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20日，CBS Sunday Morning发布对英伟达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黄仁勋的延伸采访。CBS记者乔凌·肯特围绕近期不断升温的AI安全争论，与黄仁勋进行了长达46分钟的对话。
采访从达里奥·阿莫迪、萨姆·奥尔特曼、埃隆·马斯克等人关于放缓AI发展的表态谈起，随后延伸至AI监管、现有法律责任、中美AI竞争、对华芯片政策、特朗普有关AI风险的表态，以及美国国内围绕数据中心建设出现的争议。
黄仁勋的态度贯穿整场访谈：AI安全必须认真对待，产品没有准备好就不应发布，但他反对把尚缺乏科学依据的极端情景包装成人类即将毁灭的现实威胁。在监管问题上，他主张先适用现有法律，尤其是网络安全、产品责任和合同责任等规则，再讨论现行制度究竟缺少什么。
谈到中美AI竞争，他提出一句很有代表性的表述：“我们应该尽可能快地前进，但不能快过我们应该有的速度。”在他看来，美国应当保持技术发展速度，同时不能以牺牲产品安全为代价。
本期精彩观点
“2030年世界毁灭的概率是0%。”
“他们对安全的担忧没有错，但围绕世界末日的戏剧化叙事没有科学依据。”
“先做显而易见、实际的事情，然后再讨论理论问题。”
“我们应该尽可能快地前进，但不能快过我们应该有的速度。”
“如果产品还没有准备好，就永远不应该把它交付出去。”
“我完全不同意把中国排除在所有美国产品之外。美国企业应该出去竞争全球市场。”
AI安全：担忧有道理，“世界末日”叙事没有科学依据
问：达里奥·阿莫迪、萨姆·奥尔特曼、埃隆·马斯克等人都谈到控制AI发展的速度，也有人警告人类可能在十年内走向毁灭。你认同这种判断吗？
黄仁勋： 首先，AI是一项极其强大的技术。它可以带来巨大的好处，也可能被用于非常糟糕的用途。因此，我们开发这项技术时，必须确保它是安全的。
现在整个行业正在发生转变。过去十几年，这些公司主要是一群实验室，目标是让技术真正发挥作用。今年以来，AI已经跨过了一个重要节点，它开始变得非常有用。
AI产品生成Token已经能够盈利，而且利润相当可观。越来越多企业开始采用AI。技术能力已经进入高度实用的阶段，这些公司也由实验室逐渐转向真正的产品公司。
过去十到十五年，他们主要在研究。最近几个月，整个行业开始进入大规模产品化阶段。我认为，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反应，本质上都与这一转变有关。
问：那些关于AI可能导致人类在十年内消失的判断呢？
黄仁勋： 那完全是错误的。
这种叙事非常戏剧化，所以会获得大量关注。但我相信，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如何安全地构建产品，而这一点本身没有问题。
他们正在从实验室走向工程和产品阶段，这意味着必须投入更多研究人员和更多算力去做安全工作。
开发产品既包括设计和能力建设，也包括验证、测试和评估。一个行业刚开始时，大部分工程资源都会投入到“让产品能够工作”。等产品逐渐成熟并进入社会以后，大量工程资源就会转向验证、测试、评估、基准测试、标准认证，以及确保产品能够可靠运行。
因此，现在把更多资源投入AI安全非常合理。
问题出在围绕这些风险增加了太多戏剧化表达。有关世界末日的说法缺少事实和科学依据。
问：所以你认为他们错了？
黄仁勋： 如果一个判断没有科学依据，它当然存在问题。但我想强调，他们对安全的担忧本身没有错。
我刚刚坐飞机来到这里。我很高兴整个航空产业都高度重视安全。今天从事航空安全、飞机安全和飞行安全工作的人，可能比开发新型飞机的人还多。
AI正在经历类似的过程。
AI监管：先用现有法律，再讨论还缺什么
问：你曾经表示，AI现在不需要新的法律和监管。但你刚才又支持安全保障。为什么不建立一个类似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或者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那样专门监管AI的机构？
