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苏苏之前,我并不知道,一个小县城里的老牌酒店,还会有专门的婚礼销售。
苏苏今年34岁,没有上过大学,大专毕业就混迹于各种销售岗位,卖衣服、卖化妆品,到最后变成帮酒店卖婚宴。
在大城市的婚礼策划拼命拍视频、做IP,卷到飞起的同时,她的客源一直很稳定。
大酒店是小县城的精神图腾。对像苏苏这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言,始终都记得当年第一眼看到它的震撼:“地砖贼亮、还有大吊灯,菜也漂亮、服务员也漂亮。”“太牛逼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来这办是最有面儿的。”
当时她甚至也幻想过,自己要是晚两年结婚,说不定也能来这家酒店办婚宴——当然她也知道,那个价格她家负担不起。
虽然到苏苏入职的时候,真正豪华的婚礼早已不会出现在这个小县城酒店了,但它对县城里的人仍然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过去七八年里,苏苏的工作基本就是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等着新人们找上门来。像十一这种婚礼旺季,整个酒店的档期差不多春节前后就排满了。甚至有的单子会在麻将桌上、在家族聚会上找她“加塞”。
比起大城市里卷生卷死的同行们,她甚至不用对婚礼效果有太多的追求——酒店场地老,条件就这样,网上那种灯光、音乐、空间感的婚礼确实做不了。
再说了,太多的装饰弄完不好拆,酒店排期满,有时候中午晚上接连两场不同的婚宴,新人们的吊顶、花卉等等都是共用的,包括酒店门口大红的喜字。
装饰没有城里卷,但排场远毫不逊色,一场婚礼三十桌、四十桌是标配。婚礼结束后,作为工作人员的苏苏也能拿到“沾喜气”的红包,一个十一下来,光红包就能拿一万多。有一年十一正好碰上她怀着孕,新人们看到都说喜上加囍,红包直接翻了倍。
除了拿得多以外,在小县城的鄙视链中,苏苏这份工作的位置也相当可观。婚礼办久了,小县城的人都认识她,而她也能透过婚礼,看见许多秘密。
苏苏不止一次接到过自己老同学的单子,最夸张的是一个男同学,三年内结了两次,算上之前的一次,三十岁出头已经是三婚。
在他第二次找到苏苏之前,苏苏就听说了,他和两任前妻离婚的原因都是因为婆媳关系,男方的妈妈控制欲很强,第一任妻子和他是校服到婚纱,最后都不得不离婚。
男同学带着第三任妻子找到她的时候,苏苏就重点关注了这一家人的神态。一对新人都很沉默,又沉默得不太一样,女方还东张西望地看看宴会厅,男方则一直低头看手机,“可能是看腻了,我们酒店有什么他都见过了”。
苏苏猜,拿主意定下他们酒店的应该是男方妈妈,男同学本人恐怕并不那么想见到她。
未婚先孕的婚礼,在这座小城里也不是秘密。苏苏见过一个00后女孩,来的时候着急上火,一定要在几个月内办,否则怕不好穿婚纱;过了几天又闹着要取消婚礼,说是男方连婚礼都不愿意花钱,不重视她,结不下去了。
其实苏苏觉得,特地把婚礼选在他们这家酒店的新人,家里多少是重视的,甚至可能有点传统。像这对里面的男方,家里就是体制内的,反而是女方家境一般。苏苏忍不住劝女孩多为孩子考虑,女孩赌气说自己也可以养。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月,苏苏联系他们设计婚礼,男方不回复,女方倒苦水,双方父母却说还是要办。
到了婚礼当天,小两口竟然“离奇”地出现在了婚宴现场,手拉着手,言笑晏晏。
给熟人办婚礼,苏苏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不说人闲话”成为她的“行业素养”之一。当着她的面吵过架、闹过悔婚的小夫妻,有时会在婚礼后给她塞个小红包,为耽误她工作表示抱歉。也许,里面也有封口费的意思。
这些大大小小的人情世故,苏苏干了七年,就看了七年,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突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