeel Qureshi 解释过:这本书受技术人欢迎,恰恰因为它把社会行为拆成了机制,这正中工程师下怀。Johnstone 说,同一个演员,只改身体语言,就能演出"高地位"或"低地位":说话时头保持不动,是高地位;头左右乱晃,是低地位。站直、双手自然露出,是高地位;缩着、手插口袋,是低地位。
Palantir 的公司黑话里到处是这本书的痕迹,比如他们管人和项目的匹配叫"casting"(选角)。为什么要给 FDE 上这一课?Qureshi 说得很实在:一个合格的 FDE,需要对社交情境有一种不太寻常的敏感,你得和客户(企业或政府)最高层的人结成伙伴,赢得他们的信任,而这经常意味着要懂政治。会议室里谁坐主位、谁先开口、谁的反对只是姿态、谁的沉默才是否决,这些信号都写在身体语言里。看不懂房间里的地位结构和权力流向,你就拿不到数据;拿不到数据,就没人用你的软件;然后,项目失败。链条就这么直接。
顺带一提,Qureshi 后来给后辈开的书单里,除了《即兴》,还有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四世》《亨利五世》),理由同样是学权力运作和宫廷政治,以及格鲁夫的《High Output Management》。可见在 Palantir 的认知里,FDE 读政治、读人,和读代码是同一层级的功课。
不止一本:Palantir 的新员工书单
《即兴》只是最出名的一本。按 Qureshi 的回忆,他那会儿入职,公司一口气寄来四本书,外加一份当时还没出版的《原则》PDF。每一本都有明确的用途。
《末日巨塔》(The Looming Tower),写"9·11"和基地组织来路的纪实作品,拿过普利策奖。这本最好懂,Palantir 创业本身就是对"9·11"的回应,创始人们关心的是:反恐必然带来对公民自由的侵蚀,技术能不能两头都顾上。让新员工读它,是让每个人知道这家公司为什么存在、早期政府业务是在怎样的历史情境里长出来的。不懂这段历史,就理解不了 Palantir 后来在隐私保护上那些近乎执拗的设计。读它,是读公司的创世记。
《洞察人心:用户访谈》(Interviewing Users),用户研究专家 Steve Portigal 的实操指南,从怎么约人、怎么开场,到怎么追问、怎么记录,全流程拆解。FDE 每天干的活,一大块就是跟客户的人谈,但客户说出来的,往往不是真问题:他说要一个报表,其实是要向他的上级交差;他说系统太慢,其实是某个环节多了一道没人告诉你的审批。怎么让对方说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是门手艺。读它,是学把需求从人嘴里"取"出来的功夫。
《搞定!》(Getting Things Done),David Allen 的时间管理经典。前面几篇说过,FDE 是高自治岗位,没人盯着你干活,任务却从各个方向砸过来:客户催的问题、总部的版本、自己要理的数据。没人管你,你先得管得住自己,把脑子里的杂物清进一个可信赖的系统,才能在客户现场保持专注。读它,是学在高自治环境里不乱套的自我管理系统。
《原则》(Principles),Ray Dalio 那本。Palantir 新人拿到的是早于正式出版的内部 PDF,在对的时候把对的东西塞给新人,本身就是这家公司信息渠道的一个注脚。读它,是学着把做事的方法沉淀成原则,而不是每次凭感觉。
书单背后:FDE 的四项软技能
把这几本书连起来看,Palantir 给 FDE 上的其实是一套软技能课。归纳下来,四门必修。
第一,识别关键角色。 就是《即兴》教的那套:地位感知、群体动力学、权力结构。房间里谁说了算、谁在应付、谁的话其实重要,你得一眼看出来,还得知道自己此刻站在什么位置。这不是"会来事",这是 FDE 的生存技能。前面说过,读不懂房间里面的关键角色,就拿不到数据,项目就死。
第二,说对方的语言。 FDE 的战斗力,直接取决于多快能学会客户的行话,并真正钻进对方的业务里去。做医院项目,你得很快能聊床位容量管理、患者吞吐量,而不是停留在"帮你改善医疗"这种空话;做药研,就得聊靶点、聊免疫疗法。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语汇,干得好的 FDE,都是学语汇学得飞快的人。《洞察人心》教的是问,行业语汇靠的是自己钻:一软一硬,配套的。
第三,塑造感知。 回收开头 Wang 的那段话:产品好只完成一半工作。政企客户那边,决定成败的常常是另一半,客户怎么感知你、感知这个项目、感知这次合作。举个最常见的例子:同样是系统上线,有的团队交付完就走,客户记住的是一堆问题;有的团队会在每个关键节点,让客户方的关键人清楚地看到进展、看到价值、看到自己在这件事里的位置,项目还没做完,支持的声浪已经形成。Palantir 把这件事当回事到什么地步?把表演课列进新人培训。这不是教工程师作秀,而是承认一个现实:在大组织里,让别人正确地理解你做的事,和把事做对,是同一场战斗的两条战线。
第四,谈判本能。 Qureshi 提到一个现象:每一期 YC 里,Palantir 出来的创始人通常比 Google 出来的还多,尽管 Google 的员工数是 Palantir 的五十倍。为什么前 FDE 容易成为好创始人?因为创业的实质是一连串谈判:招人是谈判,销售是谈判,融资更是谈判,而谈判的底层能力,是对人、对局、对权力关系的直觉,什么时候该让一步,什么时候必须顶住,什么话该在什么场合说。这种直觉没法在课堂上学,只能在一次次真实的现场博弈里长出来,而 FDE 的日常工作恰好全是这种博弈。可以说,Palantir 无意中成了一所"创始人学校",毕业证就是那一身现场留下的判断力和分寸感。
结语:书单即课表
这个系列聊到这里,拼图基本齐了:第一篇讲结构,平台、核心工程团队、双向回路;第二篇讲平台,Apollo 怎么把版本送回现场;第三篇讲灵魂,FDE 是动词,是整个组织造产品的方式;这一篇讲人,FDE 是工程师与外交官的复合体,而 Palantir 用一套书单,把"外交官"那一半也变成了可以训练的手艺。
回头看,这五本书的分工其实很讲究:《末日巨塔》解决"为什么而战",《搞定!》解决"怎么管好自己",《洞察人心》解决"怎么问出真话",《原则》解决"怎么沉淀方法",《即兴》解决"怎么读懂人心"。技术能力决定一个 FDE 能不能把活干完,而这五本书背后的软技能,决定他能不能把局做成。
所以,给"伪 FDE"的清单可以再补一条:把工程师派到客户现场之前,你有没有教过他读懂人心?如果没有,他驻的是场,成不了局。
参考资料:Alexandr Wang 在 Y Combinator 的访谈 "This is a Once-in-a-Civilization Opportunity";Nabeel Qureshi 个人博客及 Lenny's Podcast 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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