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硅谷,Andreessen Horowitz(a16z)几乎是所有划时代技术创新的重要推手——从早期投资 Facebook、Airbnb、Stripe,到如今重金布局 OpenAI、Databricks 等 AI 领军企业,其创始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与本·霍洛维茨(Ben Horowitz)的判断长期被视作科技产业的底层风向标。本·霍洛维茨所著的《创业维艰》(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亦是全球科技创业者的经典必读之作。
这一次,他们将变革的目光投向了延续百年的现代大学制度。
在他们看来,“Builder(动手建造者)” 是当下最核心、也最受体制约束的群体。他们不是擅长应试与理论推导的学者型人才,而是渴望直接调用代码、工程架构与前沿大模型去解决真实世界难题的行动者。然而,现行的大学体系本质上是工业革命的产物,旨在为现代科层制企业批量输送标准化雇员。在技术迭代日新月异的 AI 时代,对于崇尚实践的 Builder 而言,四年大学生活正逐渐蜕变为一个成本高昂、回报脱节的“时间黑洞”。
本期对话由 a16z 合伙人埃里克·托伦伯格(Erik Torenberg)主持,本·霍洛维茨与在线教育平台 Udemy 及知名社群学习平台 Maven 的联合创始人加甘·比亚尼(Gagan Biyani)深度对谈,正式宣布成立全新的全日制实践型机构——霍洛维茨·安德森学院(Horowitz Andreessen Academy)。
这所坐落于旧金山核心腹地的学院不授予传统学术学位,完全摒弃单向灌输式的集中授课模式,依托 a16z 所连接的英伟达、Stripe、Databricks 等产业生态,为 AI 时代的顶尖 Builder 构建一条全新的实战化成长路径。
以下是精选对话内容。
本期精彩观点
我始终认为,现代大学体系是为工业革命设计的历史产物:它或许适合学术研究与学者培养,但对于志在进入技术前沿或亲自创业的 Builder 而言,四年本科学制已成为投入极高、产出严重脱节的时间黑洞。
今天 18 岁的年轻 Builder,正迎来比肩爱迪生与亨利·福特的历史黄金期:由于新一代 AI 工具赋予的强大杠杆,你们对新范式的理解深度与实践效率,从一开始就具备超越从业二三十年行业老兵的潜力。
如果你当下缺乏价值十亿美元的宏大构想,就绝不要过早向一个平庸的百万级点子妥协:去直面更坚硬的未知领域,商业史上绝大多数真正的颠覆性突破,都是在攻坚某个关键工程瓶颈时意外获得的副产品。
我们坚持将学院设立为独立营利实体,就是为了确保 Builder 是我们唯一的服务对象:传统高校的弊端在于需要兼顾的利益方过多——校友、赞助金主、董事会与家长,这导致其最终交付的教育产品往往流于妥协。
没有任何教科书能够真正教会你如何做一名 CEO:如同研究橄榄球战术图解,当你站在赛场上直面一个 300 磅的防守队员扑面冲撞而来时,书本无法赋予你做出瞬间生死决断的直觉与心智。
在硅谷,失败本身毫无光环,唯有攻坚极难问题后沉淀的独特认知(Earned Secrets)才具备终极价值:唯有向真正的深水区进发,哪怕阶段性受挫,你所探明的客观边界也是未来最重要的竞争壁垒。
AI 时代的教育核心并非抵御技术,而是将问题的挑战性提升至不借助 AI 便无法解开的量级:唯有如此,年轻人才能从系统既定轨道中的被动执行者,真正转变为推动技术演进的核心力量。
创办一所新大学:当传统体制陷入迟滞,AI 时代的 Builder 该去向何方?
