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近景,布兰奇
她两眼紧闭,向后扬着头。头发微乱,残粉犹存,显出本相。她曾经是一个可爱的姑娘,经过岁月的煎熬,现在已经三十五、六岁了。她的肌肤已经失去光泽,嘴角和眼角深深地勾划出疲惫的线条。
99.回到前场
密奇松开布兰奇。看着她,迷惘地慢慢摇着头。
密奇(终于):我不是嫌你比我想象的要老,而是别的事。是你装出来的古古扳板的样子,你一夏天说的那些装腔作势的假话。哼,我知道你当然不是十六岁,可竟然愚蠢到相信你是规矩的!
布兰奇:谁告诉你我不规矩?我那可爱的妹夫吗?
密奇:不是!我一开始就叫他说谎的人。是我核实了事实。我同在奥里沃尔的这个商人直接通了长途电话。
布兰奇:这个商人是谁?
密奇:凯依菲柏尔。
布兰奇:奥里沃尔商人凯依菲柏尔。我认识这个人。他调戏过我。我叫他安分守己。所以他现在编造事实来报复我。
密奇:你在一个叫弗莱明戈的旅馆里住过吗?
布兰奇:弗莱明戈?没有!它的名字叫塔兰图拉。
密奇:塔兰图拉?
布兰奇:对……一种大蜘蛛。我带我的受害者们去的地方。(停顿了一下)对,我跟很多陌生人约会。艾伦死后,好象我只能靠跟陌生人约会来填充我这颗空虚的心。我觉得害怕,真害怕,恐惧驱使我不断换人,到处寻求保护——在那些最不象样的地方。最后竟找到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这时,便有人给校长写信,“这个女人不宜为人师长。”真的吗?真的,不宜, 反正是不宜……于是,我来这里了。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遇到了你。你说你需要个人,我也需要个人。为了你,我感谢上帝,你看上去那样文雅。 这个石头做成的世界有了一道缝隙,我可以藏身其中了。我以为我要求的和希望的太多了。
密奇:我以为你是规矩的。
布兰奇:什么叫规矩? 一条线可以是循规蹈矩的,或者一条大街……但人心呢?
密奇:布兰奇,你对我说谎。
布兰奇:别说我对你说谎吧。
密奇:说谎,说谎,彻里彻外,全是说谎。
布兰奇:里面从不……我心里从不说谎。我心里对你们全都一片真诚……始终是真诚的啊!
从窗户看到大街上叫卖的小販来往而过。
墨西哥女人:卖花儿哟……
布兰奇:什么?
墨西哥女人:卖花儿哟……
布兰奇:啊,门外有人。
她跑到门口打开门,盯住那墨西哥女人。
墨西哥女人:卖花儿哟,献给亡人的花儿……
布兰奇:不买!不买!现在不!(她跑进屋里,砰地关上门)我住过一间屋子,一些快死的老太婆想着她们的亡夫。
墨西哥女人(画外鲁):花圈哟,献给亡人的花圈……
布兰奇:花落人亡……迫悔……斥责……要是你干了这个,我就不至于付出那样的代价。
墨西哥女人(画外音):献给亡人的花儿哟……
布兰奇:还有些东西,象“带血的枕头套。她的床单该换了。是的,妈妈”。但是我们不能让一个黑人姑娘去干吗?不能,当然不能。……一切都过去了……但是……
墨西哥女人(画外音):卖花儿哟……
布兰奇:死亡。从前,我常坐在这儿,她坐在那儿。而死亡曾经象你现在这样近……
墨西哥女人(从窗下走过):献给亡人的花儿……
布兰奇:死亡,它的反面是欲望。对此你会感到奇怪吗?你又怎么能够感到奇怪呢?在我们失去贝尔•里夫之前,离它不远有一个训练小兵的兵营。每到星期六晚上,他们都要进城喝个烂醉。在回去的路上,他们醉醺醺地在我家的草坪上叫:“布兰奇,布兰奇!”(停顿了一下)后来,巡逻车就来收集他们,就象采集雏菊似的……扬长而去……
密奇迅捷地绕到布兰奇身后,双臂搂住她的腰把她转过来。起先她情不自禁地听之任之,继而推开了他。
布兰奇:你要干什么?(他伸过手来,她扑入他的怀抱)娶我吧,密奇!
