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千
骨朵最先注意到新爪,是因为它盯上了AI内容行业里一个很敏感的生意:人像授权。
这是一家今年成立的AIGC平台,主要做人像采集、确权和授权。用户可以把自己的肖像授权给广告、短剧等AI内容使用,平台再负责后续的交易和版权管理。
人像AIGC目前还处在很早期的阶段,市场规则还远没有定型,需求也还在慢慢被验证,新爪做的很多决定,其实也正在一点点试探这个行业该怎么走。

在这期间,新爪也经历过不少争议,外界一度把它做的事简单概括成“卖脸生意”,围绕授权期限和使用边界的很多质疑声也随之出现。
我们联系上CEO余子林时,他刚结束一轮出差。这段时间,他已经连续接受了不少媒体采访,新爪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放到台面上讨论。
我们更想了解的是,新爪准备怎么把人脸这件事做下去,怎么打破质疑,数字人脸这门生意,又会把整个行业带向哪里。
让人脸变得合规
余子林向骨朵介绍,他早期从事广告行业,算是国内比较早接触生成式AI的一批从业者。

他最开始注意到人脸问题是因为他发现模型“不太会做亚洲人”。
早期生成欧美面孔时,人物完整度往往更高,一旦换成中国人或者其他亚洲面孔,跳脸、变形和前后不一致的问题会明显增加。他和团队后来开始研究训练数据,发现早期模型对于亚洲面孔的学习相对有限。
随着国内模型发展,大量人脸数据开始进入训练环节,人脸做得越来越真实,人脸数据究竟来自哪里也开始成为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AI要把人脸生成得越来越真实,就需要大量真人数据训练。”余子林在采访中多次提到这一点。但对于被使用图像的真人来说,自己的面孔什么时候被用、以什么方式被使用,很多时候并不清楚。

余子林将这看作新爪成立时最先解决的问题,技术已经进入内容生产,后面的确权、授权和保护需要有人把流程补起来。
他把新爪比作一艘“孤舟”,新爪目前最基础的工作,就是把一张张现实中的真人面孔重新和明确的权利人对应起来。对于已经大量存在于互联网里的照片,这套流程显得很慢,余子林觉得恰恰需要慢下来把源头梳理清楚。
这也是新爪至今仍在铺线下采集点的原因。我们在采访中问他,现在手机已经可以轻松拍出高质量照片,为什么还要做这么重的线下采集,他的回答很直接:三张照片很容易拍,三张照片很难完成严肃意义上的确权。美颜、修图以及真人与照片之间的差异,到了后续维权阶段都会变成问题,平台需要证明数据库里的这张脸,能够清楚对应到现实中的这个人。

所以新爪现阶段没有把速度放在最前面。余子林提到,一万张合规人脸是他们比较看重的一个节点,人像库达到一定规模以后,客户在选角时才有足够多的选择,平台以后做人像匹配、侵权监测和市场定价,也有了更稳定的基础。
对于一家今年刚成立、产品还处在早期阶段的公司来说,这部分工作很难迅速变成漂亮的增长数字,却决定了后面的人脸授权究竟有没有可信度。
采访聊到这里,人脸授权这门生意的第一层逻辑也逐渐清楚了。AI降低了制作一张脸的门槛,新爪现在补的是“这张脸能不能被商业使用”这一步。对于广告公司和影视制作方来说,脸长什么样只是选择条件,使用权利是否清楚才决定它能不能进入正式项目。
AI人脸的必经之路
在骨朵和余子林的采访中,有一个行业现象让骨朵有些意外:目前真正愿意花钱购买人像授权的客户,广告公司比短剧公司更积极。
余子林对此并不诧异。他过去长期接触广告业务,很清楚一条广告进入大型品牌的正式项目以后,版权、肖像权等问题通常都会提前处理清楚。一条片子如果已经上线,再因为某张脸没有取得合法授权而被迫下架,影响的是整个项目的投放和交付,相比之下,提前花几百元、几千元把人像授权买下来,已经属于很小的一笔成本。
短剧公司的选择更复杂一些。余子林在采访中说,大部分从业者其实知道AI人像可能带来侵权风险,只是目前很多团队仍然优先考虑生产速度和单部成本,“先做出来,等真的有问题再处理”的心态依然存在。

目前,短剧本身还处于大量生产和快速测试阶段,项目能不能跑出来都存在不确定性,多增加一个授权环节,在一些公司的成本表里还没有变成固定项目。
所以现在这种状态也给AI短剧留下了一个问题。真人感是很多内容需要的视觉元素,人脸风险又很难完全忽略,于是一些团队开始转向偏动漫和漫剧的制作方式,希望先绕开真人肖像带来的麻烦。
余子林认为,这种选择治标不治本,短剧面对的用户年龄和审美差异很大,真人依然有自己的需求,最终制作公司还是要面对同一个问题:如果继续做写实的AI人物,合法的人脸从哪里来。
聊到这里,余子林告诉骨朵他们想形成的是一种生态。一张脸在新爪完成确权以后,生成平台能够识别它的授权状态,作品做完进入内容平台以后,平台同样能够确认其中使用的是合规人像。从采集、授权到制作和发布,一张脸的合规性能一直往下走。

按照余子林的说法,完成这套设想最难的地方是行业协作,新爪内部的采集和确权流程已经基本跑通,下一步需要生成工具和发布平台愿意接受同一套授权体系,新的规则如何平稳接入现有业务,才是眼下更实际的问题。
这个过程很像“修路”。新爪先把自己的人像库和确权体系做起来,有了足够的用户和交易量以后,再逐步连接生产工具和发布平台。
这个比喻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家做人像授权的公司会不断往产业链上下游延伸,如果只有平台自己承认这份授权,制作方买到的主要是一份合同;当生成平台、内容平台也能够读取和认可这份记录,它才更接近内容生产里的基础设施。