问: 本、加甘,今天我们正式宣布推出霍洛维茨·安德森学院。本,自从我一年半前加入 a16z 以来,我们一直在推进这个构想,并找到了加甘作为理想的联合创始人与 CEO。但据我所知,你在 a16z 内部思考这个命题已有数年之久。促使我们最终决定将这一机构落地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本·霍洛维茨: 我们的思考始于几个相互交织的现实观察。
首先,针对年轻人当下的成长路径,我们发现现行的大学体制如果用于学术研究、培养博士或大学教授,其运转依然严密且有效。
但如果年轻人的核心目标是进入产业界获得理想工作,或是将内心的技术想法付诸商业实践,大学教育便呈现出一种脱节的矛盾。学生与家庭付出了高昂的经济成本和整整四年黄金时间,但大学课程设置的大多数内容并不围绕“创造产品”或“产业实践”展开。诚然,通识教育在人格塑造上有其价值,但若询问绝大多数 18 岁青年的求学动机,核心仍是“开启一份优秀的职业生涯”。然而现实中,传统的校园训练与产业真实需求之间的断层正在日益加剧。
其次,从 a16z 自身的产业招聘视角来看,过去数年间,大学所培养的技能图谱与科技产业的演化速度脱节明显。尤其在软件工程与前沿技术领域,生产力工具的更新换代极为迅猛,体量庞大、流程繁琐的传统高校很难在课程体系上跟上这种节奏。
我们必须澄清,传统大学对于大多数追求常规路径的年轻人来说依然是稳妥的选择。但在技术世界中,始终存在着一小群特殊的年轻 Builder——他们早在高中阶段就展现出对技术创造的狂热,明确希望进入科技产业核心。而 a16z 恰恰连接着全球最顶尖的科技产业网络,我们深刻洞察前沿岗位所必需的真实技能组合。因此我们认为,亲自为这群年轻人搭建全新的教育基础设施,是一项极具时代意义的实践。
问: 加甘,你在过去十余年里先后创办了在线教育独角兽 Udemy 与队列化学习平台 Maven,一直在探索教育创新。当 a16z 物色学院 CEO 时,发现你对这个命题不仅有着长期的深入思考,更拥有深厚的连续创业积累。
加甘·比亚尼: 这是一次极具默契的契合。当我们最初交流时,我发现双方都在同一条逻辑链上思考了很久。但我过往创业面临的客观局限在于,缺乏 a16z 这种级别的产业生态支持——你们投资了超过 1600 家顶尖科技企业,自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创新网络。当先进的教育产品设计与这种顶级产业生态完成深度协同,这件事情便具备了真正引发范式转移的可能。
问: 过去几十年间,教育科技领域涌现过无数试图重构大学模式的尝试,但绝大多数项目最终都停留在局部修补或在线课程层面,未能真正撼动现有体系。过往的尝试为何难以实现质的突破?
加甘·比亚尼: 核心症结在于以往的探索往往将切口收得过窄。
大学本质上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价值捆绑体(Bundle)”。这个复合体系容纳了职业准备、学术训练、社交网络、文凭信誉乃至体育文化等多元维度。颠覆者确实不必复刻其全部功能,但绝不能仅仅提供单一维度的代码集训或视频课。
一个具有竞争力的替代方案必须同时交付三项核心价值:第一是极其扎实的一线实操能力;第二是具备行业公信力的高规格品牌声誉(能够直接转化为雇主的高度信任);第三是充满共鸣与激励的高浓度同侪生态。过往的尝试要么沦为单纯的技术培训班,要么演化为形态模糊的折中产品,均未能提供一个兼具社会声誉与实效体验的完整解决方案。
本·霍洛维茨: 正是如此。我们的策略不是盲目铺开,而是在一个精准的人群中建立极高的交付标准。
学院的核心愿景是为那些渴望亲手构建产品、改变物理与数字世界的年轻 Builder 提供阵地。只要你的目标不是成为书斋里的专职学者,无论是技术研发、工程设计还是艺术创作,核心都在于“学会如何去实现它”,而非仅仅“研究他人如何讨论它”。
以音乐为例,开设音乐鉴赏或艺术史课程固然有其通识意义,但这并非我们的培养方式。在学院的语境下,如果你致力于音乐创造,核心路径是直接进入制作流程、推敲旋律架构、完成实际作品的工业化交付。工程与技术亦然——如果你想成为优秀的技术专家,重点不是在阶梯教室里听讲抽象理论,而是从零开始亲手构筑一个能够稳定运行的完整系统。
问: 从宏观周期来看,为什么当前是推动这一范式变革的关键历史节点?