密奇:不成!你不干净,不能和我母亲同住。
布兰奇(高声):走开!趁我没叫唤,快快离开这里!
他站立不动,盯着她。她跑到门口,把门大开。
布兰奇:趁我没叫唤,快快离开这里!
他向门口倒退。
布兰奇:我要叫了!
100.外景,史蒂拉家外面的走廊,夜
密奇跑出屋子,蹬瞪蹬地跑下台阶,消失在大街上。布兰奇的尖叫声追逐着他!
布兰奇(画外音):我要叫了!我要叫了!
从街上跑来些人,聚集成群,围着这座小院议论起来。其中有些从“福丟西斯”酒吧来的顾客酒酣耳热,正在兴头上。从人群后面传来—阵阵的酒吧间乐曲,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围观的人:那儿吗?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看,是她!看她的脸!太太,什么事?
101.中景,布兰奇在门口
她突然注意到人群。
102.人群正在对布兰奇评头品足
一个警察从背后推开众人走出来。
警察:什么事?什么事?
布兰奇跑进屋,砰地关上门。
103.内景,史蒂拉家,布兰奇进屋
她闩上门。然后跑去关朝院子的窗户。警察用警棍敲门。
众人(画外音):她刚才象疯了一样大叫……警官,她叫杀人啦……
104.内景,在朝院子的窗户旁
布兰奇用力带上百叶窗。关好窗户,闩上。议论之声不断。
警察(画外音,敲着门):太太,开门!我是警官!幵门!
布兰奇:请……走开……我没事……
众人(画外音):警官,您得进去看看,没准儿她杀了人。
乐声敲打得更响了。她跑到朝小巷的窗户。许多张人脸。墙上人影幢幢。她好象一只笼中的小鸟,正面临着觊觎的猫。
105.内景,布兰奇在朝着小巷的窗户旁
窗外是人脸,再后面是“福丢西斯”的灯光。她吃力地放下这扇窗户。
众人(画外音):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太太,有人欺侮你了吗?到底是些什么人?出来呀,太太!
她又听见:
众人(画外音):她在那儿呢!•…••在那儿!……我能看见她,我看见她了!
这些话从朝大街的窗户传来。她过去放下窗帘。帘子往里飘,拂着她。她跑去关上密奇剥去罩子的那只灯。现在只有厨房里的灯光照射进来了。她悄悄地走到电话机旁蹲下。
106.厨房,布兰奇拿着电话
布兰奇:喂,喂,接线员!(这才想起它是个拨号电话,于是拨号)接线员吗?接线员!请给我接长途……
众人(画外音):出来呀,太太……唉,别管她啦!我来关照你,亲爱的!出来呀!
布兰奇:长途!我要达拉斯的谢普•亨特莱先生。亨特莱。谁都认识他,不需要问地址。请理解,我不能,我不能,快,请快点儿。
化入
107.内景,史蒂拉家,夜
已经空了的酒瓶仍然握在布兰奇的手里。那些大堆大堆的奇装异服乱扔了一屋子。布兰奇这时穿一件弄得挺脏、满是褶皱的白缎子夜礼服,拖着一双旧拖鞋,乱蓬蓬的头发上戴着人造钻石头饰。她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兴奋劲儿,在幻想中听到在贝尔•里夫的一次游园会上她的老朋友们在鼓掌喝彩。画外有愉快的欢声笑语,和令人眷恋的游园会上的小提琴声。
布兰奇:听着!你们大家听我说!
