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门铃、红酒裙,以及不该出现的月亮
人世间大部分怪事,拆穿之后,无非贪、嗔、痴。古堡闹鬼,多半是债主装神弄鬼;物件凭空移位,多半是机关加心理暗示;至于“大师”隔空发功,最后往往证明,最厉害的不是法力,是收款码。
但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事件,人类现有知识体系解释不通。理智像薄冰,你一脚踩上去,不知道底下是清水,还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我从不主动招惹超大自然。可怪事偏偏喜欢找上门,像前任一样,不请自来,还总挑你刚煮好咖啡的时候。
那天傍晚,我的公寓门铃疯狂作响。
我刚煮好一杯咖啡,手里捏着一本奇艺旧书。窗外城市暮色沉降,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门铃不是温柔的叮咚,是近乎粗暴的连续撞击,仿佛门外的人下一秒就要把门撞碎,然后进来借厕所。
我放下咖啡杯。
干我这一行,永远不能对门外来客掉以轻心。我没有直接开门,走到门边,透过门镜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非常漂亮的女人。
一身酒红色丝质长裙,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松散垂落肩头。她脸上没有妆容,可五官的轮廓足够惊心动魄。锁骨精致,肩线漂亮,裙料贴着腰身,像夜色里一捧危险的火。只是此刻,那张绝美的脸庞写满恐慌,瞳孔放大,浑身微微颤抖,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里面逃出来。
她不停回头张望走廊尽头,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踪她。
“开门!求你,杰克周,快开门!”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手掌持续拍打门板。
我认得她,苏绯。
苏绯是一名战地摄影记者,见过战火、死亡、人间百态,性格冷硬果决,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我曾经帮她处理过一桩照片被人恶意篡改勒索的案子,我们算是旧识。能让苏绯恐惧到这个地步,绝不是普通的小偷或者流氓。
我旋开防盗锁,一把拉开房门。
她几乎是踉跄跌进来,反手“砰”一声把门关上,飞快扣死全部防盗链条,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酒红裙摆擦过我的小腿,一股冷香混着夜风钻进鼻腔。她额角有汗,发丝黏在脸侧,狼狈反而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沉声问道,顺手将客厅的落地灯拧亮,柔和光线铺满房间。
苏绯抬起头,她的眼底布满血丝。
“杰克,你必须相信我。”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看见了绯月。”
我眉头微微一挑。
“绯月?血月?月全食?天文台早就有预报。你要是想看,我给你推荐个天文APP,还能提醒你许愿。”
“不是天文现象!”苏绯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捂住嘴巴,压低音量,“那不是月亮。那东西挂在小镇上空,整片天空被染成暗红,月亮本该在的位置悬浮着一团绯红色光球。它光芒落下之后,镇上一部分人,会彻底丢失一段记忆。还有一部分人,会被无形力量控制。”
我抱着双臂,冷静打量她。
苏绯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衣衫有些凌乱,手腕处还有一道浅浅擦伤。我第一反应是,她遭遇袭击,大脑受到震荡,产生幻觉。可她的眼睛太清醒。恐惧会让人崩溃,但不会让人编出这么有结构的故事。
“你在哪看见的。”
“西麓镇。一座偏远靠山的滨海小镇。”苏绯的眼神无比认真,“短短三天,小镇接连失踪七个人。所有见过那轮绯月的居民,大部分记不得当晚发生的任何事情。警察介入调查,卷宗离奇消失,目击者证词全部前后矛盾。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抹除一切痕迹。我察觉到不对劲,驱车赶过去,我亲眼看见了那轮诡异的绯月。”
“光芒笼罩我的一瞬间,我的意识出现断裂。短短十几分钟,我的记忆出现一大块空白。等我恢复清醒,我躺在郊外荒草丛里,我的相机存储卡全部被清空。有几个穿着银灰色紧身制服的人,在到处搜寻见过绯月的人。我拼尽全力开车逃出来,一路不敢停下,直接来找你。”
我坐到沙发上,指尖敲击桌面。
干我这一行,听过无数匪夷所思的口述。很多当事人言之凿凿,最后真相不过药物、催眠、集体心理暗示。人类最擅长的,除了发明工具,就是给自己编一个体面的解释。
“帽子叔叔呢?当地没有给出解释?”
“当地警局全部说辞统一,说居民集体产生集体臆想,失踪人口只是外出离家出走。所有试图深挖真相的外来记者,全部莫名其妙被劝离,手机设备会出现莫名故障。”苏绯坐到我的对面,双手紧紧握住玻璃杯,指节发白,“杰克,那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手段。”
我看着她。苏绯不是那种会凭空编造离奇故事博取关注的女人。她走遍战乱地区,生死之间来回穿梭,心理素质远超普通人。能把她吓成这样,无论真相是什么,都绝不简单。
“失踪七个人,记忆抹除,银灰色制服神秘人,空中绯红色异像。”我把关键点复述一遍,“你手上还剩下什么证据?”
