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最经典的命题是:
企业做什么,取决于决策者注意到了什么;而决策者注意什么,又受到组织结构、规则、沟通渠道和具体情境的影响。
近三十年来,ABV已经成为战略管理和组织研究中极具影响力的理论之一。研究者不断考察CEO对创新、数字化、气候变化、国际化等议题究竟投入了多少注意力,并进一步分析这些注意如何影响企业战略行为。
但到了2026年,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上的一组 Point–Counterpoint 文章突然把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重新摆上了桌面:
注意力究竟是什么?
它是一种像时间和资金一样有限、必须配置的稀缺资源?
还是一种在人与人互动、语言、技术、身体和组织实践中不断“做出来”的社会实践?
或者,这两个答案本来就不应该被设置成非此即彼?
围绕这个问题,三篇文章形成了一场非常精彩的ABV理论论战。
一、第一枪:不要再问“注意了多少”,而要问“怎样注意”
David Seidl、Violetta Splitter和Richard Whittington首先发难。
他们的文章标题就很鲜明:
Quality over Quantity of Attention!
他们认为,主流ABV长期受两个假设支配:
第一,注意力是有限的;第二,注意力是同质的。
于是研究者习惯测量高管对某个战略议题的注意强度、广度和持续时间,甚至通过年报、电话会议中的关键词频率来代理注意力。
这实际上隐含了一种“注意力货币观”:
注意力就像一枚枚相同的硬币,区别只是投给谁、投多少。
但问题是:
两小时的注意,真的总是同一种注意吗?
想象两个CEO都参加了两小时战略会议。
一个CEO全程看PPT、听汇报,很少提问。
另一个CEO不断追问、倾听、质疑,与员工共同重构问题。
如果按时间计算,两人的注意力完全一样。
但显然,他们产生的战略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因此,Seidl等人主张,把研究重点从名词 attention 转向动词 attending:
不再把注意力看成一种预先存在、等待分配的资源,而是研究“注意究竟是怎样被做出来的”。
他们进一步提出,注意实践由五种基本“质量”构成:
社会性、话语性、物质性、身体性和历史性。
谁在会议里?谁有权说话?CEO是否真的参与?这些构成注意的社会性。
使用什么语言描述问题,会改变人们看到什么。
PPT、便利贴、仪表盘乃至算法和人工智能,并不是中性的工具,而会主动改变问题如何被呈现和理解。
眼神、动作、姿态乃至座位安排也会改变集体注意。
而且,今天如何注意一个问题,还受到过去注意实践的影响。人们会学习如何发现、表达和解释问题。
所以,他们提出一个大胆判断:
注意力不仅会被消耗,也可能通过学习和实践不断增长。
这就是所谓的 crescive attention。
二、Rhee反击:“Attention Is Attention”
Luke Rhee随即发表了一篇几乎针锋相对的文章:
Attention Is Attention。
他的核心主张很简单:
不要为了让注意力概念变得更丰富,最后把整个组织实践都叫作“注意力”。
Rhee认为,ABV真正有解释力,是因为它始终建立在三个基础属性上:
scarcity、selectivity、situatedness——稀缺性、选择性和情境性。
其中最关键的是“稀缺”。
但Rhee所说的稀缺,并不是假设每个管理者固定拥有100单位注意力。
真正的含义是:
任何一次注意,都存在机会成本。
当你深入注意A时,就无法以同样程度同时注意B、C和D。
因此,scarcity的本质不是“固定库存”,而是不可消除的trade-off。
这也正是他对“注意力可以增长”最有力的反驳。
一个CEO完全可能通过训练变得越来越擅长理解人工智能。
但他为此投入的时间和认知资源,仍然意味着其他问题得到的关注减少。
所以:
能力增长,不等于稀缺性消失。
甚至可能出现一个悖论:
越擅长深入关注一个领域,越可能忽略外围信号。
企业为什么看不到颠覆性创新?
为什么忽视新竞争者?
