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狭窄到令人窒息,仿佛两侧建筑物在黑暗中无声合拢,挤压着一切。空气混杂着机油、腐败的食物以及一股锈蚀金属和某种劣质润滑油脂混合的味道,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城市污秽。一盏孤零零的昏黄街灯悬在头顶,光线微弱至极,映出前方几个移动的黑影轮廓。
“马努埃尔那老滑头怎么说?”一个嘶哑如砂纸摩擦水泥的嗓音响起。
“还能怎么说?”为首的巴兹,一张脸被纵横的旧伤疤割得支离破碎,粗壮脖子几乎与肩同宽,“老一套,黄灿灿的硬通货,银行后墙埋着的石头底座保险箱,里面躺着黄金。懂吗?是黄金!祖宗辈的规矩,金子沉甸甸压手,钞票会发霉,芯片能当饭吃?嗤!”
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粘液在浑浊的灯光下短暂闪过一道肮脏的光,重重砸在湿漉漉的水洼里。几个手下没说话,无声的抗拒让压抑的空气更显凝固。巴兹能感觉到这种窒息的静默,他脖子上虬结的肌肉起伏了几下,如同一条焦躁的蟒蛇。他懂他们的贪婪和不解——黄金的光泽终究不及“珀伽索斯”芯片背后那如天文数字般的悬赏金额光芒耀眼,后者足够他们每人买下一座小岛。这些年轻的饿狼们早被比特构成的财富闪瞎了眼。
他们穿过这肮脏的通道,如同滑向寂静的深渊底部。巷口就在前方,巨大的排风扇像某种庞大史前生物的喉咙,正对着他们喘息着,发出沉重、粘滞的嗡鸣。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穿过旋转扇叶间的缝隙,在他们脸上交替刻下快速闪动的明暗光痕。
目标工厂的围墙立在夜色里,犹如沉默的陡峭悬崖。墙体深灰,上面点缀着警告标识和锐利的防入侵尖端。工厂在黑暗深处伏卧,巨大、静默,仅从零星几个窗口透出微弱、冰冷如金属的灯光。空气中悬浮着电子设备独有的低鸣,那是价值百亿美金的芯片生产线发出的声音。
“蠢货们的乐园,他们的神龛就在里面了。”巴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扇的噪音吞噬。“该干脏活累活了,老伙计!”他粗糙的手掌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冰冷的杠杆式霰弹枪握把,那钢铁的触感让他心中莫名腾起一阵旧日熟悉的暖意。
巴兹掏出带有强烈怀旧感的装置,像个从科幻片场穿越而来的怪物——一个用橡皮筋缠了几圈的老式翻盖手机外接一个缠满电线的古怪盒子。他把它凑近墙壁的感应区,盒子上几颗LED灯顿时挣扎着闪烁起来,像垂死昆虫的眼。
“哔……嘟……”刺耳短促的报警声突然在静夜中响起。巴兹脸色骤变,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被冒犯的怒火,但这点怒火瞬间便被恐慌取代。
工厂墙体上那些毫无生气的黑暗区域骤然亮起,并非温柔的灯光,而是足以烧灼视网膜的炽白探照灯柱。一道雪亮的光束撕裂黑暗,精准无比地套牢了巴兹身旁反应稍慢的一人。那家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抽气声——“呃啊?”,瞬间便被光芒吞噬。紧接着是某种沉重又锋利的东西在切割空气时那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几乎压过了灯光灼烧肉体的滋滋声,短促得如同幻觉。光柱消失,原地只残留下一团迅速扩大的油腻焦黑色人形油污,混合着刺鼻的蛋白焦糊气味,袅袅升腾。地面上几颗扭曲变形的弹壳,原本金黄的颜色已被高温烧成焦黑,无声地躺在一片暗红色的粘稠污迹里。
巴兹的反应堪比受惊的丛林野兽。肾上腺素的冲击让他的动作快得违背了视觉认知——并非优雅地躲开,而是将自己那足有二百磅的庞大身躯硬生生砸向肮脏的水泥地面。一个尖锐物体带着灼热的气息,瞬间擦破他头皮上方飞过。刺耳的警报声被某种更令人心悸、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嗡鸣压制。又一束炽白的光追射而来,他刚才翻滚过的地面被烧灼出冒烟的凹痕。
