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越南经济持续释放出令人瞩目的增长动能。2025年GDP增长约8%,2026年前三季度增长达到9.01%,第三季度更达到9.95%,呈现出明显的加速态势。越南正在从一个传统的低成本制造基地,向亚洲重要的供应链节点和新兴制造中心转变。
表面看,这一轮增长来自外资涌入、出口扩张、制造业转移和基础设施投资;但如果进一步追问,就会发现,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越南“承接了多少产业”,而是它为什么能够在全球供应链重构中抓住这一轮机会。
答案并不只是劳动力便宜,也不只是中国制造业外溢,而是长期制度改革积累、全球供应链重构以及政府政策持续调整三者形成了共振。
越南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也正在于此:一个保持自身政治制度基本框架的国家,如何通过持续调整经济治理方式,降低市场交易成本、扩大开放、释放私营经济活力,并利用全球化窗口实现发展阶段跃迁。
但同样需要看到,承接产业转移只是第一阶段。越南下一步真正的考验,不是还能吸引多少工厂,而是能否把外资和出口带来的规模优势转化为本土企业能力、技术能力和生产率优势。
一、增长始于1986,但真正进入供应链加速期是在近十年
谈越南经济,绕不开1986年的“Đổi Mới”(革新开放)。
它的重要意义,并不只是简单地“开放市场”,而是逐步改变了资源配置方式:从高度集中的计划配置,转向市场机制与政府调控并存;从国有经济占据绝对主导,逐渐转向允许并鼓励私营经济发展;从相对封闭的经济体系,逐步融入区域和全球贸易体系。
此后的越南并没有经历一次激进的制度断裂,而是采取了长期渐进式改革。
1990年代,越南逐渐融入东南亚经济体系;1995年加入东盟,2001年美越贸易协定生效,2007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此后又相继参与CPTPP、EVFTA、RCEP等重要贸易安排。
因此,今天的越南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新经济奇迹”。
恰恰相反,今天的增长建立在过去数十年改革和开放不断积累的基础之上。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近十年外部环境与内部改革开始出现更强烈的共振。
尤其是2018年前后,中美贸易摩擦、全球供应链风险上升、中国制造成本变化,以及此后疫情造成的供应链中断,使越来越多跨国企业开始重新考虑生产布局。
“China+1”由企业层面的成本优化策略,逐渐演变为全球供应链风险管理的一部分。
越南恰好拥有几个非常突出的比较优势:
距离中国制造业供应链较近、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政治环境总体稳定、拥有较完整的自由贸易网络,并且长期积累了吸引外资和发展出口制造业的经验。
于是,电子、纺织、机械、家具以及部分消费电子产业开始加速布局越南。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关键点:
2018年不是越南经济改革的起点,而是长期改革积累与全球供应链重构发生共振的关键节点。
如果没有1986年以来几十年的市场化和国际化积累,越南即使面对产业转移,也未必能够迅速承接。
因此,越南近年的高速增长不能简单理解为“中国制造外迁带来的红利”,而应理解为:
长期制度积累,为越南准备好了接住外部机会的能力;全球供应链重构,则把这种能力集中释放出来。
二、真正的增长动力,不是“放弃制度”,而是让制度更加服务于发展
越南经验最值得研究的地方,并不是它完全改变了原有制度框架,而是它在原有框架内不断调整经济治理方式。
越南将自身经济模式定义为“社会主义定向的市场经济”。这一框架并没有消失,但市场机制、私营经济、外资、国际贸易和竞争在实际经济运行中的作用不断扩大。
因此,与其简单把这种变化称为“意识形态转向”,不如说是:
制度目标从强调控制资源,越来越转向利用市场配置资源;从强调行政管理,越来越转向强调发展绩效。
这一区别很重要。
因为经济增长最终需要通过具体的制度安排实现:
企业能否进入市场?
产权能否得到稳定预期?
资本能否获得合理回报?