为什么在危机发生前没有捕捉到弱信号?
Rhee认为,这些现象恰恰需要“稀缺—选择—忽视”这条因果链来解释。
三、真正的哲学分歧:Context究竟是“构成”注意,还是“影响”注意?
双方最深层的冲突,其实不是“数量还是质量”。
而是:
组织情境和注意力到底是什么关系?
Seidl等人认为:
社会关系、话语、技术、身体和历史共同构成注意。
Rhee则认为:
这些因素非常重要,但它们只是塑造和引导注意,不能等同于注意本身。
这看起来只是“constitute”与“shape”的区别,实际上后果很大。
如果PPT、会议形式、话语、互动和历史都被纳入“注意力”本身,那么我们就越来越难区分:
什么是原因?
什么是注意机制?
什么又是结果?
Rhee担心,ABV最终会从一种因果理论变成一种丰富的组织生活描述:
我们非常清楚地描述了大家怎样开会、怎样互动、怎样使用工具,却没有真正解释:
为什么这个问题进入了管理者视野,而另一个问题没有?
这是Rhee整篇文章最值得认真对待的批评。
四、第三条道路:问题也许不在“质量还是数量”
这场争论还有第三种声音。
Davide Nicolini等人的文章题目是:
Beyond Quality and Quantity。
他们认为,把问题设置成:
质量还是数量?
本身就可能是错误的。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ABV尚未完全摆脱的 Simon’s legacy——西蒙遗产。
Herbert Simon讨论注意力时,面对的是20世纪中期的大型官僚组织。
当时信息主要以文件、报告、备忘录和层级汇报的形式流动。
于是一个自然的问题是:
信息越来越多,而高管时间有限,怎样把有限的信息处理能力配置给最重要的问题?
但今天的组织已经完全不同。
即时通信、社交媒体、大数据、算法、生成式AI和AI agent正在重构信息环境。
所以,Nicolini等人认为,与其抛弃ABV,不如扩展ABV。
他们提出三个很有启发性的转向。
五、从“配置注意”转向“竞争注意”
第一:
Allocation → Competition。
组织注意并不只是CEO从上往下分配的。
现实中大量力量同时争夺注意:
员工、客户、媒体、监管者、算法、KPI、突发事件、情绪、平台和AI系统……
因此,组织更像一个:
attentional arena——注意力竞技场。
不同问题和行动者不断争夺进入组织议程的机会。
这个转变非常重要。
因为它重新把权力、政治和竞争带回了ABV。
六、从“管理者决定关注什么”转向“情境把注意带向哪里”
第二:
Intentionality → Thicker Situatedness。
传统研究容易假设:
CEO决定关注AI,所以AI获得注意。
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
会议原本讨论A,因为某人一句话突然转向B;
一条突发消息改变整个讨论;
一个异常数据让团队重新理解问题。
也就是说:
情境不仅约束注意,也可能主动生产注意。
因此,“situation”本身应该成为一个重要分析单位。
七、最有意思的问题也许是:什么时候注意力才真正“稀缺”?
第三:
Scarcity → When Scarcity?
Nicolini等人并不否认人类存在认知限制。
但他们提出一个更微妙的问题:
“有限”一定等于“稀缺”吗?
十个人共同分析一个问题,与一个人单独分析,组织层面的处理能力显然不同。
AI又使这个问题更加复杂。
AI可以筛选信息、总结材料、识别异常、生成方案、代理执行。
因此:
技术既可能争夺人的注意,也可能扩大组织的注意能力。
未来真正值得研究的,可能不是简单判断:
注意力到底稀缺不稀缺。
而是:
在什么条件下注意力表现为scarcity,在什么条件下又出现attentional abundance?
八、我的判断:三方其实讨论的是三个不同层次
如果把这场论战抽象出来,我认为真正值得保留的并不是:
Quantity vs. Quality。
而是三个层次:
第一层:Attention Constraint
为什么人和组织不可能什么都关注?
