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汤一涛
编辑｜靖宇
今年5月初，一段韩国职业棒球联赛转播视频在社交平台X上爆火。镜头捕捉到看台上一位身着白衣牛仔裤的女性，神态似乎对比赛不满。该视频配文“普通韩国女性”，播放量迅速突破1500万。
然而，资深球迷很快发现破绽：比分牌显示已退役的选手曹仁成正在击球；加油标语存在生硬的AI翻译痕迹；解说员带有可疑的美式口音。最终证实，这位女性并不存在，而是由AI生成。
尽管被识破，该视频并未消失，反而演变为“被球场镜头抓拍到的自己”的流行模板，用户纷纷将自己的脸合成进画面中。
「被球场镜头抓拍到的自己」迅速成了流行模板｜图片来源：RADII
AI图像能力的每次跃升，往往伴随全民级爆款。从2025年3月GPT-4o引发的吉卜力风格重绘热潮，到8月谷歌Nano Banana推出的桌面手办自拍，核心玩法多为“将自己代入”。但此次球场事件揭示了一个新趋势：先是一个不存在的形象骗过大众，随后才衍生出可参与的模板。
美女并非场景中的偶然配角，而是AI生成的某种“默认值”。这一默认值的形成，有着深远的历史与技术根源。
互联网第一夫人
Lena Soderberg的职业生涯始于芝加哥平面模特。1972年，她为《花花公子》11月刊拍摄了中间插页，该期杂志创下716万册的销量纪录。此后数十年，这张戴宽檐帽、侧脸回眸的照片成为数字图像处理领域使用最频繁的测试图。
Lena Soderberg 堪称赛博第一夫人｜图片来源：SIPI IMAGE DATABASE
1973年，南加州大学信号图像与处理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急需一张新的测试图像。一位同事将《花花公子》杂志内页撕下一条送入扫描仪。这张图片因具备丰富的细节、平坦区域、阴影和纹理，且在当时以男性为主的研究圈子中具有吸引力，从而成为行业标准。
1996年，IEEE图像处理汇刊主编David Munson指出，其流行既源于技术适宜性，也源于人性偏好。尽管《花花公子》曾主张版权但最终放行，且Lena本人及部分研究者呼吁停用该图，但其影响力持续半个世纪。直至2024年4月1日，IEEE计算机协会正式停止接收使用该图的论文。
在纪录片中，Lena 本人举着自己 50 多年前的那张著名照片｜图片来源：IMDB
平均脸
当前AI绘图仍存在数据惯性，如红酒液面非满杯、钟表指针停在10:10等。但在人物面部生成上，这种惯性与人类审美高度重合。
对钟表广告为什么老是停在 10:10 最流行的解释是这看起来像一个「愉快的微笑」，不过在 1950 年代之前，更流行的做法是停在 8:20｜图片来源：Reddit
1990年，心理学家Judith Langlois和Lori Roggman的研究表明，通过数学方法合成的“平均脸”比单张真人脸更具吸引力，且参与合成的面孔越多，评分越高。这一结论在不同性别和族裔中均成立，论文题为《有吸引力的脸只是平均的》。早在1877年，达尔文也曾收到类似观察反馈。
生成模型本质上是学习数据分布并从中心取样。因此，模型天然倾向于生成“平均脸”，而平均脸恰好符合人类眼中的美感。2023年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研究进一步指出，由于训练数据以白人为主，AI生成的白人面孔因更接近该群体平均值，被判定为“真人”的概率甚至高于真实照片，这种现象被称为“AI超真实”。
Langlois实验曾受质疑，认为合成脸的美感可能源于平滑了皮肤瑕疵。三十多年后，这一“统计伪影”成为了AI美女的典型特征——过度光滑的皮肤，这也成为事实核查机构识别AI图片的重要依据。
石膏蛋
Lena是实验室的人为选择，而今天的默认值则是从数据中自然生长出来的。2022年底，修图应用Lensa的“魔法头像”功能爆红，但记者Melissa Heikkilä发现，同一模型为女性生成的头像多包含裸露或性感元素，而为男性生成的则是宇航员、探险家等职业形象。这是因为训练数据中本身就充斥着大量衣着暴露的女性照片，导致模型将其作为默认输出。
Melissa 通过 Lensa 生成的图片｜图片来源：MIT TECHNOLOGE REVIEW
用户行为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倾向。数据显示，AI图像社区Civitai中NSFW（成人向）图片占比从2023年初的41%升至2024年底的80%。厂商训练的“打分员”（Reward Model）如PickScore，虽经审核剔除NSFW用户，但仍受大量隐性偏好数据影响。研究发现，即便提示词无关色情，经此类模型微调后，生成的NSFW内容依然增加。
这种现象如同荷兰动物行为学家Niko Tinbergen发现的“超常刺激”：海鸥会放弃真蛋，去孵化更大、颜色更鲜艳的石膏假蛋。1994年《自然》杂志研究显示，将高吸引力面部特征放大50%后的合成脸，得分更高。AI正是通过不断迎合用户的点击、转发和保存偏好，生成了这种超越现实的“超常刺激”。
Niko Tinbergen 在户外考察中绘制鸡蛋｜academia
部分主流AI公司已将此心理转化为产品功能。例如Grok的“Spicy”模式允许生成暗示性内容。2026年1月，Grok因允许用户上传照片进行“数字脱衣”引发多国政府干预，X平台随后将图像生成功能限制为付费服务。
AI最终长成了最常按下“喜欢”的那群人的形状。从1973年以男性为主的实验室，到今天高频点击的用户群体，人的生物本能偏好与机器的统计特性、商业激励共同构成了反馈循环，塑造了当下内容消费的默认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