她放下空酒瓶。欢声笑语消失了,只有小提琴在画外继续柔声曼语地在回荡着。
布兰奇:在旧采石场举行一次游泳,一次月下游泳好不好?看谁酒后还能开汽车!这是世界上制止头脑发昏的最好办法!不过你得注意往池子的深处跳,——要是撞到石头上,就得等到明天再捞你了。
传来乐器演奏的《太太们,晚安》。
布兰奇:啊,天哪,他们奏起了《太太们,晚安》。我可以把疲倦的头靠在你的肩上歇歇吗?真舒服啊……
传来有人开门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门开了。斯坦利进来。
斯坦利:嗨,布兰奇。
布兰奇:我妹妹好吗?
斯坦利(取几只啤酒杯):她情况还好。
布兰奇:孩子怎么样?
斯坦利(眉开眼笑地):孩子今天晚上生不下来了,所以他们叫我回来合一会儿眼晴。
布兰奇:这么说,这屋里将只有咱们俩了?
斯坦利:可不,只有我和你,布兰奇。你这么花枝招展的,要干什么?
布兰奇:啊,没什么,你走后,我的电报来了。
斯坦利:你收到电报了?
布兰奇:过去追求我的一个男人打来的。
斯坦利:好事儿么?
布兰奇:我想是好事。一封邀请电。
斯坦利:去干啥?
布兰奇:坐快艇去加勒比海游玩!
斯坦利:好,好哇!你是怎么想的?
布兰奇:我怎么也料想不到!
斯坦利:你刚才说电报是谁拍来的?
布兰奇:我旧日的一个相好。
斯坦利:送给你白狐皮衣服的那个人吗?
布兰奇:是谢普•亨特莱先生。我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戴过他的助飞徽章。我到去年圣诞节才见到他。当时……现在他来电报邀我去加勒比海游玩了。问題是穿什么去。我把衣箱翻了个个儿,看我有没有去热带穿的衣服。
斯坦利:然后找出了那件……豪华的……金钢钻头饰?
布兰奇:这是件出土文物!只不过是人造钻石的。
斯坦利:天哪!我还以为他是“梯凡尼”的金钢钻呢。
布兰奇:喏,反正我将会受到高级的款待。
斯坦利:会明白的,你绝不会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布兰奇:正在我认为命运不济的时候……
斯坦利:闯进来了这位迈阿密百万富翁。
布兰奇:这个人不是从迈阿密来,是从达拉斯来。
斯坦利:得了,反正他是从某个地方来的。
他脱去上衣,丢在地上。
布兰奇:你要再往下脱衣服就放下帘子。
斯坦利(和蔼地):我就脱这么多……看见开塞刀了吗?(在柜橱里找)我原先有个表弟,能用牙齿开瓶塞,那是他唯一的能耐,别的都不会,可谓一个活开塞刀了。后来,有一次在婚礼上,(他找到开塞刀)他崩掉了门牙。这使他大为难堪,以后每当客人来时,他就偷偷地溜出去……
他打开啤酒瓶,泡沫溢出。斯坦利开心地笑着,任凭泡沫流到手上、身上。
斯坦利:天之甘露!(喝)你说啥,布兰奇?(迈向卧室)咱们化干戈为美酒好吗?
布兰奇(恐怖地):不啦,谢谢你!
斯坦利:唉,算了吧,布兰奇。
布兰奇:你来这里干什么?
斯坦利(在床下摸索着):在这里我总预备着一样东西,以备今天这种特殊的情况使用。我新婚之夜穿的那件丝绸睡衣。
布兰奇:啊。
斯坦利:当电话铃~响,他们说“你得了个儿子”,我就把这撕开,当旗子挥舞!我看咱俩都有资格摆架子了……(她又一次躲避开他)你有一个得克萨斯的百万富翁,我有一个孩子。
布兰奇:孤身独处是多么令人向往,我如果再得到这种机会,我简直会欣喜若狂,痛哭一场!
