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又撕掉了一张法院通知单的封条。那张薄薄的纸贴在铁闸上，像一把刀插在我胸口——这是半年里第三次被业主发租务纠纷律师函。手指拂过阿爸1984年开张时贴的"何记云吞面"招牌，裂缝里的油污是我昨天跪着擦洗三小时也去不掉的烙印。
（凌晨五点半熬制汤底的烟火气被账簿淹没）
滚烫的汤锅雾气模糊了账本数字：月租18万，水电3万2，净亏损的数字血淋淋得刺眼。手指划过泛黄的单据，当年阿爸用八千月租撑起三层小楼的日子，在铜锣湾商圈如今连租个厕所隔间都不够。整锅大地鱼汤在灶台上翻滚，蒸汽熏得我满眼泪水，分不清是烟气的呛还是心口的痛。
（香港北上的跨境巴士碾压街道，车窗映照我的店铺如幽灵）
透过斑驳玻璃，我数着门口经过的粤港直通巴士："第七辆了，载着整车的香港人去深圳山姆囤货。"上周收银台前的梁太对我说："何生啊，你这碗云吞面要38，我在深圳吃同款才19啊"，她拎着印有山姆大象标志的购物袋，上面还沾着北上的灰尘。那个装云吞面的塑料袋在她手中晃荡，像是嘲笑我的挣扎。
（冷气机嗡鸣声中，中环写字楼内地新贵点咖啡的姿态如同匕首）
下午四点，整条街空得像末日片场。隔壁金店刘太突然拉着行李箱冲过店门："快关闸！赶六点高铁去广州吃饭还能省三千！"冷气机在头顶嗡嗡作响，震得我耳膜生疼。抬头看见对面中环中心新挂出的内地科技公司招牌，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楼下星巴克用手机刷码点单，腕表折射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他们的公司享受免税优惠，入驻首年就省下我们这种小店二十年的利润。
（暗夜霓虹下，阿爸的记账簿与内地合作意向书在风里角力）
打烊后我瘫坐在关灯的店铺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珠海招商局发来的电子合同在屏幕上闪光："首年月租八千，大湾区免税仓储配套......"阿爸突然推门进来，把温好的双皮奶放在开裂的木头台面："刚才有后生仔说想直播带货我们的鲜虾云吞。"他枯槁的手指划过我的手机屏幕，又摸向角落那台陪他四十年的算盘。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阴影切割，一半洒在打印纸上冰冷的数据，一半落在他指关节厚厚的老茧上。
隔壁711的冰柜压缩机还在嗡鸣。窗外"出租"的荧光灯牌在太平山脚下明灭，像垂死动物的脉搏。我蘸着汤水在台面画圈：圈里是阿爸那辈坚守茶餐厅的灵魂，圈外是内地生鲜冷链直送的洪流。这摊了四十年的浓汤究竟倒进湾区电商平台当预制菜，还是继续守在这寸土寸金的牢笼里熬煮？山风卷着海鲜酱的气息撞进闸门，搅动着满屋未卜的咸腥。
后记： 今晨走过湾仔街市，听见两个搬运工对话："连冰室阿姐都学会用抖音团购券啦！"货车上内地进口的冷链包裹正被卸下。阳光穿透维港的雾霭，照在老字号新挂的"支付宝合作商户"铜牌上闪烁如鳞片——这座城市从未停止撕裂与愈合的循环，新茧在旧痂里无声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