身后传来骨头彻底断裂的“咔嚓”脆响,清晰得压过了警报。那声音如同木棍被膝盖狠狠折断,又一声短促的惨叫被更为沉重的物体倒地声掩盖。是金属击断骨骼的动静。又一个,巴兹甚至没有余裕回头看。手下在锐利光线和暗藏于黑暗中的高科技武器面前纷纷倒下,如同被死神随意收割的杂草。
巴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年轻的家伙踉跄几步,试图扑向一个带有安全符号的控制盒。但为时已晚。控制盒面板上蓝光猛地一闪,年轻人的身体瞬间绷直、剧烈地颤抖,嘴里喷出粉红色血沫的泡沫。微弱的蓝色弧光在他身上噼啪乱窜了仅半秒便骤然熄灭,留下散发烤肉气味的焦黑尸体沉闷倒地。
巴兹粗重地喘息着,肺部灼烧般疼痛,后背紧贴着冰凉刺骨的墙面——那是唯一没藏匿死亡陷阱的地方。他带来的六条汉子,如今只剩下两个,面色如死人般惨白,惊恐的眼神在黑暗中因绝望而晃动。眼前这条通往工厂核心的道路上,布满了肉眼难辨的激光栅栏、致命能量光束、高压电击陷阱……每一个都是精密的屠戮机器。
恐惧之后,暴烈的怒火喷薄而出,填满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猛然扯下身上那件肮脏破烂的工装外衣。衣服之下,赫然是一条自肩头到肘关节的机械臂。那并非时下流行的流线型设计,而是布满粗壮铆钉和裸露的金属强化筋条、粗糙焊接痕迹的钢铁造物。液压泵开始轰鸣作响,金属关节摩擦发出嘎吱声,仿佛一头苏醒的暴躁巨兽,散发出蛮横的气息。
“来吧!你们这些用电路板敲骨吸髓的冷血杂种!”他狂吼起来,不再压低声音,声浪几乎要将墙壁震得嗡嗡作响,“看看谁更硬!尝尝老祖宗的玩法!”他挥动钢铁手臂,狠狠砸向前方墙壁。墙体内部的传感器网络瞬间爆裂,迸出一连串细碎耀眼的蓝白色电火花,如同金属内部炸开的微缩雷电风暴。激光栅栏刹那间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熄灭。他顶着不断喷溅的灰尘与电火花,在墙面上野蛮而高效地掏挖。
一道炽白的光束猛地射来。巴兹不退反进,肌肉虬结的左肩带动那只沉重的钢铁前肢,带着义无反顾的决心迎着光柱撞了上去!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瞬间炸响,尖锐刺耳,铁屑像被撕开的伤口喷射而出的血液般飞溅。光柱的高温瞬间熔穿了他合金臂外壳的一部分,内部线路暴露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但巴兹硬是顶着这股毁灭性的能量前冲了一步!这一步,竟真的让他脱离了光柱的核心锁定范围。
“跟上!”他回头发出了沙哑如破锣的咆哮,脸上的血、汗、油污混合流淌下来。幸存的两个手下终于被这野兽般的疯狂激活了求生本能,紧跟着他踩过那被熔蚀得赤红发亮的合金臂碎片和墙上尚未冷却的灼热孔洞,冲进了传感器阵列暂时失效的区域。
经过一番惨烈的搏杀,当他们终于踏进最后一个灯火通明的巨大车间时,身体几乎成了破布袋。血浸透了衣服,破损处露出的皮肤污黑红肿。车间中央,一排流水线正在寂静中运转,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冰冷的寒意。高耸的精密机械臂按照某种超越人类理解力的流畅节拍舞动,它们优雅修长的手指每一次精确落下,就从无尘环境中取出那闪闪发亮的命脉——指甲盖大小、边缘闪烁着精密切面的珀伽索斯芯片。
巴兹盯着那一小块闪烁着幽暗光芒的晶片,身体因剧痛和失血颤抖不止。黄金时代确实结束了,但眼前这东西就是通往未来的船票?这就是未来?他的目光移向那些在无尘车间灯光下冷漠舞动的机械手。芯片在它们流畅得令人心悸的动作中,被一个个精确地安置在防震托盘里,闪烁着细微的虹彩,价值连城。那光芒,冰冷、精确,不带丝毫属于人类的疯狂。
他瞥了一眼自己身旁两个仅存的年轻同伙——他们喘息如破旧风箱,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但在贪婪的驱使下,他们血红的眼睛正死死锁住那些托盘,像饿狼盯上了鲜肉。巴兹咧开鲜血淋漓的嘴笑了,一口森然白牙在血污中格外狰狞。就在两个年轻人眼中燃起掠夺的火焰,身体刚向前做出冲刺姿态的瞬间——
砰!