斯坦利:这位达拉斯的百万富翁不会妨碍你孤身独处吗?
布兰奇:事情可不象你心里想的那样。这个人是位君子,他尊敬我。(一时心血来潮)他想得到的是我的友谊。腰缠万贯常常使人孤独。……
斯坦利:我不会懂那个……
布兰奇:一个有教养的女人,一个聪明的、有教养的女人,可以丰富男人的生活……是不可估量的呢。这些我都具有,不会随流年消失。丽质可以消失,财产昙花一现,但心灵的美,精神上的富有,心的温柔……我所具有的这一切,却绝不会被夺去,而是在成长,与年俱増!在我心中宝藏着所有这些珍宝时,却把我叫做一贫如洗的女人,真怪!我觉得我是一个非常、非常富有的女人!但我一直是多么傻,在猪猡面前抛洒珍珠。
斯坦利:猪猡,嗯?
布兰奇:对:猪猡。我不只是说你,还有你的朋友米切尔先生。他今儿晚上来过这儿。他居然敢穿着工作服来,重复他从你那儿听来的诽镑人、中伤人的话!我给他下了逐客令。……
斯坦利:你下了,嗯?
布兰奇:后来,他回来了,带着一盒玫瑰花回来的。来乞求原谅。但有些事是没法原谅的。有意中伤他人就不能原谅。在我看来,这是世间绝对不能原谅的事。在我这一生中绝对、绝对问心无愧。所以,我对他说:谢谢你,但是,如果我认为咱俩还可以互相包涵的话,那我就太傻了。我们没有共同的基础。所以,别了,我的朋友!不要不成亲人成仇人吧。
斯坦利:这话是在收到电报之前还是之后说的?
布兰奇:什么电报?哼!没有什么之后!实际上,电报……
斯坦利: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电报。
布兰奇:啊。啊!
斯坦利:也没有什么百万富翁,密奇也没有再捧着玫瑰花来。因为我知道他在哪里。
布兰奇:啊!
斯坦利:什么也没发生过,全是胡思乱想、瞎编的骗人话!看看你自己吧!穿着那一身从捡破烂人那里花五毛钱租来的、穿破了的狂欢节礼服象什么样子!还有那顶疯疯癲癲的头冠!你认为自己是哪一门子的皇后…… (他把她的头饰用力扔到墙角)从一开始我就盯上你了!你来这儿后,弄得我家又是扑粉又是香水,给灯泡罩上纸罩;嗨,你瞧,我家都变成埃及了, 你就是尼罗河皇后,坐在御位上大喝着我的酒!我说,哈,哈,哈!你听我说呀……哈,哈,哈!(他走进卧室)
布兰奇:别到这里来……(斯坦利进入浴室)
布兰奇这时发疯似地收拾起她那些最贵重的东西,打算逃走。她收拾起装饰珠宝匣、一些最好的衣服、皮货……然后狂乱地向门口跑去……她刚要开门……
108.史蒂拉家外面的大街,夜
门外正有一场恶斗。一个白人醉汉扯住一个黑人妇女,她偷了他女人的钱包。那男人抢过钱包……可黑人妇女照他头上打去……揣起钱包跑了。同时,有两个人扑在醉汉身上,开始动手打他,夺走了他的钱夹、手表什物……布兰奇关上门。
109.厨房
布兰奇进来,跑向电话。
布兰奇:喂,喂……接线员……接线员……长途线怎么啦……怎么啦? 甭管长途线了,给我接西部工会……快,快点儿——没有功夫了。西部工会吗?请记下这句话:“危急,情况危急。落入陷阱!救救我!落入……”啊!
她放下电话……站在她身边的是穿着红睡衣的斯坦利……他已经偷听到她呼救的电话了。她离开电话。电话卡达、卡达地响着……
斯坦利:你没把电话放在座上。
斯坦利放好电话。然后走到她跟前。他去关前门。
布兰奇:你干什么?