“什么实物证据都没有。相机内存卡全部清零,手机里面拍摄的照片、视频全部自动销毁。我只剩下我的记忆。”苏绯苦笑,“这也是最无力的东西。记忆,可以被解释成幻觉。更糟的是,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那晚真的疯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彻底笼罩城市,天上一轮普通的圆月安静悬挂,清辉洒落人间,颜色清白正常,没有半分绯红。
“西麓镇。”我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我听过这个小镇,偏僻滨海,旅游业不温不火。最近网络上零星有一些帖子,很快就被删除。网上残存只言片语,都说小镇出现诡异血色夜空,帖子转瞬消失,像是被系统性清理。”
苏绯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这么说,你愿意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说辞。”我很坦白,“但是我相信你的判断力。我不排除有某种高科技、精神干扰装置在背后作祟。有可能是疯狂科学家,秘密地下组织,甚至别国的秘密实验。至于外星来客,那是最后才考虑的选项。”
我掏出烟,点燃一根,烟雾缓缓升腾。
苏绯终于被逗出一丝笑。那笑很短,却像酒红裙上闪过的一线光。
“我可以陪你再回去。我知道那有多危险,但不能放任下去。那股力量还在小镇,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我打量眼前的女人。酒红长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惊魂未定的脸上,依旧藏着一份不肯屈服的韧劲。危险近在咫尺,她没有选择逃避到底,而是选择回来寻找帮手。不得不承认,这一份胆识,大多数男人都比不上。
“先别急。”我摆了摆手,“我们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白闯龙潭虎穴。我们需要帮手,装备,预案。如果我们两个人也被抹除记忆,那么这件怪事就会永远埋葬。”
苏绯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后的依赖。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残留的海风咸味和冷香。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
“杰克,这次如果你帮我,我欠你一条命。”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又看了眼她。
“命先欠着,利息按小时算。”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骂了句:“你还是这么欠。”
“谢谢,这是我唯一的稳定资产。”
第一章 古怪的顾问,和两只不能丢的手环。
老洛五十出头,微胖,穿着普通夹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做生意的中年人。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见过多少不能对外公开的秘密。
苏绯把自己全部经历,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从抵达西麓镇,看见绯月,记忆断层,遭遇银灰制服人员追捕,死里逃生。她今天换了干练的黑色短外套,长发扎起,露出修长颈线。可她说起绯月时,指尖还是不自觉收紧,像在攥住最后一根理智。
老洛听完,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西麓镇的卷宗,我略有耳闻。”老洛缓缓开口,“当地上报的报告全部指向集体心理癔症。失踪人口,判定为主动离家出走。上级接到不少民间投诉,但是派人过去调查,调查人员回来之后,递交报告全部统一口径,都说小镇没有异常。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两批外派调查人员,回来之后,对小镇关键片段记忆模糊不清。”
我身子微微前倾:“也就是说,官方也察觉到不对劲。”
“察觉到,但是束手无策。”老洛叹了一口气,“派过去的人,精神没有受损,身体健康检查全部正常。唯独关于绯月、神秘人员的关键记忆,像是被凭空挖掉一块。记得去过小镇,记得风景,记得吃饭住宿,但是核心怪事,全部记不起来。这种手段,地球现有公开科技,做不到。催眠、致幻药物,都达不到这种精准定点抹除记忆的效果。”
房间内气氛瞬间沉下去。
苏绯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的证词不是孤证。”
我弹了弹烟灰:“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占据小镇?抓捕人类做实验?为什么制造那轮绯月异象?”
“不知道。”老洛摇头,“我们没有俘虏,没有实物样本,连对手到底是什么,是人还是别的生命体,一概不知。那一批银灰色制服人员,没有留下任何身份痕迹。”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出动武装力量包围小镇?”我问道。
老洛苦笑一声:“谈何容易。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出动大规模武装,会引发巨大社会风波。对手拥有记忆抹除技术,就算军队开进小镇,万一士兵关键记忆被清除,回来什么都记不得,整个行动直接作废,我们什么都得不到。等于送一批人过去白白被消除记忆。”
这一点我完全认同。
硬碰硬在这里失去意义。你的人就算看见了全部秘密,回来全部失忆,等于没有发生过。人类战争史从冷兵器打到信息战,没想到有一天,最致命的武器居然是“让你忘记”。
老洛看向我和苏绯。
“所以,官方不方便公开行动。我希望你们两个,以民间调查的身份潜入西麓镇。尽量收集物证,录像、碎片、设备残骸,任何实体物品。实体物件,是记忆抹除技术无法消除的。只要拿到实物,我们就可以启动后续方案。”
我冷笑两声:“说得轻巧。进去之后,我们同样会被清除记忆。辛苦拿到证据,转头忘光一切,空手回来。搞不好连自己为什么去都忘了,只记得路边海鲜面不错。”
“这点我有预案。”老洛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个黑色手环,材质是哑光特种合金,“记忆屏蔽手环。不能百分百抵抗记忆抹除,但可以在大脑遭受精神干涉时,自动把我们当时全部的所见所闻,录制储存进手环内置存储器。哪怕人脑记忆被清空,手环里面的记录还在。”
他把两个手环推到我和苏绯面前。
“手环独立运行,不需要手机,不会无线传输信号,不怕远程干扰。唯一缺点,续航只有七十二小时。也就是说,你们最多只能在小镇待三天。七十二小时之内,必须离开西麓镇。一旦超时,手环电量耗尽,一切记录不复存在。”
我拿起手环,沉甸甸的,冰凉金属触感。
“如果被对方搜身缴获手环呢?”
