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莱昂斯卡娅是当今时代最重要的钢琴演奏家之一。2020年，她获得国际古典音乐大奖（ICMA）终身成就奖。故国格鲁吉亚曾授予她最高荣誉“艺术祭司”。而在第二故乡奥地利，她凭借对该国文化的杰出贡献被授予科学与艺术一等荣誉十字勋章。2024年，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又向她颁发了威格莫尔奖章。
10月11日，她将携手Shigeru Kawai SK-EX音乐会大三角钢琴，在上海交响音乐厅为沪上乐迷带来钢琴独奏音乐会。
年近80岁的莱姨，依旧矍铄，神情明亮。
图源小红书@深处游
听莱姨的演奏，我跟朋友们一样，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就是“大气”。虽然这个词乍一听好像没什么特别，但如今的演奏者里很少有人能让我想到这个词。莱姨的“大气”，是一种气度、节奏、呼吸、判断力的整体风度。这不是仅凭技术训练就能养成的东西，而是人格底色、人生视野、审美格局共同铸成的。
上半场第一首莫扎特《D大调奏鸣曲》K.576。她没有停留于“轻盈”“明亮”的表层理解，而弹出了一种从容的、结构自洽的内在歌唱。
第一乐章，她用清晰的动机递进、微妙的节奏张弛，构建出一种笃定的秩序感。从右手细腻柔和的分句，到左手低音声部的稳定支撑，她的触键有一种理性之光。
第二乐章很轻很柔，她处理得像是莫扎特心底的独白，没什么过多装饰，却自带一份“克制中的丰盈”。
第三乐章她的节奏非常稳，主题每一次重现，都会在力度和音色上略作变化，最终在轻盈而有分寸的落笔中收束。
第一曲结束，她在鞠躬致意后走到琴的背面，靠在琴上微微闭目几秒，像在休息，又像在蓄力。
接着是贝多芬第32号奏鸣曲Op.111。
第一乐章开始，她就以石碑般的音色立下基调，开头低音和弦的分量就有惊到我。厚重、坚实，每一下击键都是对命运的叩问。后面虽有些失误，但整体依然是动人的。
第二乐章在她手中如同展开一幅时间与存在交错的画卷，理智中有冥想，澄明中有火焰。尤其在最后渐趋透明的颤音段落，她像是进入了某种“内在无声”的维度，纯粹被一种意识状态所包裹。
整晚最动人心魄的，是下半场舒伯特《降B大调奏鸣曲》D.960。
能看出莱姨的很多触键都是往上用力，如朋友所说，听起来有余音、有空间，从头至尾都有一种哲学气质，像是一封人生最后阶段的长信。
最让人动容的是第二乐章。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就觉得这应该是葬礼上的音乐。莱姨弹得极慢、极静，却始终能抓住你的注意力。的确带着无力逃离死亡的“悲”，但莱姨表达的更多的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从容，一种对命运温柔的目送。
最后返场了舒伯特D.899第四首和莫扎特K.545第二乐章。
很惊讶，在上海和广州场每天两小时音乐会+持续到快零点的签售后，莱姨的体力依然这么好。当然，累是一定累的，所以今天上半场的一些瑕疵也是能理解（好在从整体结构来看，这些也没那么重要）。钦佩的同时心疼莱姨，80岁还如此拼尽全力。同时也更感慨，80岁的莱姨，还在持续探索结构、审美和哲思的极限。
她用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三位德奥作曲家人生最后的奏鸣曲，完成了对生与死的表达。她所留下的，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一种声音：不讨好、不躲藏，只管把内心打磨得足够深，然后奏出来。
我想，这份从容，或许也是苏联黄金时代的精髓。那时候的音乐教育，提供了一个系统的框架，从美学出发，再到技法、作品认知与哲学的贯通训练。学生在这样的体系中长大，是真正能够被训练去承担作品的精神维度。所以从里赫特到莱昂斯卡娅，他们的表达都根植于内在的审美体系，一种精神建构、自我完成的过程。
他们的“自我”，不是今天流量意义上的“个性”，而是人格、信仰、审美统一之后形成的“精神体”。而如今，即便是最优秀的年轻钢琴家，也很难培养出“慢养出来的审美判断力”，更不容易构筑起那种“内在丰厚”的精神力量。
正如莱姨曾在采访中说的：“真正重要的是找到音乐的根，不要封闭自己，要以开阔的心看世界。涅高兹也说，‘音乐家应当要在自己心里找到音乐，而不是只在音乐中看到自己！’”
很庆幸，今天，我们仍可以在她的音色中听见那个消失中的传统，那个不慌不忙、从容笃定的、老式留声机里传出来似的声音。什么是演奏人格？我相信，今晚这场音乐会，已足够在很多人心中留下答案。
感谢莱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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