斯坦利站住。
布兰奇:让我……让我从你这儿过去。
斯坦利:从我这儿过去?可以,布兰奇……过吧。
布兰奇:你……你站到那边去!
斯坦利:现在足够你从这里过去的了。
布兰奇:你不要站在那儿!但我反正得出去!
斯坦利:你想我会打扰你吗?
他关上门。
斯坦利:想一想吧……也许打扰你一下并不坏。……
布兰奇跑进另一间屋。斯坦利追上去。
布兰奇:靠后站。你要再向我走近一步,我就……
斯坦利:你就干吗?
布兰奇:就会发生不测!不测!
斯坦利:你到现在还装什么蒜?
他向她走近。
布兰奇:我警告你,不……我这里危险!
他又迈了一步。她打碎桌子上的一个瓶子。
斯坦利:你这是要干啥?
布兰奇:我会把碎碴子扎到你的脸上!
斯坦利:我担保你会的!
布兰奇:我是会的!只要……
斯坦利:嘿!你是想大闹一场喽!好,那咱们就大闹一场吧!
二人都走出镜头,只能从大镜子中看到他们的活动。
斯坦利(假装叫道):老虎!老虎!
他跳过去捏住了她的胳膊••…•然后搂住她。
斯坦利:把瓶嘴扔掉,扔!
他从她手中拧下来瓶子嘴,然后随手一扔,打到镜子上,玻璃碎了……映出布兰奇变了形的大脸。
斯坦利:咱俩的这场约会是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的!
碎玻璃上一片模糊。
110.商店,炎热的夏日
正在清除垃圾。有个人用水龙头冲洗商店门前的空地。尤尼丝带着一只褐色的纸口袋,走向庭院的入口。她走进院子,看见一辆婴儿车。
110A.近景
她分开防蝇纱,屈身去吻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孩。然后走进房间。
111.史蒂拉家的厨房
尤尼丝进来后先倾听屋里。斯坦利大叫一声。他正在桌前和斯蒂夫、帕布罗和密奇打牌。
斯坦利:背着抽一个五张顺子,抽着了!
帕布罗(用西班牙语):你真倒楣。
斯坦利:说英语。
帕布罗:我在说你真他妈的走运呢。
斯坦利(自诩地):你知道运气是什么?运气就是相信你会走运。萨来诺的运气。我相信我有运气。我设想,五个人里有四个通不过……但我会通过,就真的通过了。我把这看成一条规律。你要在这种竞赛中占上风, 就得相信自己能走运。
密奇(盛怒):你……你……你吹牛……吹……牛…•••(他转过身去,双臂顶着下巴,扒在椅子背上)
斯坦利:他怎么啦?
尤尼丝(向卧室走去):我以前总是说,“男儿本是无情物”,现在看,说得还不够。你们把自己变成猪了。
她穿过帘子走进卧室。
斯坦利:她怎么啦?来……玩咱们的!
沉默中重新开牌。
112.卧室,尤尼丝正走进来
史蒂拉:我的孩子好吗?
尤尼丝:睡得象个小天使。带给你些葡萄。她呢?
史蒂拉:在洗澡。
尤尼丝:她好吗?
史蒂拉:她什么也不吃。我一直跟她说,我们安排她去乡下休息,可她心里老想着跟她的一个旧相好谢普•亨特莱坐游艇到古巴去,都想昏了。
布兰奇(打开浴室的门,叫):史蒂拉!
史蒂拉:唉,布兰奇吗?
布兰奇:要是有人来电话,记下号码,告诉他我马上回电话。
史蒂拉:好吧。
布兰奇:还有史蒂拉,那件淡黄色的绸子衣服,看看它有没有皱,要是皱得不厉害,我要穿。在它的翻领上别上那个海马形的银中透绿的别针。我把它放在存小件东西的那个桃形盒子里。你去找。嗯,啊,史蒂拉,那束人造(许久才费力地想起名字来)紫罗兰,也在那个盒子里,也把它别在翻领上海马别针旁边。(关上门)
史蒂拉(走向珠宝匣):我真不知道自己做得合适不合适。
尤尼丝:你还能做什么?
