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早已被深锁起来束之高阁,但我身体里那曾受过长久驯化胁迫的生物钟,却固执地在每一日黎明之前醒转。天光尚未完全露头,四壁之内尚且暗寂朦胧,然而,外面院中的泥土却已经醒来,湿润沁凉的泥土芬芳仿佛穿越墙壁缝隙透了进来,柔柔触碰着我的灵魂。我微微笑着,不慌不忙起身——金钱编织成的绳网早已解结散开,曾经喧嚣驱赶着我日日争竞分秒的时代已然飘散离我远去了。
晨曦的微光悄悄涂满世界,薄纱般的轻雾尚未肯散去,我便立于菜畦之间开始了自己的劳作。湿润的黑泥土酥松如软糯的怀抱,接纳了我弯下腰的耕作。新栽下去的西红柿秧苗,嫩绿单薄如同初生的婴孩儿,仿佛需要全部温柔的支撑方能托住世界。竹竿架搭成的棚子安详屹立,仿佛随时准备着扶助那些终将昂扬高攀的藤蔓嫩茎——这些幼弱生命,在我这由时间解脱出来的手中,竟升腾为一种无言的笃定与安宁感。轻轻触碰那些柔弱的青葱茎蔓,如抚触新生血脉搏动般小心,一丝久违的敬畏便在血管深处轻颤着苏醒了过来。
露珠悄然爬上绿叶和茎秆,在日出之前默默凝结积聚,而后便在晨光点染之下化作点点琉璃,其中竟然也蕴含着七色流转的神奇。我的指头沾满微凉湿润的泥土,深深插入大地,那温凉柔滑的细腻感便包裹了指尖,一丝熟稔亲切的力量由指尖窜升进心田。仿佛,自己这具曾浮在名利海面上摇晃许久的身体,终于被土地这根线系稳,重新坠入了母亲安稳的怀抱。
园中工作不需算计时间与产量,然而泥土的呼吸已悄然浸染了我的心思。午后阳光缓缓铺满,将番茄叶子晒得如翡如翠。我凝视叶子间那些绿得纯稚而略带青涩、尚未沾染俗气的果子,那簇抱紧枝头的饱满情态,如新孕般庄严而又静美,不禁在阳光垂照之中入了神思——眼前这稚嫩生灵,未来要奔赴一树令人惊心动魄的绯红之约!生命如此蓬勃酝酿,却仍拥有这般恬淡无声的耐心,我几乎忘了手上还握着淋水浇灌的壶。
正当我微愣沉思,忽见几只灵俏的小鸟扑落,它们欢快地凑近几颗已然微红的西红柿,像顽皮又毫不客气的小贼,以尖利的小嘴东啄一口西啄几啄。面对眼前这番小劫掠,我竟没有半点恼怒的冲动,竟然不自觉浮现出笑容——它们自在啄食的身影里,分明摇曳着某种比我昔日计划表上精确排列的“要紧事”更为真切的趣味。往昔岁月里被工作榨成碎片、拼尽所有心神也赶不出缝隙的身心啊,如今竟可以安闲地赠予这小生灵几颗蔬果,任它们享用自然赠予我们的、无需标价的欢娱。
日头悄然而落,晚饭之后我将竹藤椅子搬到院中。夜幕四合,晚香玉却如约般无声无息吐蕊盛开,那清冽悠远的香气便像长了翅膀般盈盈浮动起来,既而一丝丝沁进我胸臆深处。仰头望向天空,缀着星星的墨蓝色夜穹无比辽阔。我想起数日之前,远方城中某个曾用耀眼光华打动我的项目又传来急切的邀约,条件可谓优渥令人咋舌。我只简短回了:“事毕,心倦”——寥寥四字之间,却感觉放下千钧重担,身心舒畅起来:此刻无价的是我胸中那团清净,金钱又怎能买动月光下片刻的灵魂逍遥?
此等悠闲之中,我忽有思悟涌起:昔日自诩的无数华丽名号之下日夜驱驰的“事业”,不过是人生旅途中临时搭起的层层布景罢了;真正属于我们的事业——倒如眼前这园中植物的缓缓生长,恰是生命存在的本真形态:那便是静静度过活着的一轮朝朝暮暮,与天光夜霞为伴,让呼吸在泥土气味中缓缓舒展。
月亮已升起,月影悄移到我身边陪伴着我。那些曾经诱惑过我的,金碧辉煌似真似幻的城堡啊,如今早已在淡泊的月华中沉没消散。而我在园中俯身栽种的简单时光,却是被清露与星辉酿成的酒,醉得无声无息也彻头彻尾:这份清欢不单单是寂静无为的停驻,那更是解甲后归来的士兵,开始郑重咀嚼素朴米粒而觉其滋味丰饶甘美的回甘——人一旦挣脱了所有不愿被役使之苦,便忽然懂得,生命最珍贵的宝藏,竟是在平凡光阴里用自己双手酿出的甘冽与丰足。
在菜畦里撒下的籽粒,终于结成了我重新拾回安宁的每一道台阶。金钱的锁链松开时,清欢便是自由本身的轻快步伐,从此每寸时光皆可种花:那最奢侈的富足正在于,拂去名缰利锁之后,我们重新发现——原来亲手侍弄的泥土上,能生长出连星辰都羡慕的生命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