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Introduction to Author
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美国著名科学家,马萨诸塞理工学院数学系教授,控制论创始人之一。维纳于1948年发表著作《控制论:关于在动物和机器中控制和通讯的科学》,这标志着控制论的正式诞生。该书先在巴黎出版,后在美国印刷发行,十分畅销。1950年,《人有人的用处》出版,该书是《控制论》一书的通俗阐释版本,维纳又于1954年对第一版的《人有人的用处》进行修订。控制论(cybernetics)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产生的一门新的综合学科,简而言之,就是一门为有机体(其中包括人类和自动机器)之间进行通讯提供理论支撑的学科。
熵增,一个“偶然性的世界”
维纳从物理学在现代以来的转向展开了他的论述。以牛顿为代表的经典物理学受到了挑战——以往这一派认为,我们的宇宙是一个精确地按照规律组织起来的、整体性的宇宙,只要我们发现了规律,便可以在测量的前提下,准确预测未来。而吉布斯等为代表的物理学家对此提出质疑,他们认为,牛顿所谓的“规律”其实并不具有必然性,而只是一种偶然性,这是一种统计意义上的概率——我们既没有办法精确测量世界,也没有办法探讨总是会发生的事情,而只能探讨将以绝对优势的几率发生的事情,探讨作为一部分而不是作为整体的世界——这是这个世界“非理性”的属性所在。而我们对作为“部分”的世界的探讨,其实得到的是一个个孤立的“系统”,我们从其中得到的所谓“规律”也就是“秩序”,其实是具有一定的特殊适用性的。
吉布斯指出,如果有所谓一个整体宇宙的话,在宇宙中,这种规律和秩序是要慢慢丧失的(其理论基础在于热力学第二定律:虽然能量守恒,但热量在传递的过程中必有丧失,也就是混乱程度会增加),这个丧失的过程,就是熵增的过程,也就是一种混乱和无序增加的过程。整个宇宙的整体趋势一定是熵增的,但是其中的一些部分却可能呈现出组织程度和秩序的增加趋势,也就是熵减,生命就只能在这些地方寄居。熵增是整个宇宙的整体趋势这一观点,是控制论的核心和起点。
由于世界是熵增的,混乱和无序的程度只会越来越增加。但正如前述,生命需要在熵减,也就是秩序性、组织性增加的地方才能生存,因而生命的存在也就证明了在世界总体的熵增趋势下,存在着一些地方有着局部和暂时的熵减(人的存活就需要内环境的稳态,这就是一种体内组织性秩序性提高的表现)。人类的进步依赖于对这一种熵减的追求,因而从终极的意义看,人类的进步只是暂时的,文明最终都是要走向毁灭的,所谓进步的观念并不有力而可靠,只是我们勉强接受下来的而已。
控制、增熵与通讯
机器自动化是控制论出现的重要背景,如何深化机器的自动化,确保人的指令能够传达到机器,也就是广义上的通讯问题,成为了维纳的核心关切。所以,维纳的问题意识首先在于通讯,控制就是通讯,因为控制意味着消息的传出,并且还意味着传回有关命令是否被执行的有关情况,这些都大体和通讯同质。而“传回”的过程,维纳将其命名为反馈。
通讯的过程中所传出传回的就是信息,按照维纳的说法,就是“我们对外界进行调节并使我们的调节为外界所了解时而与外界交换来的东西”。而由于世界的熵增趋势,为了确保信息的准确传递,减少散失,我们需要与这种混乱、无序的趋势做斗争,因而通讯的过程,也即接收和使用信息的过程,就是我们对外界环境中的种种偶然性进行调节并且在该环境中有效生活的过程。我们是依赖于自己的感官来取得信息,并且根据所取得的信息来活动的,因而通讯是个人内在生活的本质,也是个人社会生活的本质。
通过感觉接收器来接收信息,从而判断机体的实际运行情况,继而进行相关状态的调整以增加秩序性和组织性,来控制熵增、追求熵减,在这个意义上,生命个体和新型的通信机器具有很高的相似性,在这个意义上,维纳将人和机器联系了起来,二者不再是完全孤立甚至是对立的关系,而是可以一起进行通讯的关系,二者都在和宇宙的种种偶然性不断地寻求着新的平衡。
“人的用处”
维纳认为通讯的两个重要特质,即学习和定型。他指出,通讯是具有合目的性的,需要朝向一个无论是机械的、生物的还是社会的目标。这就像一支射出的箭,有一个朝向的方向,这个方向就是从已知的过去走向未知的未来。而要保持这个方向,就需要学习——把来自外界的由感官印象所产生的变化变成结构或技能方面的比较经久的变化。显而易见,这种学习有赖于记忆。维纳从生命科学的角度进行历时地分析,指出了为什么昆虫并不能具备记忆而人能够有记忆的能力,可以说对“人有人的用处”进行了回应。
昆虫不能够进行学习,其根源在于机械结构的定型,其实也就是其生理条件的限制。人能够学习,也就是因为其生理结构上的优越性——人比其他生物优越之处就在于他具有生理上的和智力上的装备,使他能够适应环境中的重大变化。不过人的生理结构虽然相较于昆虫来说更为复杂,但维纳认为这种复杂类型的学习过程还是可以简化到一种比较机械的程度的。维纳在洛克的联想学说和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理论的基础上,从神经冲动传导的角度,概括出了人之所以能够学习的生理结构。这种生理结构从表面上看“和一系列开关组成的机器的理论相符”,是一种不断处于反馈循环中的系统,这又把人和机器牵连起来了,似乎在暗示:既然结构相近,那么机器应该也能学习——尽管维纳刻意地声称他所主张的类似于学习的机械过程事实上是与学习的本质完全无关的东西,但是其论述在行进的过程中,似乎又在渐渐模糊人与动物的界限。
控制论与语言
语言和通讯具有密切的关系,没有一种通讯理论能够对语言问题避而不谈。语言就是通讯得以进行的信码。而在语言方面,人对于动物显然是具有优越性的。动物的语言首先在于传达情绪,至于事物之间的复杂关系,它就无能为力了。不过,维纳认为,人在语言方面的优越性并不在于拥有语言本身,而是在于运用语言的天赋和能力。为论证这一点,维纳从语言传达的接受者的角度出发,将语言的通讯机制分为语音学阶段、语义学阶段和语言行为阶段来加以论证。
语言天赋而非语言本身是人的优越性所在,这为维纳认为语言不是生命体所独有的性质,而是生命体和人造机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共有的东西奠定了基础。在维纳这里,作为控制论意义上的语言,其含义是扩大了的。在维纳这里,语言交流被化约为了一种“输入—输出”的链路,不再是专属于人的,只要是在传递信息,就是一种语言的交流,并且这种语言处于不断的随现实情况而动态变化的过程当中。
他反复强调,通讯作为人的内在本质和社会本质,其核心在于控制信息传递中的熵增趋势,即信息的逸失。信息是否逸失又需要一个判断的标准,即信息是否得到了有效的传达。维纳把这个标准放在了语言的行为阶段上——是否因为接收了语言而产生的行为上的变化是判断信息是否得到有效传达的标准。由此可见,在维纳这里,真正的语义,其实是那些足以对行动产生影响的部分。维纳对于语言的思考,超出了我们一般意义上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