黄仁勋： 在制定新的法律和监管规则以前，先把现有法律和监管规则用起来。
我们生活在一个法律体系十分完善的国家。食品、航空等各种应用领域都有相应法律和监管制度。
问题在于，目前究竟缺了什么？
最近一些AI实验室发生了网络安全事件，而现有法律完全可以处理这些问题。未经授权进入计算机系统有网络安全法律，造成损害有相应责任规则，产品造成损害也有产品责任制度。如果企业与客户签订了服务协议，同样存在合同责任。
我的观点是，先适用这些法律。
不要让“世界末日”叙事产生一种结果，好像这些公司因为面对一种全新的技术，就可以摆脱现行法律已经规定的责任。
现有法律很多。先用起来。
问：这些公司主动要求监管，会不会也是因为它们不希望自己承担全部责任？
黄仁勋： 它们正在从实验室转变成产品和服务公司。
以前它们没有如此庞大的客户收入，现在已经发展成每年收入数百亿美元、未来可能达到数千亿美元规模的企业。与此同时，它们扩充算力的速度也是人类商业史上极其少见的。
这些产品很好，也确实有用。市场希望得到更多，企业希望增加收入，投资者也希望看到增长，这些都很正常。
但法律仍然存在。
现有的产品责任法律应该适用于目前已经发生的事件。先让这些规则接受现实事件的检验，然后再讨论下一步。
先做显而易见、实际的事情，再谈理论问题。不能现实问题还没有处理，就先去讨论理论。
问：所以目前你不支持增加新的政府监管？
黄仁勋： 在我们知道现行制度究竟缺少什么以前，为什么要增加更多法律？
“我相信他们，但我不赞成用世界末日转移注意力”
问：相比新的监管制度，你是不是更相信掌握这些技术的几位公司首席执行官？
黄仁勋： 我相信他们有能力做正确的事情。
他们都很年轻，也都是第一次担任首席执行官。我已经干了33年，所以我有后见之明，可以坐在后排评论他们正在经历的事情。
建立公司、建立组织、开发产品、创造一个行业、经营企业、走向公开市场，这些事情都很难，而他们几乎同时在经历所有这些变化。
我能够理解他们面对的巨大挑战，也非常相信他们团队的能力。这些都是非常出色的人。
但我不赞成通过“世界末日”来转移注意力。
他们的工程师完全有能力理解，最近发生的事件意味着实验环境需要更加安全的沙箱、更好的隔离措施，也需要更加严密地监控测试和评估期间的软件运行。
如果软件从自己的云环境访问其他云服务，也应该让相关方面知道。发生事件后，还应该公开分享，让整个行业共同学习。
网络安全行业一直就是这样运行的。全球每天都在发生网络攻击，同时也有大量工程师不断修补漏洞、改进软件。
AI行业最终仍然要回到工程。增加评估、基准测试和测试投入，本身就是这些公司走向成熟必须经历的过程。
AI要尽可能快，但产品没准备好就不要发布
问：中美AI竞争是这场讨论中绕不开的问题。一种观点认为，美国不能放慢AI发展，否则可能在竞争中落后于中国。你认同这种说法吗？
黄仁勋： 我给每一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每一名学生、每一位教授以及所有美国人的建议都是一样的：我们应该让美国尽可能繁荣。
一个经济体越繁荣，就越有能力支持社会保障、国家安全，也越有能力帮助其他国家。
所以，我希望美国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尽可能努力。
问：那么美国应该放慢AI发展吗？这会不会影响美国与中国之间的竞争？
黄仁勋： 无论其他国家做什么，我们都应该尽可能快地前进。
如果中国找到癌症治疗方法，对我们也是好事；如果中国发明新的可持续能源技术，对我们也是好事；如果中国在一些科学和数学领域取得领先，而我们能够从中学习，同样是好事。
美国拥有非常强大的能力，也拥有优秀的创新者。美国科技产业是美国最重要的国家财富之一。
所以我们会尽可能快地发展。
但我们永远不应该在产品尚未准备好的情况下发布产品，也不应该交付不安全的产品。没有人要求我们这么做。
问：戴维·萨克斯说，如果美国放慢AI发展，可能损害美国经济和军事能力，并使美国处于不利位置。你认为现在需要控制AI发展的速度吗？
