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陈秋平Joseph
作者：陈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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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迷茫中的怒风”：你好！
你的信我看了之后，也有寒冬来临的感觉。可是，那句老话不是说了吗，冬天都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其实，对于网络大电影（下面按照大家的习惯，简称“网大”）的评价，现在的确多是负面的，我甚至听到有人说：网大现在都快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真的有这怎么恐怖吗）。
网络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听到不同的声音。而对于在中国大陆长大的一代代人来说，我们是不习惯听到不同意见的，更不愿意听到反面和负面的声音。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人爱在网上掐架，很容易一谈是非就翻脸的原因（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你提到的这些观点，许多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下网大行业的实际状况，即便观点有些偏激，也是值得我们重视和思考的。下面，就把我自己对这类问题的思考，借回复你的信，表达一下，希望参加到这些问题的讨论中去，并成为多种声音中的一种。不管我的观点看法是否正确，只要我们本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去讨论，总会对中国电影的发展起到一定的正面作用。
究竟谁在看网大？
拿我拍的《说好不恋爱》作例子吧，腾讯的数据是这样的——
设备使用：PC端观看的只占3.9%，而移动端占了绝大多数的96.1%。
省份分布：广东、浙江、河南和江苏占了前4位。
性别分布：男性61.5%，女性38.5%。
年龄分布：44%是18岁至24岁的青年，其次是25至29岁占22.8%，紧追其后的是高中生阶段的19.4%（17岁）。
学历分布：最有参考价值的是这组数据，高中毕业占近一半的49.7%，本科24.7%，初中22.6%。
以上数据基本上可以印证我们先前听来的各大网站对网大观看人群的分析，他们大体属于中学和大学毕业的单身青年，他们中可能有工厂及服务行业的打工仔打工妹，城市技术工人，基层公司职员、学生等，他们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多数居住在集体宿舍、单身公寓或出租屋，一般不看电视，也很少使用台式电脑，具有工作紧张，经济不是很宽裕，用于文化娱乐消费投入有限等等特征。其实，我们也可以把他们列入院线电影的主要消费人群，至少这两类人群有较高的重合度。也许有人会认为他们的层次不够高，但我却认为，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外国（包括北美和欧洲，也包括印度和香港），只要从事电影行业的人，都是把主流观影人群定在他们身上的。
请记住一点：高票房一定是“普罗大众”创造的！
至于你的老师提到的，身边没有人看网大，我想，他身边或许包括你身边的人群，可能相对而言属于文化教育背景偏高的人群（比如大学学士或硕士以上），这些人更多地观看美剧，欧洲电影，好莱坞经典电影（英文版），日本动漫，或者韩国电影等，他们多半连国产电视剧和网络剧都不看。在这个群落里，因为看了太多的好电影（或许硬盘里都还存着许多尚未观看的好片子），所以根本顾不上看网大。反过来说，网大也还没有拍得好到吸引他们的程度。
这些人不看，不等于没有人看。到底有多少人看网大呢？根据刚刚看到的一份资料，上个月（2016年10月份）全网在各大网站严厉打击刷量（花钱购买虚假点击量）之后，网大依然有28.6亿个点击量。换言之，中国大陆一个月有28.6亿人次观看网大！这就是市场！任何艺术商品的存活与发展，都是依托文化市场的。面对如此大的市场（这个市场才刚刚兴起，方兴未艾），爱奇艺动心了，腾讯动心了，难道一个有志于发展中国电影的商人或艺术家不应该动心？至于这个市场上大量充斥着伪劣商品、山寨货、便宜货，这不正好说明了，一个有责任心的文化投资人或者艺术家，应该肩负使命，去为这群饥渴的观众（以前说的人民群众）提供优秀的网大作品吗？
