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拿到工牌那会儿，我胸膛中翻涌着一种隐秘的优越感。看着周遭一张张平庸面孔，心中嘀咕不已：有些人，究竟凭什么也混入了这座楼？
那时我和同事刻意划清界限，总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人。吃腻了食堂油星浮动的汤，我开始日日自带便当，精心挑选的饭盒花纹也悄悄成为我内心隐秘的勋章。每每拎出来时，便斜眼扫过旁边人托着的食堂不锈钢餐盘，嘴角不由扬起。
一天暮色深沉，我加班结束匆匆走向地铁站，竟意外发现顶头上司混在排队人群中，他一手夹着公文包，一手握着手机正用家乡方言语调低低商量着什么琐事，声音里有着平常所没有的温和与谦逊。西装肩头还落着半干未干的一小块雨渍。我心潮微澜——白天里他那套冷硬做派，莫非是穿在身上的另一套衣服？
几年风雨辗转，有日加班，疲惫的我走到楼下停车场，手机屏幕骤然一闪：“接单成功。”我慌忙启动车子向导航指定的地点驶去。在反光镜中整理自己衣领时，后座上来一人，我顿时僵住——竟是当年办公室里常遇的那个圆脸老张！
车里空气一瞬凝滞。他尴尬地解释：“厂子倒了，闺女刚考上大学……” 我也讷讷回应：“家里老人身体不太好……” 彼此目光短暂交会又闪开，躲进各自生活的皱纹与无奈里。原来我们不过是穿着不同围裙奔命的人，终在糊口这条路上殊途同归。
某天早上，我竟被堵在电梯间动弹不得——周围同事们笑着互相挤着，谁袖口蹭到了谁肩头，谁的公文包硌到了谁的腰，呼吸都浑浊地搅成一块，细小的抱怨也亲密地彼此缠绕。我终于知道：若真是隔着天堑两座山，何苦挤进同一扇窄门？看似偶然的相遇，何尝不是一份共同的困守。
这城市有多少故事其实相似，又彼此隔膜。所谓优越感终被时间磨损成了灰；每个生命都肩负他人看不见的重担，踽踽独行于各自的夜路。只是当光亮偶然刺破了边界，方见得同行者挣扎的侧影。
你与同僚的每一段路程，皆因“相仿”二字才得以并肩。岂不闻，若非一路同行人，怎会挤在这一架喧嚣的电梯之中呼吸相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