本·霍洛维茨: 追溯现代大学制度的起源,它早期脱胎于中世纪教会的修道院体系;到了工业革命时期,现代工商业的崛起需要大量具备标准化读写能力、数理基础与组织纪律的人才,全美高校体系随之迎来大规模扩容与体制化改造,最终成为支撑工业社会运转的关键支柱。
必须看到,正是那场教育革新奠定了现代商业繁荣的基础。然而当下,我们正在步入由 AI 引领的技术革命。从生产方式、工作形态到组织架构,这场变革对社会生产关系的重构烈度,绝不亚于工业革命之于农业社会。
指望一套为工业流水线时代定制的教育体制,来完全适配 AI 时代的创造需求,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时代需要全新的先锋机构去探索一套全新的人才培育路径。
在强大的 AI 工具辅助下,学生每天在教室中听取 5 到 8 小时单向讲授的做法已失去合理性。更高效的模型应当是:大幅压缩被动的信息接收,将主要精力留给学生与先进生产力工具直接交互,以自主节奏完成探索与工程落地。同时,释放出的时间应当用于更有深度的现实协作与社会交往。这种在实战与交互中成长的新一代培养体系,才是契合未来世界发展形态的教育模式。
加甘·比亚尼: 我们正在为 AI 时代构建一所全新的学校,这意味着所有底层设计都必须重构。
过往的尝试往往缺乏足够的魄力去交付能够匹敌大学完整体验的替代方案。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并不颁发传统的学位证书,但我们为高中毕业生提供的是一个完全同等权重、甚至更高维度的沉浸式成长场域:包括极度深度的同侪网络、在旧金山核心城区的全日制集中生活,以及与顶尖科技雇主生态的直接无缝链接。在过去半个世纪中,真正敢于直接交付这种高密度解决方案的机构寥寥无几。
更重要的是创业的第一性原理:你必须精准找到那些对产品抱有迫切需求的初期核心用户。在过去半年中,我深入走访了全球大量年轻的 Builder 社群。我清晰地看到,新一代青年开发者展现出极为惊人的自驱力与创造渴望。他们是一批极具潜质的未来精英,日后完全有能力创立卓越企业、调动大规模资本。传统路径已无法满足他们的成长速度,他们亟需这种全新的加速场域,而这正是我们全力以赴的目标。
本·霍洛维茨: 传统的象牙塔训练往往与现实产业隔绝,学生对前沿技术的认知多停留在理论阅读层面。而在我们学院,年轻的 Builder 将直接置身于 Databricks、英伟达(Nvidia)、Stripe 等一线企业的产业生态之中,沉浸在 a16z 的投资企业网络中。这种在顶尖技术腹地中产生的“隐性习得(Osmosis)”,是掌握真实工程与商业洞察最直接的方式。
为什么把学校设在旧金山:把整座城市当作校园,在渗透中学会与人打交道
问: 本,如果你重新置身于 18 岁的路口,面对当前的技术浪潮,你会如何规划自己的成长与学习路径?对于今天的年轻人而言,这究竟是一个值得亢奋的时代,还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焦虑时代?
本·霍洛维茨: 如果我今天 18 岁,我会感到无比振奋。
这是人类历史上成为年轻人的绝佳机遇期。令人扼腕的是,由于现存就业筛选机制的僵化,大量优秀年轻人陷入了不必要的迷茫与内耗。
从技术史的角度来看,这完全可以比肩爱迪生或亨利·福特所处的时代。新一代年轻人即将面对一个唯有你们能以原生思维完全理解的崭新世界。坦白讲,像我这样拥有数十年经验的人,要去真正重构自己的认知以理解 AI 原生世界的边界,反而比你们更加困难。这意味着,年轻的 Builder 完全可以在极年轻的岁数,凭借对全新工具的高效驾驭,在具体创造力上超越从业几十年的资深行业人士。
在旧体制下,年轻人往往需要遵循等级森严的组织阶梯,耗费十几年去按部就班地积累资历与职业信誉。而在当下,一位掌握前沿 AI 工具的 18 岁年轻人,完全有能力直接着手破解复杂的实际问题。有人会问:“如果工具越来越强大,人类的价值在哪里?”现实中未被解决的问题无穷无尽,全球范围内的系统性难题每天都在涌现。年轻人完全可以直接切入一线,在实战项目中担任核心攻坚力量。
这常常让我想起我的家族历程。当年为了躲避反犹迫害,我的曾祖父带领全家自俄罗斯远徙美国。在早期的移民生涯中,他在环境恶劣的制衣工场里日夜劳作,由于工时极长,他常常就睡在缝纫机下方,只有周末才能短暂回家。他领取微薄的薪资,生活极其艰辛。但他全力支持我的祖父考入了纽约市立学院(CCNY),我的祖父由此成为一名公立学校教师,家庭境况实现了根本性跃迁;随后到我父亲这一代,生活条件又获得了进一步改善。
回顾这一轨迹,我相信今天这代年轻 Builder 在走向未来之后再审视我们这一代人,或许会像我们审视前人“睡在缝纫机下”一样,感到过去的奋斗方式是如此原始和受限。未来能够被技术激发的潜能不可限量,但前提是年轻人必须摆脱对旧式路径的路径依赖,坚定地面向未来构建自己的核心能力。
问: 很多年轻人会认为,既然当下利用大模型辅助编写代码和构建产品的门槛大幅降低,那么闭门自学便已足够,为何仍要强调地理聚集、人际社交,并主张在像旧金山这样的产业枢纽与成熟企业近距离互动?