如果有人认为，因为观看某个艺术门类的主流观众群教育和文化背景不高，就得出结论说我们不应该去从事那个行当，我是不敢苟同的，也觉得这样的观点是不明智的。假定我们自认为自己的水平高于现在普遍从事网大的人士，那我们更应该投入进去，做出更好的网大，以弥补现在网大的艺术质量低的不足，并将更多的观众（包括高级知识分子）带到网大的观影人群中来。再说了，观众吃“粗粮”是出于无奈，他们不是傻子，连制作粗糙，特效穿帮，表演做作都看不出来？对于这一点的答案，可以从网大的评论和弹幕中看到。观众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吃到“精粮”，看到好东西，好作品。市场和观众呼唤优秀的网大精品，可它们在哪里呢？
熟悉艺术史的不难发现，任何高雅艺术，都是从民间，从大众中走出来的。我们可以把目前的网大比作当年的街头艺术、民间娱乐、集市文化、下里巴人，过去那些艺术大师们，梅兰芳、常香玉、侯宝林，他们哪一个不是从服务基层观众开始，然后脱颖而出，享誉神州的呢？
网大为什么这么low？
网大目前的确很low，随便打开几部网大，无论动辄点击量几千万的所谓“大制作”，还是片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低成本作品，只看几分钟，就不难发现，的确质量粗糙，制作简陋，特效五毛，演员业余，镜头零碎，故事混乱，海报也拍得张牙舞爪，毫无才气。全网到处充斥着狂蹭IP、抄袭模仿、色情暴力、封建迷信、牛鬼蛇神、低级趣味，真正在艺术上和制作上都有追求有诚意的作品，可以说凤毛麟角。难怪稍有艺术品位的观众都远离网大，不屑一顾。
尽管如此，我认为，尚处于萌芽期的网大出现的这种情况，是正常的，也是必然的和暂时的，不会永远这样下去。
网大的low，首先是经济的原因。网大是从微电影发展过来的，走到今天，它比起微电影来，最大的改变就是可以实现投资的回收，甚至部分好的作品可以实现盈利。这一点是革命性的。微电影的出现已经许多年了，其间也出现过像《老男孩》这样的好作品，但微电影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就是因为没有找到一种良性运转的商业模式，而如今的网大找到了！
但就网大的整个市场消费能力而言，目前的体量依然很小。就是说，网大的“GDP”还很低，很难支撑精美的制作（拍电影是要花真金白银的）。这就意味着，生产一部网大投入的成本必须控制得很紧，否则就会亏损。任何商品的生产成本，都不是制造商拍脑门定的，而是根据市场的接受能力和对某一个商品的盈利预期来确定的。投入高了，风险增加。亏损大了，自然要检讨和警醒新项目的资金投入。
要理解这一点，可以回顾一下电影频道的电视电影（以前叫“数字电影”）。1996年国家成立了“电影卫星频道节目制作中心”，挂在中央电视台旗下，冠以“央视六套”，其实并不属于央视管辖，而是一个独立的播出平台，相当于一个电影电视台。电影频道在2000年前后开始出品电视电影，当时的经济体量只能在每一部片子的拍摄上投入几十万，而如今电影频道一部片子可以投入高达数百万元。但迄今为止，电影频道出品的影片始终比院线电影low，其原因，就是因为它的经济盘子不够大，也不可能更大。充其量，它的经济体量也只相当于一个卫星电视台那样大。但网大不同，它依托的是掌握互联网工具（尤其是移动端）的数亿人口，如海洋一般的影片库容，和没有黄金非黄金时间的网络互动性特征，它未来潜在的经济总量与电视是天壤之别的。
院线电影也是从低成本投入开始的，甚至在2006年以前，一部院线电影的投资也不过一两百万。而今天的院线电影可以投资上亿，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电影院在不断建造，银幕数不断增加（已经超过40000块），市场蛋糕做大了。即便如此，院线电影也不是每一部都是大投入，大制作，具体到某一部电影应该投入多少，必须根据市场各因素来确定。
还可以作另外一个比对——在中国，我们普遍承认，电视剧在制作上比电影low，为什么？一部电影120分钟，相当于3集电视剧，但是，一部电影的资金投入和一部40集电视剧的成本是一样的，甚至拍摄周期都差不多。你说，电视剧怎么跟电影比呢？但你看看美剧就不一样了，许多美剧的制作几乎能达到电影的水准。为什么美国能做到，我们却不能？因为美剧通常都是电视台自制的，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广告招商来确定拍摄资金的投入。而中国的电视剧电视台在购买电视剧的时候，剧已经拍完了，很难做到“以销定产”。近年来，我们已经看到网络剧中出现天价投资的大制作了，电视台不能做到的，网络可以做到。网络剧能做到的，网大也能！