外资能否自由进入?
商品能否进入国际市场?
企业家是否愿意扩大投资?
技术能否跨国流动?
如果这些问题的制度成本下降,资本、技术和人才就更容易流动,市场主体也更愿意承担风险。
因此,越南真正释放出来的,并不是某种抽象的“意识形态力量”,而是制度激励产生的经济行为变化。
从这个角度看,越南经验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观察:
制度是否有效,最终要看它能否降低交易成本、稳定预期、激励投资、促进创新,并持续提高社会生产率。
这并不意味着政治制度必须按照某一种固定模式运行,而意味着任何制度都需要不断面对经济发展的现实反馈。
当原有制度安排阻碍资本、技术和人才流动时,就需要调整;当新的制度安排能够提高效率时,就需要进一步巩固。
越南过去几十年的变化,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持续调整的过程。
三、越南真正的优势,是把外部机会转化成了产业能力
如果只有低工资,越南并不是东南亚唯一的选择。
如果只有政治稳定,也不足以解释为什么大量跨国企业愿意在越南建立长期生产体系。
真正重要的是,越南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承接能力”。
一方面,它拥有劳动力成本、人口结构和地理位置优势;另一方面,它通过贸易协定建立了较广泛的国际市场通道。
更重要的是,越南政府近年来不断加大基础设施、工业园区、电力、交通和行政效率方面的投入。
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就形成了一个典型的后发经济体增长机制:
低成本要素 → 外资进入 → 出口扩大 → 工业化加速 → 基础设施改善 → 更多资本进入。
一旦这个循环形成,增长速度就可能明显提高。
因此,越南真正的成功并不只是“抢到了中国的一些产业”,而是建立了一个能够不断吸收外部资本和产业的经济系统。
这也是为什么越南的增长不能简单解释为“中国制造业转移”。
全球供应链重构只是外部条件。
能不能把产业转移变成工厂、把工厂变成出口、把出口变成投资、再把投资转化成长期生产能力,取决于一个国家自身的制度和产业承接能力。
越南目前已经证明了自己具备这种能力。
四、但“吸引工厂”并不等于完成产业升级
问题也恰恰出现在这里。
高速增长并不意味着增长模式已经成熟。
越南当前经济仍然具有明显的FDI和出口导向特征。大量跨国企业进入越南,带来了资本、就业、出口和部分技术扩散,但外资企业与本土企业之间的产业联系仍然需要进一步加强。
这意味着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越南究竟是在建设自己的产业体系,还是在成为全球产业体系中的一个高效生产节点?
两者并不完全相同。
如果外资企业负责研发、核心零部件和品牌,越南主要负责组装、加工和出口,那么GDP可以快速增长,但国内真正能够沉淀下来的技术和利润空间仍然有限。
因此,越南下一阶段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如何吸引更多外资”,而是:
如何让外资与本土企业形成更深的产业联系。
这意味着越南需要进一步提高本土企业的技术能力、管理能力和资本实力,使更多本土企业进入跨国公司的供应链。
只有这样,外资带来的才不仅是就业和出口,还有:
技术扩散、人才培养、供应链升级和生产率提升。
从这个意义上说,越南已经走过了“招商引资”的第一阶段,正在进入一个更困难的阶段:
从招商引资走向招商引链,从扩大产能走向提高本土附加值。
五、人口、基础设施和生产率,是越南下一阶段真正的约束
越南过去的高速增长,很大程度上受益于劳动力成本、人口结构、出口制造和资本投入。
但任何依靠要素投入驱动的增长模式,都存在边界。
随着工资水平提高,单纯依靠廉价劳动力吸引产业的模式会逐渐减弱。
与此同时,电力供应、交通基础设施、城市化、土地成本、技能人才不足等问题,也可能逐渐成为新的瓶颈。
更深层的问题则是生产率。
一个国家可以通过增加工厂、工人和资本获得高速增长,但要真正迈向高收入经济体,最终必须依靠:
技术进步、管理效率、人力资本和全要素生产率。
这意味着越南下一阶段的改革逻辑将发生变化。
过去需要解决的问题是:
如何让资本进入越南?