史蒂拉:我不能相信她说的事,我和斯坦利要继续过下去。
尤尼丝(拉近史蒂拉):别信那个。亲爱的,你得过下去。不管出了什么事,咱们大家伙都得过下去。
布兰奇(打开门,偷偷看看浴室外):史蒂拉?外面平安吗?
史蒂拉:平安,布兰奇。(她停下来,急忙对尤尼丝说)快说她好看。
布兰奇(准备出浴室):请在我出来前放下帘子。
史蒂拉(走过去放帘子):帘子放下了。(让布兰奇看放下的帘子)
斯坦利(打着牌,低声):嘿,密奇,出牌!
布兰奇走出浴室。她穿着浴衣,用发刷梳理着头发。她显得那样凄楚动人,说话时的轻松态度,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病态。
布兰奇:我刚才洗头发了。
史蒂拉:是吗?
布兰奇:我可能没有冲净肥皂。
尤尼丝:多好的头发。
布兰奇:可难洗啦。有我的电话吗?
史蒂拉:谁来的,布兰奇?
布兰奇:谢普•亨特莱……
史蒂拉:哦,还没来,亲爱的!
布兰奇:真怪!我……
.听到布兰奇的说话声,密奇聋拉下一只胳膊,望着空间出神。斯坦利冲着他大叫。
斯坦利:嘿,密奇!
密奇重又回来打牌。这一叫震动了布兰奇。她微微一额,疑惑地脱口说出密奇的名字。史蒂拉点点头,赶紧扭过头去。布兰奇茫然了。她看看史蒂拉,又看看尤尼丝。史蒂拉移开目光。
布兰奇(突然歇斯底里地):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我要听听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史蒂拉(极为痛苦地):别叫!别叫!
尤尼丝:别叫!别叫,亲爱的。
史蒂拉:求求你,布兰奇。
布兰奇:你俩为什么那样子看着我?我哪儿不对吗?
尤尼丝:你好看极了,布兰奇。她好看极了,是吗?
史蒂拉:是。
尤尼丝:我听说你要出门旅行。
史蒂拉:对,布兰奇是要……她要去度假。
尤尼丝:我都眼红啦。
布兰奇(恼怒地):帮帮我,二位!帮我穿上衣服。
史蒂拉(拿起衣服):你要的是这件吗?
布兰奇:行,这件就行。我急着要离开这儿。这个地方是一个陷阱。
尤尼丝:好漂亮的一件淡紫色上衣。
史蒂拉:是紫丁香色的。
布兰奇:你俩都说错了。是德拉•罗比亚蓝色。
布兰奇在桌子旁,看见葡萄。
布兰奇:这些葡萄洗过了吗?
(钟声>
尤尼丝:嗯?
布兰奇:洗了吗?我说——洗过了吗?
尤尼丝:我从法国市场买来的。
布兰奇:那并不意味着洗过。(倾听钟声)哈,那些大教堂的钟。它们是这个地区里唯一干净的东西。喏,我要走了,(拿起上衣)我得走了,
(钟声消失)
尤尼丝(悄悄对史蒂拉):他们还没来,她就要出去。
史蒂拉:希兰奇,等等。
布兰奇(扫视厨房):我不想从那些男人面前走过。
尤尼丝(帮史蒂拉把她拉回来):那就等牌局完了再走。
史蒂拉:对了,对了,坐下吧。(扶她到安乐椅上)
布兰奇(坐下时,突然倾听):我能嗅到海风的气味。我是土做成的,但是应该是水,水是上帝在那七天里创造出的最神圣的东西。我要在海上度过我的余生。当我要死的时候,就死在海上。总有一天我会在海上死去——我的手放在一个英俊的船上医生的手里,他是一个有小撇金黄色胡子、戴只大银表的少年。人们会说,“可怜的夫人,奎宁药对她无济于事。那串没洗过的葡萄把她的灵魂送到了天上。”我就在海上安葬,被缝进一只干净的小白口袋里,午时三刻推下甲板,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落入蔚蓝的大海,它蓝得象我第一个情人的眼睛!
