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读一点剧本,让人生像电影一样美】

1.外景,伊丽莎白湖公园-白天
字幕:加利福尼亚州,2000年
一个5岁的男孩朝伊丽莎白湖边跑去。
一群天鹅聚集在泥泞的湖岸梳洗自己的羽毛,在浅水中嬉水。幼小的天鹅蜷缩在妈妈身边,挤作一团。
小男孩跑到鸟群中间,它们纷纷扑扇着翅膀站起来,鸣叫着飞走了,声音又响又粗,白色的羽毛随风飞舞。
阿米尔(34岁)站在湖边观赏天鹅。他的举止优雅,浓密的浅黑色头发带有几绺灰白色,更加突显了他身上那种庄重的气度。
他走回野餐区,那里的几十个美籍阿富汗人正在烧烤羔羊肉、喝茶、聊天。在公园其他地方,不同种族的人们休闲放松,享受着阳光。
到处都是小孩子,他们在草地上踢足球、喝着酸奶、吃着曲奇饼干,或者相互追逐,玩捉人游戏。
阿米尔看到妻子索拉雅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她浓黑的眉毛宛如飞翔中的鸟儿张开的翅膀。
阿米尔握住妻子的手,两人单独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离开野餐区,离开欢笑的孩子们,还有那些百无聊赖啃着鸡骨头的母亲们。
2.外景,阿米尔家的门厅-白天
邮箱下面搁着一个包裹。索拉雅查看标签,而后把盒子递给阿米尔。
索拉雅:我没想错的话,应该是那东西吧?
阿米尔查看标签,点点头。显然这个包裹意义重大,他们两人都很兴奋,不过索拉雅的快乐恐怕带点儿勉强。
索拉雅(继续):你紧张吗?
他们朝楼上走去。
阿米尔:只要他们没有拼错我的名字就行……
3.内景,阿米尔的公寓-白天
阿米尔在他们身后关上大门。他们的家很小,但装潢却颇具品位,地板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壁毯。观景窗外可俯瞰金门公园。
房间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上塞满了书,発子上摞满了书,扶手椅旁边也都是一堆一堆的书。
索拉雅(逗弄):你想跟它单独待会儿吗?
阿米尔:我想你在这儿陪我。
4.内景,书房-白天
阿米尔把包裹放在桌上,用剪刀打开它。包裹盒子里装满了精装本小说。他拿出一本。《灰烬季节》。
他把书翻过来。封底的作者照片是阿米尔,他对着镜头微笑。
阿米尔:就是这个。
索拉雅站在丈夫旁边,从他的肩膀上方看过去。
索拉雅:就是这个。(稍顿)你的宝贝。
阿米尔瞥了她一眼,我们感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不过索拉雅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下,紧张气氛便一下子缓和了。她走出书房,留下丈夫独自一人欣赏他的书。
阿米尔快速翻动书页检查内里。他用手摩挲护封,看到自己的创造变成了实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5.内景,起居室-白天
电话铃响。阿米尔进来接电话。
阿米尔:哈罗?
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只有通话效果不好的干扰噪音。
阿米尔(继续):哈罗?
拉辛汗(画外音):阿米尔。
阿米尔把书搁在桌上。片刻之后才开口说话。
阿米尔:拉辛汗?