本·霍洛维茨: 如果一位年轻人在 18 岁时,便已经凭天赋洞察到了某种唯独自己参透的非共识秘密,并具备不可遏制的冲动去创办一家伟大企业——那无疑是极为罕见的天赋型机遇,正如当年的马克·扎克伯格。
但现实往往包含另一面:当年扎克伯格在哈佛寝室中启动项目时,曾力邀多位同窗好友共同奔赴加州创业,而那些因恪守常规学业选择留校的舍友,在后来的岁月里无不感到深深的遗憾。
对于绝大多数极具潜力的年轻人而言,18 岁时的构想通常仍显稚嫩。我在 18 岁时并没有什么真正成熟的洞见,真正奠定我职业底层基石的经历,是我在职业生涯早期加入了硅谷图形公司(SGI)。那是一家创新密度极高的先驱企业,在那里我亲眼见证了颠覆性技术如何从构想转化为工业现实,理解了顶级工程团队的协同机制。那段经历为我后来的整个人生构筑了极其坚实的认知框架。
加甘·比亚尼: 这正是许多纯线上学习方案所忽视的核心维度:人际协同与组织工程能力。
现代社会常探讨年轻一代面临的“屏幕孤岛”困境。但从另一角度看,AI 工具的演化反而可能成为将人类从机械化屏幕操作中解脱出来的契机。随着 AI Agent 逐步接管基础的计算与逻辑实现工作,人类的精力将更多回归到复杂的人际协同、团队共识塑造与愿景领导力上,这些无法被代码替代的“软实力”其稀缺性与市场价值只会进一步攀升。
这类能力的习得极其依赖真实的物理场域与深度互动。在传统大学校园中,学生接触的对象往往局限于同质化的同龄群体。而在学院的设计中,年轻 Builder 将直接进入旧金山的真实产业生态——日常协作、工位与居住环境均与高强度运作的创业团队、资深工程师及一线投资人紧密交织。
举一个具象的例子:假设你在研发一款新型机器人,核心依赖于获取一颗紧缺的专用芯片,而你此前从未撰写过商业商务邮件(Cold Email)。在封闭的校园里,项目可能就此停滞;但在高密度的实战环境中,你身边的行业老手会当场指导你如何梳理诉求、如何打破信息壁垒,直接推动你完成现实中的商务破冰。这种在具体目标倒逼下获得的实战心智,远非单纯的课堂案例讨论所能比拟。
问: 为什么这个实验性教育项目必须扎根于大旧金山湾区?本,你本身成长于伯克利,加州独特的区域特质对这所学院意味着什么?
本·霍洛维茨: 伯克利在地理上虽然与硅谷仅相隔半小时车程,但其文化氛围一度与商业技术腹地有着明显的区隔。
而加州尤其是旧金山湾区的特殊性在于:这里是全球高成长创新企业密度最高的策源地。全球范围内真正理解如何从零构建伟大企业、且具备完整产业操盘经验的顶尖人才,绝大多数在物理空间上高度聚集于此。
我早年在纽约求学,当时顶尖名校毕业生的首选去向大多是华尔街的金融机构,因为那是当地最核心的产业枢纽。而对于我们这所聚焦科技与创新的学院而言,合作网络中超过 80% 的领军企业均坐落于湾区本土。将学院设立于此,整座旧金山就成为了无边界的校园生态,学生在求学阶段所建立的认知与人脉网络,能够无缝转化为开启职业生涯的跳板。
加甘·比亚尼: 旧金山最深层的底蕴,在于其独特的创新容错文化。这里是全球罕见的、真正以建设性态度审视失败的土壤——如果一个极具野心的探索未能成功,只要你在过程中展现出了卓越的认知进阶,生态中的资本与伙伴依然愿意支持你的下一次尝试。这种建立在高信任度、非零和博弈基础上的创业生态,兼具了宏大抱负与包容度,很难在其他单一地理区域被完全复制。未来包括 AI、生物计算与前沿技术在内的诸多核心规则,依然是在这个物理空间中被率先定义与践行的,志在有所作为的 Builder 理应身处这个核心场域之中。
大学体系失效的根源:过度服务多元利益群体,背离了学生本质需求
问: 本,请谈谈为何我们坚持将学院设立为一家完全独立的营利性商业公司?此前我们对此进行过反复推敲,为何不将其置于 a16z 基金内部作为一个非营利的社会责任项目,而是坚持在品牌协同的同时保持其绝对独立性?