砰!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钢铁手臂左右闪电般地猛击!那不是打斗,是纯粹机械驱动的暴力摧毁。他左手仅存的手指关节上套着的指虎重重凿击在左侧年轻人的太阳穴位置。一声仿佛成熟西瓜被铁棍打碎的闷响传来,那人的头颅瞬间向一侧塌陷下去,整个人如抽去骨头般向侧边栽倒。右侧的年轻手下在听到身旁异响,惊骇转头到一半的当口,巴兹的钢铁右拳已经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液压驱动的恐怖加成轰了出去!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脸部正中,五官瞬间被巨大的压力挤压、瓦解、碎裂在皮囊之下,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肉破布。颈椎发出了断裂炸裂的哀鸣,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锐角向后抛飞,撞在冰冷的流水线金属外壳上,像一个破布袋般瘫软滑落。飞溅的浓稠血浆泼洒在洁净得耀眼的不锈钢设备外壳上,缓缓向下流淌,与那流水线上流转着的、代表着无瑕未来的晶片形成了惨烈的映照。
“黄金诚可贵,”巴兹对着车间里冰冷的空气喘息,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规矩价更高。老派的规矩。”
他蹒跚着走向闪烁着迷人幽光的芯片处理终端——终极安全锁。激光指纹辨识器、虹膜扫描眼、DNA触式分析台……层层嵌套,光晕流转变幻不定,犹如通往神国之门,充满了未来感的光华。巴兹站在这些精密造物面前,宛如一头闯入圣殿的史前怪兽。
他盯着那神龛般的安全装置看了几秒钟,布满血丝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在权衡思索。接着,他那条伤痕累累、仍在内部发出不稳定咔哒噪音的机械臂高高举起。他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当手臂再次落下时,速度不快,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缓慢凝重,目标却并非那个安全锁本身,而是安全锁牢牢镶嵌在其上的——那半米厚的保险级别合金底座!
当!沉闷如古钟撞击的巨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合金底座上留下一个清晰深刻的凹坑。火花四溅,如同熔岩喷溅在墙壁上。
当!又一下!凹坑更深、更阔。金属疲劳断裂的咯吱声令人牙酸。底座在巨大冲击下发出哀鸣。
当!!!第三次砸下,是雷霆万钧的毁灭!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合金底座在纯粹到原始的力量面前发生了骇人的扭曲、撕裂!巨大的豁口狰狞毕露,内部的线路被彻底扯断,爆出一簇惨烈的蓝白色电火花瀑布!固定用的螺栓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那耗费无数心思和顶尖材料打造的终极安全装置——那个包裹着无价芯片的黑色钛合金盒子,如同垃圾袋里掉出的废品般,“咣当”一声松脱,斜斜地滚落在地,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最后撞在巴兹布满铁屑的肮脏工装靴边上停了下来。光洁的表面完美映照出巴兹俯视它那张污血横流、狞笑的脸——一种属于蛮荒之地的胜利表情。
巴兹俯身捡起那个曾让无数科技神选之子顶礼膜拜的钛合金黑盒。盒子冰冷、沉重,在他粗糙的掌心中如同活物一般。他另一只尚存的带血肉手解开帆布工具的袋口,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进去,与几样最简单的撬棍、金属切割器、那部改造过的老手机……甚至一小块被他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的、来自某个失败保险柜的古老金块并列放在了一起——后者暗淡的光泽在价值连城的晶片旁显得尤为可笑而笨拙。他粗砺的手指最终停留在袋中唯一一件似乎与这个科技圣地格格不入的物品上。
他喘着气,布满伤疤的脸上露出了某种近乎仪式感的古怪微笑。巴兹轻轻将盒盖盖好,动作小心翼翼,帆布袋搭扣“咔嗒”一声清脆扣合。
暗红色的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拽出血一般的流光,迅速撕裂伦敦深夜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几小时后,巴兹将带着这袋充满象征性矛盾意义的战利品,抵达与马努埃尔约定的老港口码头。
黄金沉甸甸地压在手心,是熟悉的安心感;黑盒子安静躺在旁边,却仿佛辐射着无声的毒,冰冷地灼烧着一切旧时代的骄傲。
价值的天平已然失衡,黄金时代的砝码轻得可怜。这枚小小的晶体,它是未来权力的具象,也是埋葬所有旧日荣光的第一锹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