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重阳节前那场雨下得不小。王婶撑着伞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她娘一个人拎着两袋面往回走,七十八岁的人,走得比五十八岁的她还快。
王婶在后面喊了两声,她娘头也不回,摆摆手,意思是别管我。
这是徐州一个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院里那棵石榴树,是她娘六年前从老家挪过来的,现在一人多高,年年结果。
王婶退休八年了,教了三十二年书,如今在社区托管班帮忙看孩子,每天比上班那会儿还忙。
她娘不这么看。她娘说,你想啊,人这东西,越歇越锈。
她娘爱看电视里那个演了一辈子戏的女人。
七十出头了,还能下腰,还能在水里游几十趟,上岸了气都不带喘。
娘说她命硬。
她结过四回婚,散了的那些人提起她,没说过一句重话。
前些年不怎么露面,这两年又回来了,还是头一排的位子。
底下有人留言:这样的日子,谁活得出来。
娘每回看见都要说一句:人家跟我一年生的。
王婶一开始听不进去,觉得那是人家有底子,有团队,有人管着。
她娘不跟她争,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绕着小区走,走够八千步才回来。
冬天也走,手上裂口子也走。
娘年轻时候在村里,一个人挑两桶水走二里地。
生了五个孩子,月子里第三天就下地。
纳鞋底纳到半夜,油灯把眼睛熏得发红。
王婶劝过,说娘你别走了,摔一跤不值当。
她娘说,我走我的,图啥呢,就图个腿脚听使唤。
那阵子王婶正闹心。
她儿媳妇三十四,整天喊累,早上起不来,膝盖发凉,走两层楼要歇一歇。
带孩子、上班、做饭,一样没落下。晚上辅导作业到十点,孩子的睡衣、老人的药、第二天早上吃什么,她全记在心上。
就是人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她购物车里加的全是孩子的东西。
自己看中的一件针织衫,加了删,删了加,折腾三回,最后清空了。
王婶带她去看过,也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就一句:动得太少。
你想啊,这话听着跟没说一样,可理就是这么个理。
她娘听说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去敲儿媳妇的门。
儿媳妇开门,睡眼惺忪。
她娘说,跟我走。
儿媳妇说,娘,我走不动。
她娘说,走不动就慢慢走,走一步算一步。
头三天,儿媳妇只走了八百步。
一个星期,两千步。
三个月以后,她自己定了闹钟,六点二十响。
现在院里每天早上有一小队人。她娘走最前头,儿媳妇在中间,王婶跟在后头。
楼下老头的象棋摊还没摆出来,她们已经走完两圈了。
走完回来,她娘喝豆浆,社区门口两块钱一碗。
儿媳妇喝牛奶,说是补一补。
王婶捧着她那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跟在后头慢慢喝。
她娘有个规矩,走路的时候不提家里的事,不提孩子成绩,不提谁家又怎么了,就走路。
王婶说,那半小时是她一天里最清净的时候。
老话讲,树老根先衰,人老腿先老。翻成白话就是:人不是一下子垮的,是先不动了,才一天一天垮下去的。
她娘七十八,儿媳妇三十四。一个越走越有劲,一个还没老就先歇了。
差的不在年纪,在她有没有把自己放进日子里。
王婶教了三十二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妈妈。
开家长会的时候,她们一坐下先说孩子的事,轮到自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婶后来想明白一件事:她们这一家子,儿媳妇不是懒,她是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位,排习惯了。
孩子的早饭,老人的药,家里那位明天穿什么,她都记着。轮到自己,就一句:算了。
这个算了说多了,人就真算了。
儿媳妇后来跟王婶说过一句实话。
她说,娘,我不是不想动,我是觉得自己不配占那半小时。
王婶当时没接上话,回家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把儿媳妇屋里的闹钟往前拨了十分钟。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提。
那位演了一辈子戏的女人也一样让人服气。不在她还能下腰、还能游几十趟,在她七十多岁,还把自己当个主角活着。
四段婚姻,起起落落,她没在哪个角色里把自己丢了。
底下那句留言说得对,这样的日子,不是谁都活得出来。敢不敢把自己放进日子,是另一回事。
我老伴那阵子也跟着走了一段,走了十来天,说不走了。王婶没劝他,第二天自己接着走。
她跟我讲这事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人各有各的步子,强按着走不长。
这话我认。
谁家都会遇到坎。老的病了,小的要上学,班上的事一堆,钱也不宽裕。这些时候最容易做的,就是把自己往后挪一挪,挪着挪着,位置就没了。
你回头看看院里那棵石榴树。六年前挪过来的时候只有手指粗,现在年年结果。树没挪窝,是根扎下去了。
人也一样,别急着往后挪,先把自己的根扎住。
所以,别怕起步晚,也别怕走得慢。只要今天出门迈了第一步,明天就还有第二步。日子不会亏待那个不肯把自己挪走的人。
今日话题:你上一次专门为自己做点什么事,是什么时候?
A. 最近就在做,每天留一点给自己
B. 想做,但总被家里的事顶掉
C. 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D. 好多年没想过这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