本·霍洛维茨: a16z 确实为学院注入了独特的产业连接力,能够为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提供直通顶级产业场景的机会。
但归根结底,a16z 的本质是一家风险投资机构,而学院是一项重塑人才培养范式的长期教育工程,它绝非单纯的投资孵化工具,必须具备自主运转的组织载体与独立生命力。
此外,这种面向实战的新型培养体系,未来其外延绝不局限于计算机技术。在工程与科技领域验证成熟后,它完全有潜力平移至音乐艺术、现代医学乃至更多正在被智能技术深度重塑的行业之中。如果将其局限于投资基金下属的一个职能部门,其长期愿景与战略灵活性从一开始便会受到不必要的掣肘,这与我们一贯主张的远大格局是背道而驰的。
问: 为什么在组织属性上,必须明确为一家“营利性公司(For-profit)”?公众通常习惯性地认为优质教育必须依托非营利体制。
本·霍洛维茨: 这直接关乎一所学校的底层激励机制:学院唯一的最终客户,必须是学生自身,是那些年轻的 Builder。
传统高校体系之所以在很多维度上变得低效甚至僵化,根源在于其组织内部存在着过于庞杂且相互冲突的利益相关方。一所顶尖名校往往需要耗费巨大心力去兼顾知名校友的情感诉求、维系大型捐赠基金的关系、回应董事会的行政意图,乃至满足不同背景家长的预期。在这一多维平衡木上,处于求学核心地位的学生,其真实成长诉求反而容易被边缘化,导致机构交付的教育服务充斥着多方博弈下的平庸妥协。
采用营利性的商业结构,能够建立起极度清晰的责任闭环与激励对齐:学生支付了学费,我们便有绝对的义务全力交付最优质的实训体验。学院的核心考核标准高度纯粹——就是全力支持进入这里的年轻 Builder 获得认知与实操能力的阶梯式跃迁,助力他们在走向产业后达成卓越的突破。唯有学生真正收获成就,学院的社会信誉与商业模型才能实现健康运转。这种对客户负责的契约精神,是打破传统教育惰性的有效机制。
我非常乐见传统名校来借鉴甚至效仿这种模式。如果我们的机制创新能够倒逼传统高等教育体系重新反思其对学生个体价值的重视程度,那将对更广泛的青年群体产生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从“推式学习”到“拉式学习”:AI 时代的 Builder 如何攻关历史级难题
问: 学院的核心培养机制之一,是将传统的“推式学习(Push Learning)”彻底重塑为“拉式学习(Pull Learning)”。以往的教育更偏向标准化指标驱动,通过考试与绩点被动灌输既定知识;而你们主张以个体的深层好奇心为牵引,驱动学生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主动吸收知识。然而,许多非功利的好奇心其走向往往具有不可预知性——例如乔布斯早年旁听字体排印学,日后却深刻塑造了个人电脑的图形美学;本,你自青年时代起对嘻哈音乐的长期热爱,也深度融入了你的领导风格。这种看似发散的兴趣,如何在学院的实战框架中被有效承接?