维权是这条链路的最后一环。余子林明确表示,新爪一直在建设侵权监测系统,随着人像库和证据链更加完整,平台会参与后续侵权处理,但公司并不希望把主要收入建立在维权上。他更希望正常授权本身能够形成交易,发现侵权以后再通过劝导、下架和诉讼处理。
这门生意最终能走多远,还要看整个产业愿意为合规付出多少成本。但可以确定的是,当一张人脸开始被当成一项可以授权、交易和保护的数字资产,AI内容行业原本模糊的边界,也正在一点点被重新划清。
AI人脸对行业和未来的影响
当人脸能够被买卖以后,骨朵在采访中继续追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把自己的脸授权给AI,会不会影响真人原本的工作机会。
他告诉骨朵,制作公司最后选择真人实拍还是AI,首先会计算项目成本和实际需求。
采访里他举了一个假设,如果真人拍摄一部内容需要100万元,AI制作只需要10万元,同样的预算就能够多测试几个项目,投资方自然会重新计算投入产出。这组数字是他为了说明成本逻辑举的例子,但AI降低生产成本已经会影响内容公司的选择。
在余子林看来,个人是否参与授权,很难单独决定整个制作市场会不会使用AI。如果项目已经决定采用AI制作,创作者仍然可以换另一张脸。对演员来说,提前管理自己的数字形象,至少多出了一种参与方式,也多了一种可能的收入来源。

新爪前期接触到的用户里,素人对这件事的接受速度更快。很多普通人本身没有演艺工作,白天有自己的职业,人像授权带来的收入属于额外收益,因此进入平台时顾虑更少。
职业演员会考虑得更多,他们需要评估数字形象的使用频率、内容类型以及对真人工作的影响。余子林也观察到,已经完成授权并拿到收益的用户,开始主动介绍朋友参与,这说明人像交易最早形成的市场,很可能先从原本就没有明星价值的普通面孔开始。
普通人的脸有没有商业价值,也是骨朵和余子林聊得比较多的一个问题。现在不少AI短剧中的人物都长得非常“标准”,五官精致,几个角色摆在一起却很容易撞脸。

余子林觉得,这种状态和成熟影视制作需要的选角逻辑还有明显距离,影视作品里的角色并不都需要同一种漂亮,人物的年龄、职业和生活状态都会影响外形选择。这意味着人脸库做大以后,它的价值不会只取决于有多少张漂亮面孔。
创作者需要一个工人、一个农民、一个普通父亲或者一个性格鲜明的反派时,都需要找到更贴合角色的形象。AIGC内容越接近成熟的影视生产,选脸这件事也会越来越接近传统选角,普通人的外形因此有了非常具体的使用场景。
人脸开始进入作品以后,定价也可能继续发生变化。余子林判断,一张脸如果不断出现在不同内容里,又参与过播放表现很好的项目,观众会逐渐认识这个形象,它的后续授权价格也可能随市场认知提高。
在他的设想里,新爪以后会在授权者主页展示这张脸出演过哪些项目、取得过什么样的市场表现,让一张数字面孔过去的使用记录慢慢沉淀下来。

他甚至提到了“数字明星”的可能。这里说的数字明星并不是完全虚构出来的虚拟偶像,数字分身背后始终对应一个现实中的真人。如果某个普通人的数字形象先在AIGC作品里被观众认识,他本人以后也有机会走到线下,接广告、参加活动,甚至尝试传统演艺工作。
不过这个路径现在还处于很早的设想阶段,一张脸如果真的能够积累观众认知,它就可能产生持续的商业价值。
职业演员同样需要面对新的工作方式。余子林觉得,演员原有的优势依然很具体,他们懂剧本、角色和表演,这些经验不会因为制作工具变化自动消失。如果未来AI参与的项目继续增加,演员也可以学习新的生成工具,把自己对表演和内容的理解放进AIGC生产流程里。
新爪因此还在做AIGC学院,并计划进入高校做课程和巡讲,希望把AI工具变成内容从业者能够掌握的一项技能。

采访接近尾声时,骨朵也问到了最近围绕新爪出现的一些争议。
余子林并不回避这些声音。最近确实有不少媒体关注新爪,其中一些报道让他比较在意。在他看来,一家公司刚刚进入市场,有批评和争议都很正常,他更希望外界在讨论之前,能够先把产品、合同和实际业务了解完整。
其中被讨论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永久授权”。余子林解释,新爪目前所说的长期授权,针对的是一部已经完成的具体作品。电影、电视剧上线以后,本身可能会经历很长时间的发行和传播,如果人像授权只维持两三年,期限结束后整部作品都不能继续使用,实际执行起来并不现实。
他们后来专门和法务讨论过这个问题,未来可以把授权期限写得更加严谨,例如结合相关著作权保护期限明确具体年限,尽量减少合同表达带来的误解。
未成年人授权则更加谨慎。目前新爪还没有正式开放这一部分业务。余子林提到,未成年人涉及监护人授权、收益归属、使用场景和内容边界,实际操作比成年人复杂得多。在相关规则没有完全梳理清楚之前,公司不会轻易上线。
类似的争议还出现在“用于AI训练”等合同条款上。此前有报道据此认为,平台可以对人像进行随意转授权。余子林对此并不认同。他告诉骨朵,这类条款涉及具体的授权范围、使用场景和法律关系,只截取其中几个字,很容易把原本的业务逻辑理解偏。
对新爪来说,人像授权还是一门很新的生意,这也是余子林愿意花很长时间解释这些问题的原因。下一步该怎么做,都需要在实际业务里不断调整。
新爪既在做生意,也在接受市场对这套规则的检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