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境中的九龙塘
车窗外已是茫茫一片的世界，车辆如雾中漂流的舟船，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九龙塘渐渐浸没在白霜弥漫的梦里。
香港道路向来窄狭，在浓雾里则像被巨人的手掌捏住一般愈发狭窄，车子缓缓前驶，浓雾扑面而来。终于到了目的地，我下车缓步踏入这迷雾中。雾水湿漉漉的，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凉意。
浓雾渐渐褪散，显出了那片著名的国际校园区。只见四周围墙高耸，犹如坚固堡垒划开外界空间。树丛顺着墙垣铺展，枝叶如绿流泻而下，绿意又浸润，弥漫出湿润又清新的味道。围墙上爬满的藤蔓，无声地延伸着生命的手，似乎为冰铁般坚固的界限染上些许温柔的灵韵。
一座座巍峨学府次第进入眼帘。其中一所大门紧闭的学校，那深蓝色外墙如沉稳的幕布悄然剥露出历史的年轮；门内立着精致石柱，无声地透露出厚重与庄严；另一所学校则装饰着色彩鲜明的彩绘图案，点缀其中恰似孩童纯真的斑斓欢笑。偶有高大敞亮的校车穿行而过，车上坐满了神情或认真或慵懒的孩子们。车内光影温柔，衬得孩子们鲜亮而矜贵的校服如同在梦里浮动。
不知不觉间，我误入一条小路，几株遮天蔽日的粗壮紫檀树豁然撞入视线，高耸直冲云霄。浓密繁茂的树冠宛若自然的神伞，投下一片片令人沉浸的幽凉树阴。树根顽强地隆起，蜿蜒纠缠，似在倾诉着不被规则修剪的自由灵魂。树叶鲜亮润泽，仿佛刚被细雨的吻浸透了一般，嫩绿的色彩饱含丰沛的水意。一阵微风穿过，树叶便发出低低的絮语声，携着自然纯粹的声音，悄然潜入耳畔，慰藉着每一个灵魂的角落，在尘嚣围裹的此处生出独立的一隅清静。此处是未被人工雕饰过的净地，草木舒展着自由自在的生命，悄然散发着未被功利熏染的本真光辉。
当校园的课铃悠悠敲响之际，方才尚为静地的区域即刻苏醒了。校门缓缓开启，衣着熨帖光鲜的学生们陆续涌出。一辆辆锃亮如镜面的豪华私家车与接送孩子的名贵保姆车，便无声地滑至路边停驻。车窗后隐约闪现父母亲的面容，那些面容里蕴藏的关切或期盼，无声地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却隐形的网罩下来。倏然间，不知从何处驶来一辆耀眼跑车，引擎低吼，车身光如新镜，接上一名少年便匆匆呼啸离去——少年回望间眼神掠过一丝茫然，只留下微弱的尾音在静谧空气中挣扎片刻，随即就被无声吞没。
网球场上，一名女学生身着讲究的白色运动服，正专心挥拍击球，一下又一下，清脆的拍击声如计算好了时间似地响起，稳定而单调。唯有偶然滑落额头的汗珠或细微调整的双腿，才隐隐流露一点活人的痕迹。她脚边蹲踞着一个女子，默默托着毛巾与水杯，眼神时刻追随着那只穿梭回旋的黄色小球。
校门侧旁，却聚着另一群女人。她们皆身着菲佣常见的普通衣着，三三两两地或伫或靠，如同被遗忘于阶下的暗影。她们有的垂首小憩，有的则踮脚不住张望门内，脸上带着焦灼的期待神色。其中一个蹲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粉红的儿童书包，彩色的编织带在她手指间缠绕盘结——仿佛一种卑微生命在无端琐碎里寻觅安慰的痕迹。当有孩童的身影远远掠过门前，她的双眸会骤然点亮期盼，整个人前倾起来，直到确认不是自己的小主人后，再黯然无声地坐回原地。
望着她们疲惫又耐心的身影，那沉重的书包与轻灵飞过的跑车影子在我眼中重叠交错，分明是两种命运在这里偶然交会又互相无视的场景。
雾气复涨，苍茫再次笼住整个校园区。那坚固的围墙仿佛在朦胧中消释了实体，沉潜入雾的浓处变得模糊不清。
我转身离行，脚步渐渐远离那扇无形界限外的门栏。
在归途浓雾弥漫的路上，刚刚的场景依然在我脑海里不停翻涌。围墙内的孩子们带着“贵族”印记，如同在精心设计的温室内萌发的名贵铃兰，而围墙之外，普通孩子却在喧嚣人世的风雨中悄然生长。藤蔓固然柔软地爬满高墙，可那围堵在真实生活之外的一道隔离终究坚实地存在着。命运仿佛已在门里门外被悄然安排定型，那扇校门开合之际，便显见两个彼此隔断而互不交涉的世界了。
那些在保姆车内端坐的孩子，与在门外焦急等待着佣人守护的孩子，他们的未来，可曾有相遇的可能？他们终将站在这个庞大世界的同一起跑线上，还是那命运的隐形壁垒将永恒隔开？围墙或许会消隐在雾气深处，但人间的不平等的藩篱，又何时才能消散呢？
当离开那堵看不见的围墙之时，雾色如旧弥漫，无声笼罩着整个校园。铁围栏内那些娇贵生命，仍在精密设计的空气中吐纳。我想起方才攀附在那高墙上的绿藤叶脉中，流动的乃是天然雨水而非财富的水流。
这世界辽阔如雾，在无法穿越的围墙内外，究竟哪里的生命能真正呼吸属于自己的自由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