113.走廊上
一个陌生男人在按门铃。他身后跟着一位陌生女人。她身着一身朴素的深色衣裙,带着一只专用的小黑口袋。(门铃响声)
114.卧室
尤尼丝(听到门铃声):对,史蒂拉准是他们来了。
布兰奇(听着铃声):那是什么?
尤尼丝(掩饰道):等会儿我,我去看看谁在门口。(穿过帘子,走过厨房)
史蒂拉:好吧。
布兰奇:我怀疑是找我的。
115.厨房
斯坦利听到铃声后,起身去开门。他和那个陌生男人低声地交谈。
斯坦利:医生吗?
陌生男人:对。
斯坦利(点点头):等一下。您在外面等几秒钟可以吗?她这就出来。(转身回到厨房)
尤尼丝(站在帘子处):有人找布兰奇。(走进卧室)
116.卧室
布兰奇:哈!是找我的!是我盼着的那位达拉斯的先生吗?
尤尼丝(看着史蒂拉):我想是他,布兰奇。
布兰奇:我还没完全准备好。
史蒂拉(对尤尼丝):叫他在外面等等。(对布兰奇)全都收拾停当了?
布兰奇:我的银梳具还在外头。
史蒂拉连忙拿进来放进提箱,关好。尤尼丝返回厨房。
117.厨房
尤尼丝对斯坦利点点头。
斯坦利(向医生):她这就来了。
医生点点头,回头对陌生女人照说了一遍。
118.卧室
尤尼丝再次进来。
尤尼丝:他们在屋子前面等着呢。
布兰奇:他们?他们是谁?
尤尼丝:有一位太太跟他在一块儿。
布兰奇:我真想不出这位“太太”是谁! (史蒂拉躲开她的目光)她什么打扮?
尤尼丝:不过是,不过是一种做得很一般的衣服。
布兰奇:可能她是……(她不安地中断了话头)
史蒂拉:咱们走吧,布兰奇?
布兰奇:走吧。
她们带着行李走出卧室。
布兰奇,咱们必须经过那间屋子吗?
史蒂拉:我陪着你。
布兰奇:我的样子可好?
史蒂拉:好极了!
尤尼丝(应声附和):好极了!
布兰奇走进厨房,史蒂拉紧跟在后面,尤尼丝看看被丢下,便赶紧赶上去。
119.厨房
布兰奇(对坐在桌前的男人们):喏,不必站起来了。我不过路过一下。(走向门口)
陌生男人:你好。
布兰奇(来到走庳上,注视着陌生男人):您不是我等的先生。(对史蒂拉)这个人不是谢普•亨特莱!
史蒂拉一下扑入尤尼丝的怀里。布兰奇跑进屋里,医生走进厨房,示意陌生女人也进去。
斯坦利(当布兰奇从他身旁跑过时):你忘带什么东西了?
布兰奇(尖叫着跑进卧室):忘了,忘了,我忘了带东西!
陌生男人进屋后,在门口站住。陌生女人穿过厨房进人卧室。
120.卧室
陌生女人(面对布兰奇):喂,布兰奇。
斯坦利(画外音):她说她忘带东西了。
陌生女人:那倒没关系。
斯坦利进卧室来。
121.卧室,斯坦利的特写
斯坦利(在布兰奇看来离得极近地说):你忘带什么了,布兰奇?
122.中景
布兰奇:我……我……
陌生女人:没关系,我们以后再来取。
斯坦利:当然,我们可以同大衣箱一起寄给你。
布兰奇(后退):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我要,一个人呆着,请出去吧!