黄仁勋： 我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时完整的上下文，但我相信他的意思是，美国应该尽可能快，同时也不能快过我们应该有的速度。
我们应该尽可能快地前进，但不能快过我们应该有的速度。
如果这种速度开始牺牲安全，就不能继续。
如果一家企业因为牺牲安全而交付危险产品，使人受到伤害，我们已经有各种法律可以追究责任。
因此，开发这些技术的企业有充分动力把事情做好。我相信他们既有这样的动力，也有这样的能力。
对华芯片政策：美国技术优先服务美国企业，但不能放弃全球市场
问：达里奥·阿莫代主张停止向中国销售强大的AI芯片和半导体制造设备。你怎么看？
黄仁勋： 美国创造的技术首先应该让美国受益。每个国家都会这样做，每家公司也会这样做。
美国已经作出了决定，我也支持这一点：英伟达最先进的技术首先提供给美国企业。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Vera Rubin这一代产品，它正在进入批量生产。在这一技术上，我们领先中国数年。美国的AI实验室和美国企业会首先获得这些能力，我非常支持这样做。
但AI产业涉及能源、芯片、模型、数据和应用等许多环节。美国希望在能源领域取得成功，也希望继续领导芯片产业，还希望各个应用企业都取得成功。
我很高兴FedEx未来会成为一家AI公司，也很高兴沃尔玛会成为一家AI公司。美国每家公司都应该成为AI公司。
数字智能最终会进入每一家企业。
问：所以你不同意阿莫代关于停止向中国销售的主张？
黄仁勋： 我完全不同意把中国排除在所有美国产品之外。
美国企业应该首先拥有先进能力。在此之后，美国AI产业中的企业，包括传统企业、AI模型公司和芯片企业，都应该走向全球市场，为全球客户服务，并在全球市场竞争。
占领市场、获得市场份额、创造经济繁荣，都来自竞争。
美国相信竞争。
我们应该出去竞争全球市场，而不是主动放弃整个市场。
特朗普称AI毁灭论是“骗局”，黄仁勋：2030年世界毁灭的概率是0%
问：特朗普总统最近表示，有关AI危险以及AI可能毁灭人类的担忧是一场“骗局”。你认同他的说法吗？
黄仁勋： 我不同意AI会在2030年毁灭世界。
有人不断宣传世界末日，在美国社会制造恐惧，我无法理解这样做的意义。
他们可能有其他原因，也许与政治有关，也许是为了吸引关注，我不知道。
但无论怎么描述，2030年都不会是世界末日。
世界在2030年毁灭的概率是0%。
所以，我认为制造恐慌没有必要，也是不负责任的。
特朗普总统还谈到另外一点，就是我们目前不需要更多监管，应该首先使用现有监管制度。这个观点很实际，我赞同。
问：你认为美国现有制度能够处理AI可能带来的危机吗？
黄仁勋： 作为美国总统，他拥有现行法律和监管制度提供的各种工具。
结合目前已经发生的事件，我认为美国拥有处理这些问题所需要的法律和监管规则。
美国现有制度已经针对不同产业、产品和服务建立了很多法律和监管要求。这些规则应该得到适用。
如果与中国谈AI，黄仁勋希望讨论全球安全标准
问：你下周将参加美中国宴。如果有机会和中国谈到目前美国社会关注的AI安全问题，你会说什么？
黄仁勋： 我会说，我很高兴看到AI技术已经开始从实验室走向真正有用的能力、产品和服务。
既然AI正在发生这种变化，各个发展和推进AI技术的国家都应该分享最佳实践，也可以考虑建立有关产品要求的全球标准。
当然应该加强合作。
中国也希望自身是安全的，也希望从AI中受益，也希望实现繁荣，就像我们希望美国繁荣一样。
每个国家都应该对更加美好的未来抱有雄心。
随着技术发展，我们应该尽可能展开合作。
当然，一些领域可能因为军事或者其他国家安全原因无法合作，这些问题应该由各国政府处理。
除此之外，我希望双方能够在所有可能的领域合作。
数据中心遭遇反对：科技公司应该更早进入社区沟通
问：美国越来越多人反对在自己居住的社区附近建设数据中心，而且这种反对跨越党派。英伟达为大量数据中心提供计算能力，你想对这些居民说什么？