本·霍洛维茨: 核心原则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允许并鼓励广泛的兴趣探索,但最终必须落脚于具体成果的工业化交付(Output)。
我们完全支持学生涉猎看似小众或跨界的领域,但衡量的准绳绝不是在标准试卷上复述理论条目,而是作为一名 Builder,能够运用所学输出具有实际水准的原型或作品。
不久前我与斯坦福大学密码学领域的权威学者丹·博内(Dan Boneh)教授进行了深入探讨。面对生成式 AI 工具的快速渗透,他提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洞见:教育者通常面临两种选择——其一是试图围堵甚至禁止新工具的使用,这已被证明是脱离现实且徒劳的;其二则是大幅提升课题与实验的攻坚难度,将其拔高到若不借助先进 AI 工具的深度协同,便完全无法完成推导与求解的全新维度。
博内教授目前的教学实践显示,在 AI 强算力与模型的辅助下,其学生正在尝试攻克以往本科阶段绝无可能触及的深层密码学课题,甚至跨越了他年轻时代的解题边界。
这正是我们所践行的“拉式学习”:借助最强大的工具杠杆,直接向世界级的硬核问题发起冲击。工业革命造就的传统模式倾向于培养按部就班的系统依附者,而在 AI 深度渗透的世界里,唯有主动拥抱工具、直面真实难题的 Builder 才能创造增量。学院的使命,正是为这批不甘于平庸轨道的年轻人,提供最强劲的支点,助其成为驱动产业演变的主角。
加甘·比亚尼: 我们会将各类发散式的探索欲望,转化为具备明确约束条件的工程挑战。
若某位学生对字体美学或传统书写产生浓厚兴趣,传统教学往往要求其完成关于字体流变的历史论文;而我们的机制则是设计一个具体项目:限期深入掌握工艺原理,并为学院空间设计并手工制作一套具备极高视觉张力与人文意涵的大型艺术装置。
无论是前沿算法、数字音频制作、跨学科农业还是新型硬件,我们都会将其封装为一个具体的实战攻坚任务。认知科学早已证明,人类掌握一项复杂技能最高效的路径,是将全部心智聚焦于一个自己怀有极大热忱的目标,并在持续突破瓶颈的进程中主动吸纳相关知识。单纯依靠考前突击记忆的抽象知识,在考核结束后往往会迅速遗忘。
商业实战不能靠读教材:为什么带队踩坑比上谈判课管用一百倍
问: 在创业与工程管理实践中,初创团队往往面临两类典型挑战:一类领导者具备较强的感染力与商务推介能力,但在遭遇实际业务重挫时心理防御机制极易失衡;另一类技术骨干工程实力扎实,却在面对复杂的团队分歧与组织协同进退维谷。本,你在著作中多次剖析过创业维艰中自我心理调适(Inner Game)的重要性,对于年轻的 Builder 而言,这种直面不确定性的决策心智究竟该如何培养?
本·霍洛维茨: 这正是传统课堂教学所无法触及的盲区。
许多初创企业管理者向我提及他们通读过我的著作,但我常常直言:商业管理书籍无法直接赋予一个人成为卓越领导者的实操能力。
这好比研读过所有顶尖的四分卫战术图谱,并不等于你能直接走上高强度的职业赛场——当你实际面对一个体重 300 磅、势大力沉的防守队员迎面扑来时,没有任何教科书能够代替你在零点几秒内评估风险、做出精准的传球决策。你必须在真实的实战对抗中经受过冲击,直面过那种窒息的对抗压力,才能淬炼出临危不乱的决断力。
在学院的实训设计中,我们正是要把年轻的 Builder 置于高仿真的团队决策情境中担任一线主导者。尽管这里的风险经过了合理的边界控制,类似于高对抗性的实战演习,但其面对的心理挑战与责任重压是完全真实的:
当核心技术伙伴的去留悬而未决时,你该如何权衡与定夺?
当团队出现深层次战略路线分歧、而你若因回避冲突而延误决策时,项目将承受怎样沉重的进度惩罚?
这些维度的认知无法仅靠听取理论说教来完成内化。唯有真正体验过决策两难带来的心智煎熬,一个人才能真正蜕变出驾驭复杂商业组织的综合素养。
如果你今天 18 岁:没有十亿美金的构想,就别轻易向百万美金的平庸妥协
问: 随着 AI 技术大幅抹平了工具的调用门槛,对于当下的年轻一代而言,最为珍贵的资产实际上转变成了“选择攻坚何种具有深远价值的命题”。面对纷繁复杂的方向,一位年轻的 Builder 应当如何确立自己的价值坐标?
