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我上早班，五点半就出了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得跺一脚才亮。老陈的车停在楼下，车窗上一层露水，看那样子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我们家的玄关有一块砖是松的，谁踩上去都会“咯”一声。以前他跑车，我不知道他几点到家，就靠这一声响。半夜响一下，我翻个身接着睡。现在那块砖还响，只是我早睡了，听不见。
豆豆上三年级，果果在幼儿园中班。两个孩子的饭、作业、洗澡、找袜子，都是我下午三点下班以后的事。我上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做三休一，赶回去正好接果果。老陈跑的是长途，一趟出去四五天，回来歇一天又走。
你说这事儿，住着同一套房子，怎么过成了两班倒。
上个月我翻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从最新一条翻到最早。八月一整月，我和老陈没通过一个电话，有事都在微信上，两三个字：“钱到了”“明天回”“豆豆卷子签个字”。我把手机放下，屋里很静。
刚结婚那几年不是这样。他不出远门，在县城给人拉货，晚上回来吃完饭，我们搬凳子坐在门口，能聊到十点多。他讲路上碰见的事，我讲超市里哪个顾客有意思。那时候手头紧，话倒多。
后来他换了跑长途的活，钱多了些，人少了。我也去超市上了班，一天站到腿肿。收银台后面那台结霜的冷柜，我一天要看它八个钟头；骑电动车来回，冬天戴着加绒头盔，头发压得贴在脑门上。下班路上买个五块钱的鸡蛋灌饼，蹲在车边吃完再上楼，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一口。俺们这儿跑长途的都这样，一个家两个人，两套作息。孩子的校服晾在阳台上，谁先到家谁收。他放在玄关那双沾水泥的劳保鞋，经常一摆三天，说了不值当，我也就懒得说。
豆豆那个旧书包背了好几年，肩带断过一次，我用线给她缝上了。
真正让我想通的，是豆豆那句话。
那天她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问我：“妈，我爸是不是不爱跟我们说话？”我说不是，你爸是累。她说：“那他跟别人说话怎么那么大声。”
我当时就愣住了。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原先也想过跟他掰扯这件事。他回来那几回，我坐在床边等他擦完头发，话在嘴上转了三圈，最后问出来的是“明天还走吗”。他“嗯”一声，翻个身睡了。为这点事闹心，次数一多我也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说，是使不上这个劲。而我等的，是我小时候在别人家看见的那种丈夫，一进门先跟媳妇聊上半个钟头。
想通以后，我把劲儿收回来了。他回来那天，我不再把菜盛好拿碗扣着等他，锅里温着，他想吃自己盛。晚上八点往后那一小时是我的，我跳操，或者给豆豆剪指甲，什么都不干的时候也有。
我还给自己定了一条：他在外面跑车，我每天发一条微信，报一句家里的实话。豆豆的作文被老师念了，果果把一碗米糊扣在了地上，都是这些。发完就放下，他不回，我也不看第二遍。
九月里有一回，他车坏在高速上，夜里两点给我打电话。我起来问清楚位置，找了修车的电话报过去，第二趟车把他捎回来，天都快亮了。第二天我照旧上早班，他一觉睡到中午。我们谁也没多说一句。可他中午起来，把水池里的碗洗了，这事他很多年没干过。
我现在想明白了，“婚内微寡”这四个字听着凉，其实不凉。两个人把自己那份撑住，家里那份才不会晃。他不欠我一句晚安，我也不必盯着他等。他跑他的车，我上我的班，孩子的饭桌上有热菜。中年夫妻过到最后，能到这一步，我认。
玄关那块松砖，上礼拜我拌了点水泥抹平了。他回来的点还是那个点，人站在门口换鞋，我还是知道。只是我不再等那一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