那是不是电影的投资越大，质量就越高呢？当然不是。归根到底，影视行业是一个创意产业，电影质量的提高，最终依赖的不是资金，而是人才。投资大，有可能吸引更多和更好的艺术人才投身其中，可我们也常常看到，院线电影中投资巨大，有众多明星大腕儿出演的大制作电影，也有许多烂片。可见，low与不low，关键在人才。
和院线电影一样，要拍出高质量的精品网大，必须引入更多的优秀电影人才，尤其是青年电影才俊。虽然目前网大的市场体量还不够大（就是愿意花钱看网大的观众人数还很少），但潜在的市场是巨大的。所以，长期以来我都非常鼓励年轻的电影人来写网大，拍网大。相信我，几年之后，网大的经济体量一定会因为更多优秀青年电影人加盟，而创造出一个个经济奇迹，出一大批优秀的精品电影。那时的网大，极有可能成为电影的一支新军，线上线下互动，相映成辉，在网上热播的同时，也在院线上精彩登场，和号称正规军、王牌军的传统院线大制作电影一争高下，决一雌雄。
网大究竟是个什么鬼？
在你的信中提到，专家学者看不起网大，甚至连自己从事网大的年轻艺术工作者，也瞧不起网大，我个人是不赞同他们的观点的。虽然目前的网大作品多数很粗糙，也存在着许多艺术上和价值观上的问题，但我始终力挺网大，为什么呢？因为，在我的眼中，网大可能是这样的——
第一，网大其实并不是一种新的电影形式，而是一种传播方式和商业模式。从根本上讲，它和电影（在电影院放映的影视故事）、电视剧（在电视台播放并由观众在自己家里收看的影视故事）、网络剧（通过网络播放传播并由观众在数码设备上观看的影视故事）是同一种东西，它们的性质是大同小异的。当然，如今把网大单列出来，不外乎有几个因素，其一是网络传播，其二是付费点播。你可能会说，院线电影和电视剧也可以放到网络上传播，并实施付费点看。对，所以我要说其三，就是专门为（至少主要为）网络生产的影视故事。所以，认为网大不是电影，其根源还是因为前面我们说的经济和人才的不足，显得太low。是一种传统的专业电影和电视剧圈内人对新生事物的一种排斥和歧视。在我看来，解决了资金和人才的问题，网大一定会拍得和院线电影或电视剧一样好，甚至超过它们！当然，它可以不叫网络大电影，甚至可以不叫电影，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二，网大要不要赚钱？当然要赚钱。网大之所以成为一个电影行业中的新生事物，就因为它能帮助投资人赚钱。投资网大，赚钱是无可厚非的，也是必须的。但是，赚钱，不是抢钱，更不是骗钱。如果用时下从事网大的许多人的想法，靠题材的擦边球，靠海报、片名、前6分钟，靠刷量、造假、蹭IP、抄袭，如何耸人听闻如何整，如何感官刺激如何来，而不是老老实实在影片讲故事和制作上下功夫，那就是骗钱。你可以骗一时，你不可以骗一世，如此下去，网大会迅速被这种人整烂，整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说法也适合用在网大上。
第三，网大是电影人才的培养基地，是有才华的电影新人的上升通道。归根结蒂，网大是小成本电影。我在许多地方都说过，中国的电影和电视剧，长期以来出现了高门槛、贵族化、世袭制、学院派的“阶层固化”现象。在传统的影视圈中，一个草根新人不要说想出道，就是想闯进这个铁壁铜墙的“圈”都比登天还难。过去的电影人才，主要来自专业院校、艺术世家、师徒传承，这样的人才成长体系是封闭式的，是论资排辈的，是不适应电影产业迅猛发展的。影视剧生产在经济上风险巨大，所以新人很难有机会担纲。由于新的电影人才的稀缺，更加剧了影视人才的青黄不接和马太效应。这种现象反映到影视生产制作上，就变成了一层层推高投资成本，进入了高风险的恶性循环。具体说吧，因为好编剧、好导演、好演员的稀缺，供不应求，导致他们的片酬居高不下，生产制作成本的升高。由于投资大了，风险大了，制片公司更不敢启用新人。生产影片数量增加，市场需求扩大，要拍片子，就得抢有限的优秀电影人才。竞争的结果，进一步推高演员和主创的片酬，危险更加大——恶行循环。最直观的现象，就是在电影和电视剧的生产上，中小成本的作品没有存活和成长的空间。这对于一个行业的生态来说，是不健康的。这个现象长期存在，一直难以解决。而网大（包括网络剧）正好解决了这个难题，中小成本的电影可以用这种模式进入良性运转了！这无疑对于年轻的（尤其是草根的）艺术家，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对于行业健康发展，也是一个利好。所以，我不赞同提高门槛，把烂片挡在网大门外的观点。烂片的消亡，完全可以依靠市场的优胜劣汰。
陈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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