拉辛汗(画外音):谢谢你还记得我。
6.内景,浴室-白天
热水逐渐注满浴缸。水蒸气模糊了镜面。索拉雅关上水龙头。
7.内景,起居室-白天
阿米尔把听筒贴近耳朵,刚刚从电话里听到的事情让他笑了一下。
阿米尔:听到你的声音太好了。
拉辛汗(画外音):我想你,阿米尔。你该回家来。
阿米尔(竖起眉毛):家?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个好时机。
拉辛汗(画外音):时机非常不好。可你应该回来。(稍顿)那儿有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这些话对阿米尔明显起了作用。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嘴唇微启,凝视着窗外。
金门公园上空,一只红色的风筝拖着一个长长的蓝色尾巴,犹如一只眼睛怒视着旧金山。
8.外景,喀布尔-白天
字幕:阿富汗,喀布尔,1977年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一只红色的风筝和一只蓝色的风筝斗来斗去,相互打转,沾满玻璃屑的风筝线在冷光中闪闪发亮。
一群男孩子站在市郊的一块空地上,仰望天空中互相争斗的风筝。
其中一个男孩子叫阿米尔(11岁),纤弱而又笨拙,在一帮吵吵闹闹、推推搡搡的男孩子中间显得有点儿害怕。
阿米尔旁边站着哈桑(10岁),他的脸像个中国娃娃。哈桑是哈扎拉人,他的蒙古人种的相貌特征使他在周遭普什图族男孩子们中间显得特别与众不同。
阿米尔穿着一条美国式样的蓝色牛仔裤,一件干净的新派克风雪大衣。哈桑则在厚毛衣外罩了一件鲜绿色的长袍。
哈桑不像阿米尔,他可不怕那些打打闹闹的男孩子们。如果有人推他,他也推别人,没有恶意,也不畏惧。
年纪稍大一些的奥马尔(14岁)蓄有短髭,他凭借高超的技巧自信满满地掌控着风筝。他把他的风筝带到一个较高的位置时,微微一笑。
奥马尔的风筝急剧上升,高过另一个风筝,玻璃线割断对手的风筝线。哈桑笑了笑。
落败的风筝缓慢朝南边滑动。所有的男孩子们全都朝那个方向跑去,嚷嚷着,你推我挤。
哈桑却朝另一个方向出发。阿米尔盯着他。
阿米尔:你去哪儿?
哈桑猛地转过身来,招手示意。
哈桑:走这边儿!
阿米尔看到那只风箏平稳地朝南飘移,而哈桑却还是全速向北奔去。最后阿米尔也追着他跑。
尽管阿米尔比哈桑大,个头儿也比他高点儿,可哈桑却是天生的运动健将。
9.外景,喀布尔-狭窄的街道-白天
他们跑过喀布尔古老的街道,跳过排水沟,在狭窄的小巷中穿来穿去。
10.外景,喀布尔-动物集市-白天
阿米尔没有哈桑跑得快。他抬头再看,风筝不见了。
阿米尔:我们跟丢了!
在前面老远处的哈桑甚至都不操心寻找风筝。
哈桑:相信我!
阿米尔只顾抬眼盯着云层,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到哈桑拐过一个街角。
阿米尔一瘸一拐地跟着他。
11.外景,喀布尔-土路-白天
他拐过街角,发现自己来到一条车辙纵横的土路上。哈桑盘腿坐在地上,吃着一把桑葚干。
阿米尔: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哈桑:过来坐下,阿米尔少爷。
阿米尔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
阿米尔:你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风筝飞到那边去了。
哈桑往嘴里扔了一粒桑葚。一点儿也不觉得喘不过气来。
哈桑:它会飞过来的。
阿米尔:你怎么知道?
哈桑:我就是知道。
阿米尔:你怎么能够知道?
哈桑:我骗过你吗?
阿米尔:我不知道。你会吗?
哈桑(愤愤然):我宁可吃泥巴也不骗你。
阿米尔(试探):真的?你会那样做?
哈桑(迷惑):做什么?
阿米尔:我叫你吃泥巴你就吃泥巴。
哈桑细察阿米尔的脸色,好像要看透他的玩伴是否在开玩笑。哈桑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凝视着这个比他大一些的男孩子的眼睛。
哈桑:如果你要求,我会的。
阿米尔无法承受哈桑的注视。他移开目光。
哈桑(继续):但是你会让我做这种事吗,阿米尔少爷?