这一层,Rhee最有说服力。
scarcity和trade-off不能轻易删除。
否则ABV很难解释最经典的问题:
为什么企业会看不见某些重要事情?
第二层:Attention Configuration
有限注意力究竟如何组织?
是宽还是窄?
持续还是间歇?
集中还是分散?
探索与利用之间如何切换?
这是传统ABV仍然非常重要的研究空间。
第三层:Attending Practice
注意实际上是怎样发生的?
这里Seidl等人的贡献非常重要。
CEO在年报里说了30次“人工智能”,并不意味着他真正理解AI。
一个企业有很多“绿色”关键词,也不意味着气候议题真正进入了战略决策过程。
所以,仅用词频、时间或数量代理attention,确实可能把完全不同的注意活动压缩成同一个数字。
更合理的框架也许是:
Constraint → Configuration → Practice → Outcome
注意约束
↓
注意配置
↓
注意实践
↓
战略行为与组织结果
这样,我们既不需要抛弃scarcity,也不必忽略attending。
九、AI时代让这场争论突然变得极其现实
人工智能正在把这场理论争论从哲学问题变成组织现实。
AI到底减少了注意力稀缺,还是加剧了注意力稀缺?
答案可能是:
两者同时发生。
AI可以帮管理者阅读100份报告、总结1000条信息。
这是attention augmentation。
但AI也可以在一分钟内生成100个方案、100份分析和1000条建议。
于是新的瓶颈变成:
人到底应该相信哪一个?
信息生产成本越接近于零,真正昂贵的资源就越可能变成:
判断、选择与注意。
与此同时,AI agent还意味着,未来组织中的注意主体可能已经不再只是CEO、TMT和员工。
我们越来越需要研究:
human + AI + algorithms + routines + structures
组成的混合注意系统。
这也许才是2026年这场ABV论战最大的意义。
十、ABV真正值得研究的下一步
未来,与其继续不断增加:
“CEO attention to AI”
“CEO attention to climate”
“CEO attention to digitalization”
这样的变量,更重要的问题可能是:
什么能够进入组织视野? 谁有能力让一个问题变得值得关注? 一个议题获得注意时,另一个什么议题被挤出了? AI是在扩展组织注意,还是制造更多必须被选择的信息? 人和AI如何共同形成新的注意力结构?
甚至还有一个过去长期被低估的问题:
组织为什么“不注意”某件事情?
企业为什么看到了碳减排,却没有看到气候适应?
为什么看到了AI应用,却没有看到AI治理?
为什么看到了效率,却没有看到韧性?
从研究“attention to X”进一步走向研究 inattention、attention trade-offs和human–AI attention systems,很可能是ABV下一轮理论发展的重要方向。
结语
这场论战表面上是在争:
注意力的数量重要,还是质量重要?
但真正的问题其实是:
我们究竟希望“attention”这个概念解释什么?
Seidl等人提醒我们:
不要把注意力简化成时间和词频,要研究人们究竟怎样注意。
Rhee提醒我们:
如果失去scarcity和selectivity,attention可能变成一个包罗万象、却失去因果解释力的概念。
Nicolini等人则提醒我们:
最有前景的道路或许不是在两个阵营中选边,而是研究认知、实践、情境、技术和竞争如何共同塑造组织注意。
因此,这场争论未必意味着ABV正在分裂。
恰恰相反。
它可能意味着,在Ocasio提出ABV近三十年之后,这一理论正在进入第二次真正重要的生长阶段。
而AI的出现,很可能正是推动这次生长最重要的现实力量之一。
Seidl, D., Splitter, V., & Whittington, R. (2026). Quality over quantity of attention! Towards a qualitative Attention-Based View.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Rhee, L. (2026). Attention is attention: Preserving ontological integrity in organizational research.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Nicolini, D., Hurst, M., Mengis, J., & Baeriswyl, M. (2026). Beyond quality and quantity: Enriching the study of organizational attention.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