现在越来越需要解决的是:
资本进入越南之后,如何产生更大的国内价值?
过去需要解决的是:
如何建设更多工厂?
未来需要解决的是:
如何让越南企业进入更高价值的产业环节?
过去需要的是:
更多劳动力。
未来越来越需要的是:
更高技能的人力资本。
这实际上意味着越南正在面对一次新的发展阶段跃迁。
六、越南正在经历的,可能是“第二次Đổi Mới”
如果把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放在更长的历史尺度上观察,可以看到非常清晰的阶段变化。
第一次Đổi Mới解决的是:
从计划配置走向市场配置。
第二阶段解决的是:
从相对封闭走向全球化。
第三阶段则是:
从融入全球产业链走向提高产业链位置。
而今天真正的问题,是能不能完成第四步:
从外资和要素驱动走向生产率和创新驱动。
因此,越南未来的改革可能不再表现为1986年那样的制度突破,而更多表现为一系列更加具体的制度升级:
产权保护是否更加稳定?
行政审批是否更加高效?
市场竞争是否更加充分?
本土企业能否获得公平的发展环境?
金融体系能否更有效支持企业创新?
教育体系能否提供产业升级所需要的人才?
科研体系能否真正与产业结合?
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实际上决定着一个国家能否跨越中等收入阶段。
七、高增长并不是终点,能否把增长“内化”才是关键
因此,越南经济今天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2025年增长8%,也不仅仅是2026年前三季度9.01%的高增长。
更值得关注的是:
这种增长能否转化为持续的生产率增长。
如果越南能够进一步提高本土企业能力,加强外资企业与本土供应链的连接,提高教育和技能水平,改善基础设施和营商环境,并让更多价值留在国内,那么过去的供应链红利就可能转化为长期竞争力。
反之,如果增长长期停留在:
低成本劳动力 + 外资工厂 + 出口制造 + 大规模投资
这一模式上,那么随着工资、土地、能源和人口结构变化,增长速度最终仍然会面临压力。
这也是所有后发经济体都会面对的问题。
吸引产业转移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把产业转移变成产业升级;把外资变成本土能力;把出口增长变成生产率增长;再把生产率增长最终转化为居民收入和社会福祉。
结语:真正的竞争,是制度把比较优势变成竞争优势的能力
越南经验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在于它证明了某一种制度天然优于另一种制度,而在于它展示了一个更普遍的经济规律:
一个国家有没有比较优势是一回事,能不能通过制度把比较优势转化为竞争优势,是另一回事。
越南拥有地理位置、劳动力、人口结构等天然优势,但这些优势只有在开放、竞争、基础设施、贸易制度和投资政策等条件共同作用下,才能真正转化为经济增长。
更重要的是,制度改革并不存在“一劳永逸”。
当经济发展到新的阶段,原来有效的制度安排可能逐渐变成新的约束。
越南过去需要解决的是“有没有市场、有没有资本、有没有工厂”的问题;今天越来越需要解决的是“有没有技术、有没有本土企业、有没有创新能力、有没有更高生产率”的问题。
因此,越南真正的下一场竞争,不再只是与其他东南亚国家争夺产业转移,而是要回答一个更困难的问题:
能否把“世界工厂的新增节点”,真正变成具有自主产业能力和持续创新能力的经济体。
这决定了越南今天的高增长究竟只是一次成功的供应链红利,还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展阶段跃迁。
而这也正是越南经验对于其他转型经济体最值得借鉴的地方:
外部机遇决定增长的上限,制度能力决定一个国家能否把机遇变成现实;而持续的制度演进,则决定这种增长能否最终沉淀为生产率、产业能力与全民福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