阿米尔(勉强的笑容):别犯傻啦。你知道我不会的。
哈桑回以微笑,不过他的笑容可不勉强。
哈桑:我就知道。
哈桑站起来,朝左边挪动了几步。阿米尔抬头,惊讶地看见那只红色的风筝正往他们这边落下来。
阿米尔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转过身,看到那些追风筝的男孩子们由远及近。
然而他们是在浪费时间。哈桑张开双臂站在那里,微笑着,风筝正好落到他的手上。
12.内景,起居室-白天
爸爸坐在一张华贵的古式书桌后面。他是普什图人,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的大胡子和鬈曲的棕发。他双手强壮,看上去能将柳树连根拔起。
爸爸的老朋友拉辛汗站在他旁边。他没有爸爸那样的魅力,也不像他那样气宇轩昂,可是他的目光友善亲切,笑起来嘴角歪歪的,更加易于接近。
一个老头穿着廉价的灰色外套站在书桌前面,双手十指交错地紧握着,神情紧张地看着爸爸签署文件。
腿有些微跛的仆人阿里为他们续茶。爸爸面带微笑地接过茶水。他和阿里认识了一辈子;两个人之间应该轻易就会产生默契。阿里退出房间。
爸爸签好文件,站起来,递给那个老头。后者很快瞥了一眼文件,小心翼翼地拿着,仿佛它们是什么宝贝。
老头:谢谢您,老爷。
爸爸:我希望他们明天动工。老早就该动工了。
老头用力地点点头,拉辛汗绕到桌子那边,把他送到门口。
老头:明天,肯定。谢谢您!喀布尔的孤儿们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爸爸:我怎么觉着他们会忘了我。
拉辛汗在老头身后关上房门,转身看爸爸,后者又坐在书桌后面,忙着处理其他文件。
拉辛汗:你知道的,这些官僚会吞掉一半的钱。
爸爸:只吞掉一半?他们是变懒了吧。
13.外景,瓦兹尔•阿克巴•汗区-黄 昏
阿米尔和哈桑走过一座小木桥。阿米尔拿着风筝。
哈桑:我想你今年没准儿能贏。
阿米尔(疑惑的神色):我?你不是看过奥马尔了吗?他从未输过。
哈桑:奥马尔是不错。(稍顿)可只要你有只合适的风筝,你就能贏他。
14.外景,爸爸的房子-稍后
孩子们走上一条红砖车道,车道两旁植满杨树。爸爸的房子是本地区最漂亮的。入口通道很是宽广,两侧种着蔷薇,通向华丽的屋宇。
在邻近清真寺的光塔上,穆安津呼唤信徒们做礼拜。
哈桑拍拍阿米尔的肩膀,匆匆前行。在花园南端一株枇杷树的树荫之下,有座简陋的小泥屋,那便是仆人的住所。
小屋的门开着。阿米尔看到哈桑进屋同他的父亲阿里打招呼。他们开始完成每日例行的宗教仪式,用一个碗里的水洗手三次,净身之后才做礼拜。
阿米尔走上通向华屋的台阶。
15.内景,爸爸的房子-接前景
墙壁上装饰着金丝织成的挂毯,拱形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水晶吊灯。
阿米尔跑上宽阔的楼梯,手里拿着风筝。快到卧室的时候他停下来,听到起居室里传来大人们的声音。起居室的门半开着,大人们显然没听见他进屋的声音。阿米尔朝房间里偷偷张望。
16.内景,起居室-接前景
爸爸和拉辛汗斜倚在皮安乐椅上,把烟丝装满烟斗。
墙壁上的镶框照片绘制了家族的历史,有一张爸爸新婚的照片(爸爸身穿黑色的套装;他的公主身着白色衣服)。书架上的收音机播送着一位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发表的演说。我们只听到片语,但却具有预兆性:
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画外音):帝国主义者将会失败,因为他们嘲笑历史,因为他们嘲笑工人,因为他们嘲笑人民! (人群喝彩声)他们可以坐在高墙后面, 他们可以驾驶美国汽车,但是一旦追捕开始,他们就会忙不迭地鼠窜。
爸爸点燃烟斗,深吸了一口,烟斗己完全点燃。他轻抖手腕熄灭火柴。
拉辛汗:在局面好转之前情况会变得很血腥。
爸爸:通常会有一个安全的过渡期。
拉辛汗:上周有个学生被人捅了。幸好阿米尔还小,不会卷入这一切。
爸爸:阿米尔?(哼了一声)相信我,他不会参与任何争斗。(注视烟斗)(继续)有时候,我看到他跟邻居家的男孩子们在街上玩。他们欺负他,抢走他的玩具,这儿推他一下,那儿打他一下。他从不反击。从不。
拉辛汗:所以他并不暴戾。
爸爸:你知道那些小孩子们戏弄他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总是哈桑挺身而出,将他们挡开。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他们回家后,我问他,“哈桑脸上怎么会有伤痕?”他说,“他摔了一跤。”(稍顿)这孩子身上缺了什么。
拉辛汗:小孩子又不是图画练习册。 你不能只顾着填充自己喜欢的颜色。(稍顿)他不像你,我的朋友。永远也不会像你。不过看着吧,他以后会变得很出色。
爸爸:一个不能维护自己的男孩,长大之后什么东西都维护不了。
拉辛汗转身看门外,大概察觉到屋外有动静。
17.内景,爸爸的房子-接前景
阿米尔回到他的卧室,身后拖着那只颜色鲜亮的风筝。
18.内景,阿米尔的房间-稍后
阿米尔坐在桌边读着一札手写的稿子。敲门声响起,他没有回应。
拉辛汗(画外音):我可以进来吗,阿米尔?