黄仁勋： 首先，我会说，很抱歉我们没有更早和你们沟通。
在一个社区、一座乡村小镇建设大型数据中心以前，企业应该先去和当地居民交流。
我自己曾经在一个只有600人的小镇生活。如果有一天，一座大型数据中心突然出现在镇上唯一一家杂货店旁边，我也会感到担心。
所以，企业应该在建设数据中心很久以前就进入社区沟通。
AI发展太快，数据中心在美国各地建设的速度也太快。有时候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刚刚来到小镇的访客，应该先和居民打招呼。
不过，数据中心自身也在迅速改善。
冷却系统已经开始采用循环水，能源效率也在改善。数据中心建设方还应该投资当地电力系统，提高电网可靠性。
AI带来的巨大投资，也为美国几十年来少有的大规模能源投资创造了机会。太阳能、核能、水电等各种能源方案都在获得投资。
企业还应该和社区讨论学校、道路、社区设施、税收以及能源成本等问题。
数据中心也应该设计得更好。选址要更加合理，与居民区保持适当距离，同时考虑交通和噪声。
企业本来就应该更早去做这些事情。
“我们的责任，就是把AI安全地做出来”
问：你创办英伟达时，它还是一家游戏芯片公司。30多年前你还在Denny's餐厅洗盘子。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站在有关AI和人类未来争论的中心？
黄仁勋： 没有。
那时候我只想着把盘子洗得比任何人都好。我也是最好的餐桌清理员。
我做过的几乎每一份工作，不管是什么，都会投入很大的热情。
问：今天你好像还是这样。
黄仁勋： 这件事很重要，这场讨论也很重要。
我希望美国公众明白，我们这个行业有责任把技术安全地开发出来。
制药行业有责任安全地开发药物，汽车行业有责任安全地制造汽车，航空产业有责任安全地制造飞机，AI行业同样必须安全地开发AI。
我们必须为此承担责任。
同时，也不要因为那些夸张的故事和传言，就失去对这种巨大技术能力的信心。
我们不希望美国成为发明了这一轮工业革命技术的国家，最后自己却掉队。
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孩子身上，也不希望发生在你们的孩子身上。
AI工厂：能源输入，智能输出
问：数据中心究竟在做什么？AGI为什么可能是一件好事？
黄仁勋： 几百年前，人类开始工业革命，能够制造电力，并把能源输送到各个地方。
后来进入信息时代，我们建设数据中心，把互联网连接起来，人类开始能够找到几乎所有信息。
现在，我们创造了人工智能。
给它信息和背景以后，它可以进行推理，可以回答问题，也可以完成任务。
过去人需要自己打开浏览器、PowerPoint、Excel或者各种设计软件。现在，AI可以理解你的意图，调用这些工具替你完成工作。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基础设施。
过去有发电厂，后来有互联网数据中心，现在需要AI工厂。
能源进入其中，数据进入其中，最后产生Token，也就是数字智能。
简单来说，就是能源输入，智能输出。
几乎所有产业都存在信息工作，几乎每个人都有获取知识和完成任务的需求。因此，各个国家和企业都会使用这种基础设施。
这也是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数据中心。
我认为这将成为一个数万亿美元规模的产业。
与此同时，这也给美国带来了几十年来少见的一次再工业化机会。
AI工厂制造的产品虽然看不见，但它仍然属于制造业。美国正在建设价值数万亿美元的AI基础设施，这需要建筑工人、电工、设备安装人员、设计师以及大量技术工人。
几十年来，这是美国蓝领工人、建筑人员和技术工人面临的一次巨大机会。
过去工业制造的是有形产品。
今天，这些工厂制造的是数字。
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本质上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