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丨大脑为什么要删除三岁前的记忆？

大脑没有清空硬盘：婴儿期遗忘并非数据删除

很多人将童年早期的记忆空白理解为大脑清理了不重要的“垃圾文件”，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中被称为“婴儿期遗忘”（infantile amnesia）。多数成年人难以回忆起三四岁以前的具体事件，即便有四至七岁的记忆，数量也远少于成年后。值得注意的是，三岁并非绝对分界线，个体间存在差异。

过去观点认为婴儿缺乏形成长期记忆的能力，但最新研究表明：婴儿的大脑能够留下记忆，真正的难点在于多年后如何再次提取。

2025年《Science》刊登的一项实验显示，研究人员对4个月至2岁的婴幼儿进行fMRI扫描及视觉记忆任务测试。结果发现，从1岁左右开始，婴儿海马体的活动强度已能预测其是否记得看到的图像。这意味着，一岁左右的人类海马体已具备编码具体事件的能力。

研究指出，12～24个月大的婴儿表现出明显的海马随后记忆效应，且随月龄增加而增强。既然记忆已被编码，那么它们后来去了哪里？目前学界认为主要有三个过程在起作用。

海马体“边营业边装修”：神经发生带来的记忆重构

情景记忆的形成离不开海马体，但婴儿的大脑并非成年大脑的缩小版。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海马中的齿状回、CA3等区域仍在发育，海马与大脑皮层间的长期记忆网络也在持续调整。

其中关键机制是神经发生。幼年时期，海马齿状回会不断产生并接纳新神经元。这虽有利于学习能力和大脑成长，但新神经元的加入会重塑原有神经连接，进而影响已形成的记忆。

这好比在一座高速扩建的城市中记路：原本记得出门经过商店、第二个路口右转，但不久后街区重新规划，商店搬迁、路口改向。目的地虽在，但参照物消失，原有的地图线索失效，导致难以调取记忆。

2014年《Science》的动物实验支持了这一机制：提高成年小鼠的海马神经发生率会促进遗忘；反之，降低幼年小鼠的神经发生率则能减轻幼年期快速遗忘。

因此，从神经生物学角度看，婴儿期遗忘很大程度上是大脑高速发育所付出的代价。

缺失的“自传体记忆”：认知框架尚未建立

成年人回忆往事时，并非简单播放脑内录像，而是调用语言、时间概念、自我意识及叙事能力，构建“自传体记忆”。例如：“2026年春节，两岁半的我第一次去奶奶家……”

然而，这些认知框架通常在2～6岁间逐渐发展成熟。一岁幼儿可能记得“这个人很熟悉”或“这个玩具怎么玩”，但无法形成包含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及因果逻辑的完整叙事。

当后期成熟的认知框架建立后，早年以不同方式编码的记忆便难以被现有系统检索。这也解释了文化差异：父母越常与孩子详细讨论过往经历，孩子日后形成的自传体记忆往往越丰富。

记忆痕迹犹在：情绪与行为倾向的隐性留存

想不起来，不等于什么都没留下。记忆系统不仅包含可陈述的情节记忆，还涵盖程序性学习、条件反射、熟悉感及情绪学习等。

动物研究显示，即使幼年时期的记忆痕迹无法正常提取，通过光遗传学等特殊手段重新激活参与编码的神经元，仍可诱发相应的记忆行为。

因此，虽然你不记得一岁时谁抱过你，但那段经历对大脑的影响依然存在，可能转化为某种安全感、恐惧感或行为倾向。网上流传的“把老猫误记为老奶奶”的段子，正是这种模糊印象与后期认知拼接的结果。

综上所述，大脑并没有专门删除三岁前记忆的程序。真实情况是：生命最初几年，大脑在疯狂学习的同时，负责长期情景记忆的硬件（海马与皮层网络）处于高速建设期，软件系统（语言、自我意识、时间概念）也在迭代升级。最终，早年记忆因保存形式不稳定、检索系统变更而变得难以访问。

简言之，婴儿期遗忘不是格式化硬盘，而是操作系统升级后，旧文件失去了打开路径。

历史视角：古人眼中的三年之期

婴儿遗忘现象早已引起古人关注。孔子曾解释“三年之丧”的由来：婴儿需三年才能脱离父母怀抱，故父母去世后子女需守孝三年作为回报。

从现代视角看，这颇具浪漫色彩：前三年孩子无清晰记忆，由父母单方面抚养；后三年父母离世，由孩子单方面寄托哀思。这印证了三岁前记忆的特殊性与模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