阿米尔抬起头,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拉辛汗打开房门走进屋里。
拉辛汗(继续):我来是想说再见。明天我去巴基斯坦。
拉辛汗注意到床头有一只红风筝。
拉辛汗(继续):你的风筝很不错哦。
阿米尔:是哈桑追回来的。
拉辛汗:这孩子有天赋。
阿米尔点点头,不愿讨论哈桑追风筝的事。
拉辛汗(继续):你在写什么呢?
阿米尔:写故事。
拉辛汗:可以让我看看吗?
阿米尔:写得不太好。
拉辛汗:无所谓,我喜欢看。
阿米尔盯着他写的故事。最终把它递给拉辛汗。
阿米尔:只有4页。
拉辛汗:谢谢你,阿米尔。我今天晚上看。
他转身离开。
阿米尔:他恨我,因为是我杀了她。
拉辛汗转身盯着阿米尔,不懂他的意思。
阿米尔(继续):我母亲。
拉辛汗蹲在他的椅子旁边。
拉辛汗:不要再说这种话。不要再这样想了。
阿米尔:可这是事实。
拉辛汗:不,阿米尔。生孩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对母亲危险,对孩子也危险。(稍顿)你父亲可以为你去死,你是知道的,不是吗?
阿米尔耸耸肩,没说什么。拉辛汗悲哀地笑了笑,捏捏他的肩膀,走出房间。
19.外景,清真寺-拂晓
光塔上的穆安津呼唤信徒们做礼拜。
20.内景,爸爸的房子,饭厅-清展
阿米尔坐在餐桌旁边,匆匆写家庭作业。哈桑给他端来早餐:一杯红茶和一块涂满酸櫻桃果酱的烤馕饼。
阿米尔一边喝茶,一边嚼着馕饼,眼睛一刻没离开过作业本,也没有对哈桑说谢谢。哈桑交给他一个信封。
阿米尔:这是什么?
哈桑:拉辛汗留给你的。
阿米尔撕开信封,快速读着信,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阿米尔:他喜欢!
哈桑:喜欢什么?
阿米尔:我写的故事!
哈桑:他当然喜欢了,阿米尔少爷。你讲的故事这么精彩。
阿米尔:Bravo,他写Bravo!
哈桑:Bravo!
阿米尔:你知道“Bravo”是什么意思吗?
哈桑:不知道。
阿米尔:意大利语“精彩”的意思。
哈桑:故事讲的是什么?
阿米尔靠在椅背上,对他新获得的文学声名很满意。
阿米尔:讲的是有个男人发现了一个魔法杯,得知如果他对着杯子哭泣,掉进杯里的眼泪就会变成珍珠。你知道,这个男人非常非常穷。在故事的结尾,他坐在珍珠山上,手里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怀里躺着他死去的妻子。
哈桑(皱眉,一时间迷惑不解):他杀了她……
阿米尔:是的,哈桑。
哈桑:这样他就可以哭泣,然后变得富有!
阿米尔:对啊。你反应真快。
哈桑点点头,笑了。可笑容很快消失。
阿米尔(继续):怎么了?
哈桑:没什么,阿米尔少爷。你吃完早餐了吗?
哈桑收拾脏盘子和杯子。
阿米尔:怎么了?
哈桑:唔……你能允许我问个关于这个故事的问题吗?
阿米尔:当然可以。
哈桑:为什么那个男人非得杀死他的妻子呢?
阿米尔:因为他的每滴眼泪都会变成珍珠!
哈桑:是啊,但他不可以只是闻闻洋葱吗?
阿米尔张嘴想骂这个男孩,但接着却意识到哈桑说的有道理。他把家庭作业胡乱塞进背包,像风一样离开了,留下哈桑独自一人待在饭厅。
哈桑拿起吃了一半的馕饼,咬了一大口。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