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各工位“含娃率”向来成为各部门津津乐道的关键指标:
新人刚毕业踏入职场,便常被工位周遭目光环绕,宛如一件值得反复赏玩的瓷器。
小杜却不同——他温和却又沉稳,热情却无谄媚。该称呼赵工绝对不唤“哥”,递茶水轻扣杯座,开会能言善驳却从不贸然争锋夺理。
某日部门就棘手项目卡壳,众人目光碰撞而无声,他却淡然推了下眼镜:“我留意到楼上策划部的老王,上周就拿到项目外围的独家权限…”
原来他早已摸清各关键人物权限,又悄悄锁定了突破口。
茶水间内一片暗赞声中,只见他眼神掠过众人头顶,仿佛又沉浸入下一盘精妙棋局之中。
工位的风水,说来说去无非看“含娃率”。一个部门倘若多上几个新娃子,便如同古董行里陡然多出几只前朝粉彩瓷瓶,直让那些老伙计的眼睛生出活气来,有了品评的兴致:那个说话磕绊,一看就是刚离了书本的;那个开口油腻滑溜,想是提前研习了职场秘籍——终究是火候不够。
然则工程部新来的小杜是个异数。他如一枚温润的玉,不因灼热而滚烫失分寸,也不因矜持而寒凉生距离。他恭敬自然,唤赵高工必称其职衔,决不至于叫成“赵哥”;递茶送水时,杯盏底总轻巧触碰台面,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又如同古时宴席“以箸击盏”的小心敬意;会上每每能适时发言,既说得出见解,却也从不强争那口舌短长,倒有几分《世说新语》里世家子弟处变不惊的恬淡韵致。
那一日,气氛却僵住了。那叫“永徽律令”的项目,恰如一团浆糊,众人七嘴八舌愈搅愈浓,几个部门责任盘根错节相互牵扯。会议室内,空气凝住,视线或逃避交错或如兵戈相击,连墙上的秒针仿佛也被钉牢了时间。
小杜静静开口:“昨日见策划部的王主事独自加班到深夜,桌上摊开一份文件,文件右上角有项目权限特别标注的黄标。”
众人呼吸一凝,继而目光齐刷刷亮起——王主事手中那份含黄标的权限文件,此刻如沉寂多时的谜底无声地浮现水面,正可暂时解构这僵死的迷局。
有人低声赞叹:“小杜啊小杜,敢情你这是早早备好了一盘大棋呐……”
可小杜只是随手拢了下纸稿,指尖如捻过一片轻羽;镜片后的眼神安静地扫过那些恍然大悟的脸庞——旋即越过人墙,又落在窗外更遥远的地方。
众人恍然间如大梦初醒。
那茶水间里,却已掀起低沸度的喧嚣:
“小杜啊小杜,这般玲珑剔透的水晶心肝,哪里是新瓦?分明是块修炼千年的和田玉籽料!”
“嘘,声太大!”有人提醒着,“怕是人家早留了一着更妙的棋在下一步等着呐。”
我深以为然。目光越过人头攒动的茶水间门口望去——小杜的身影正斜斜靠着自己工位,目光似远非远地盯着窗外那些移动的云翳,神态安详宁和,恰如静观棋局的国手;指间那枚薄如蝉翼的报告纸页微微点着节奏,仿佛在无声拨算着只有他看透的下一着落子于何方。那眼神映出的世界,似一片巨大棋盘上散落星辰,而我们,不过其中小小几枚挪动中的棋子罢了。
老长安有言在先:真金不怕火炼,佳酿要经陈坛。《考工记》衡量国器材质时强调六项准则,其中圆器需中规、方器须中矩才算合宜——而如今这职场之上,真正珍贵难得之物,反成了知规矩却不见得为规矩所缚、洞悉明暗却始终秉守内心节度的玉质人物。
翌日听人事部密聊,小杜档案评语赫然批出八个字的玄机:“温不逾矩,慧不灼人”。
这评语的落笔一刹,不知可有隐隐古风回响?当年《人物志》形容大美者如玉,说便是润泽有光,不刺眼、不夺目;温乎其质,又不流于庸懦之态——原来真有些人物,是穿越光阴,携着一份不增不减的妥帖,来赴这万变职场之局的。
而这一切纷扰之中,我们的世界,不过是他棋盘一隅默默排开的棋子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