本·霍洛维茨: 这高度取决于个体内在的驱动力、独特的认知长板,以及对现实世界真实痛点的敏锐洞察。
放眼真实世界,依然存在海量亟待攻克的宏大挑战:复杂病理机制与未被攻克的恶性疾病、能源系统与生态环境的重构、乃至大规模公共治理体系的信任机制重建……这些都需要兼具前瞻性与落地能力的系统工程给出答案。
此外必须认识到,商业世界的演进逻辑与基础科学探索有着极高的相似度:绝大多数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商业构想,往往是团队在解决某个更艰深问题的旅途中意外收获的副产品。
正如一支科研团队最初立志攻克某类致命肿瘤,但在攻坚的核心路径上,被迫自主研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底层分子分析机制——最终,这一底层工具本身反而拓展为极具商业价值的独立平台。科技史上诸多伟大的创业成果,均是在朝着某个极其坚硬的目标冲锋时,为了清除主线阻碍而沉淀出的关键突破。
因此,我常给年轻 Builder 的建议是:如果你当下尚未建立起能够改变产业格局的宏大设想,就绝不要过早向一个缺乏想象力、仅具微小商业价值的平庸点子妥协。 避免将精力消耗在同质化、浅层的套壳应用开发上,走入深水区,将自己置身于更坚硬、更宏大的现实课题面前。
加甘·比亚尼: 很多年轻才俊最大的制约,往往在于认知视野被局限在封闭的校园生活半径内。学院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打破这种信息与认知的屏障,引导年轻 Builder 尽早直面真实产业与社会运行中最具挑战性的硬核议题。
本·霍洛维茨: 此外,必须校正对“包容失败”这一理念的理解偏差。硅谷对失败的尊重,绝非泛指那些源于轻率、缺乏严密推演或执行涣散的低级失误。
生态真正珍视的,是面对极其复杂的行业底层难题,团队在全力以赴的实战试错中所沉淀出的“独特认知(Earned Secrets)”。
你亲身进入过无人涉足的技术荒原,即便初次探索未能达成既定战术目标,你也通过一线实践摸清了该路径为何在物理或工程上难以走通的底层机理。你掌握了仅凭纸上谈兵绝无可能获取的隐性知识。这种在攻坚中付诸实操所换来的独门洞见,才是最具壁垒的长期资产。这也正是我们在学院实践中所极力推崇的核心标准:在深入一线实操与试错的历练中,你究竟沉淀了多少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底层认知。
问: 展望五年之后的霍洛维茨·安德森学院,在你们的构想中,达成何种里程碑意味着这项教育创新取得了阶段性成功?
本·霍洛维茨: 迈入第五个年头,我们对成功的衡量将基于几个清晰的基准:
其一,首批走入产业的 Builder 正坚定地深耕于他们所真正热爱的突破性事业中,并已经涌现出一批具备敏锐商业洞察、在细分前沿赛道具备引领势头的新锐企业——尽管五年时间对于一家伟大商业帝国的成熟而言仍属早期,但他们已然展现出极具穿透力的成长轨迹。
其二,这套全新的实战型人才培养工程学得到了充分的方法论验证。我们不仅在科技创新主轴上树立起明确的行业范式,更成功将这一逻辑辐射至更多复杂的跨学科领域——培育出能够驾驭复杂系统工程的架构师,以及善于运用全栈智能工具的顶级创意创作者。
放眼当前的创意产业,生成式工具同样在掀起深刻的范式转移。许多艺术家朋友告诉我,他们过往受制于繁琐的工业化分工,难以将宏大的思想世界高效具象化;而如今,一名创作者借助先进模型体系,已具备独立完成一部高水准长片电影或整部交响级影视配乐的工程可行性。
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思想从抽象构思跨越至多模态现实落地的摩擦阻力从未如此之低。霍洛维茨·安德森学院的终极抱负,正是致力于让那些极具天赋与使命感的年轻 Builder 摆脱旧有体制的桎梏,将其脑海中最具开拓性的构想,以最高的能量密度转化为重塑现实的力量。
加甘·比亚尼: 能够与你、马克,以及即将加入学院的第一期青年 Builder 们共同参与并见证这一历程,将是一场极具开拓性的探索。我们旧金山见。
资料来源:a16z Show《Why a16z is Building a New School for the AI Era | Ben Horowitz》,2026-09-2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4x71naDx1Q&t=1s。
本文由 AGI 2050 编辑部综合多方公开资讯整理编撰,事实信息均以原始信源为准。文中观点仅作行业交流与知识参考,AI 行业发展存在诸多不确定性,相关数据、技术解读与行业研判仅供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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