陌生女人:喏,布兰奇!
回声和回声的回声:喏,布兰奇!喏,布兰奇!喏,布兰奇!
斯坦利:你在这里只丢下了半盒扑粉和一只旧的空香水瓶子。要是你想拿的话,还有那个纸灯罩。(他从灯泡上扯下纸罩)你要这个纸灯罩?
布兰奇捏住灯罩大哭大叫起来。陌生女人勇敢地走过去。布兰奇尖叫着想躲过陌生女人。陌生女人揪住她的一只胳膊。布兰奇转过身来乱抓乱打那个女人。那女人熟练地铐上了她的两臂。布兰奇倒下了,那女人跪在一旁按住她。
切到
123.厨房,尤尼丝正扶着史蒂拉
史蒂拉:尤尼丝,别让他们那样对待她,别让他们伤了她!他们在干什么呢?(想去卧室)
尤尼丝:别过去,亲爱的。就在这里呆着。别进去,别看。
密奇一下跳到斯坦利跟前,斯坦利正站在两屋之间的过道上。
密奇:你!你干这种事!
切到
124.卧室,从这个角度看到厨房里在打架
斯坦利:别又哭又闹吧!
密奇:我打死你!
斯坦利:抓住这个傻瓜!
斯蒂夫:密奇,算啦。
帕布罗:呀,别急嘛。
帕布罗和斯蒂夫把密奇从斯坦利身边拉开,拉到外面去了。
斯坦利:我告诉你,她说的都不是真话!她自找挨打,我就给了她一顿!
陌生男人进入镜头,在被制服了的布兰奇身旁跪下。陌生女人还在按着她。
陌生女人:这些长指甲得剪掉,用紧身衣吗,医生?
陌生男人:不得已时再用。(他跪得离布兰奇更近些)杜博依斯小姐……
布兰奇:请……
陌生男人:不必用了。
布兰奇(微弱地):请她松开我。
陌生男人(对陌生女人):好吧……松开吧。
陌生女人松开布兰奇,然后站起来。布兰奇伸出两手。陌生男人扶她站起来。他摘下帽子对着她笑了。她先是疑惧地看着他,这时也笑了,好象见到一位新的相好。
布兰奇:不管您是谁,我总是相信陌生人的善心。
医生一只手臂扶着布兰奇走出屋子。她走过在走廊上的史蒂拉,然后经过斯坦利,走出镜头。……史蒂拉想跟上去,被斯坦利拦住。
斯坦利:过来,亲爱的……
史蒂拉(躲开他):你别碰我。你再也不要碰我……
125.大街上
布兰奇跟医生进入轿车。车子开走了。从院子门口跟着车摇拍。史蒂拉出现在门口,寻视着轿车。
126.俯拍大街
布兰奇坐的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127.院子
史蒂拉泪流满面……慢慢地走到儿童车旁,撩开纱罩,抱起婴儿……准备回家去。这时。
斯坦利(画外音):史蒂拉!
斯坦利的喊声里既沙哑,又含着恳求,使人想起打牌的那天晚上,他后来站在楼梯脚下的那种叫声。
史蒂拉站住。从屋里又传出斯坦利的叫声……含着更多的乞求。
斯坦利:史蒂拉!
史蒂拉看看怀中的婴儿。她低声对孩子哭诉起来,又是保证又是许诺。
史蒂拉:我们不回去了,现在不去,今后也永远不回去了,永远、永远不再回那儿去了。
史蒂拉转过身去,满怀力量和信心登上通往尤尼丝家的楼梯。
128.在新奧尔良的大街上
镜头的背景是教堂的侧影。布兰奇称之为“这个地区里唯一干净的东西”的教堂钟声正在响着。载着布兰奇的黑色轿车迎面开来,又拐过街角,走上一条漫长而又黑喑的新奥尔良大街,然后消失不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