“尽量不要被抓到。”老洛说得十分直白,“一旦被捕获,手环会自动销毁内部存储资料。没有破解办法。这是孤注一掷的任务。杰克周,我知道你擅长处理这类事件,酬劳会非常丰厚。当然,我绝不强迫。风险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失踪、记忆被篡改,甚至死亡。你可以拒绝。”
我转头看向苏绯。
苏绯毫不犹豫拿起手环,扣在白皙手腕上。金属手环衬得她手腕纤细,对比强烈。那画面有点像高级珠宝广告,只不过卖的是命。
“我要回去。”她眼神坚定。
我思索片刻,也把手环戴在手上。
“行,我接下。但是我有条件。我们进入小镇之后,外界不能做任何大动作。一旦我们拿到物证,会开车驶出小镇,到达安全区域,手环资料自动解锁。在此之前,不要派人过来,不要惊动对手。一旦打草惊蛇,对方直接撤走,我们什么都抓不到。”
“可以。”老洛点头,“我会在小镇外围安排隐蔽接应点。七十二小时倒计时,从你们踏入西麓镇地界那一刻,正式开始。”
老洛离开之后,房间只剩下我与苏绯两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再也回不来。”我半开玩笑说道,试图冲淡压抑。
苏绯微微一笑,笑容带着一丝凄然:“做战地记者的时候,我无数次直面死亡。只是以前的危险来自人类枪炮,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是完全未知的东西。”
她往前走近两步,距离我很近。淡淡的香水气息飘过来,混着咖啡味,像一场不该发生的深夜。
“杰克,谢谢你愿意陪我冒险。”
“先别道谢,活着回来再说。”我避开这个话题,“今晚凌晨,凌晨时分我们动身,避开白天人流。开两辆车子,我一辆,你一辆。分开行驶,前后相隔五公里。一旦其中一人出事,另一人还有机会带着手环记录逃离。不要通讯,手机全部关机。依靠手环内置短距离信号联络。”
苏绯点头,认真记下我的部署。
“对手会扫描电子设备。普通手机一进去,立刻就会被锁定。所以,除了手环,其余全部电子设备,全部留在接应点。”
接下来一下午,我们采购装备。高倍率夜视望远镜,伪装衣物,应急药品,切割工具,高性能微型物理摄像机,不依靠电子信号,纯粹机械存储。
黄昏降临,城市灯火亮起。
苏绯留在我的公寓。时间还没到出发,短暂的闲暇。她坐在阳台边,望着远处城市,侧脸轮廓优美。晚风浮动她的发丝,薄衫贴着背脊,像一张尚未冲洗的底片,光影都在她身上。
“我一直在回想绯月出现那一刻的感受。”她轻声开口,“不是恐惧最先涌上来,而是一种诡异的安宁。仿佛世间所有烦恼全部消失,脑子昏沉沉,只想放弃思考。那种力量在引诱你,顺从它,不需要挣扎。等到回过神,记忆已经残缺。”
我靠在阳台门框,静静听她说。
“失踪的七个人,他们会不会没有死?只是被带走了?”苏绯低声发问。
“有可能。也有可能已经死亡。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夜色越来越浓,时钟滴答向前,危险的西麓镇,正在前方静静等待我们。
第二章 西麓镇的迷雾,和绯月下的喘息。
按照计划,我们两台车,错开距离,一前一后,向着西麓镇前进。我关掉车载全部电子娱乐系统,只保留基础行驶。车窗半降,海风带着咸腥,一阵阵灌进车厢。
导航地图上面,西麓镇蜷缩在海岸线的山坳里面。一条公路通向镇子,背靠高山,面朝大海,地理位置相当封闭。正是这种封闭环境,方便对手隔绝外界。
手环上面,小小的指示灯闪烁微弱绿光。距离踏入小镇地界,倒计时还没有启动。
远远,我看见前方山道入口立着一块褪色指示牌:西麓镇。
就在即将驶入小镇范围的时候,手环灯光陡然一变,绿光转为闪烁橙光。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正式启动。
我通过后视镜,确认苏绯的车子,保持距离跟在后方。
踏入小镇,第一印象,安静,过分安静。
已经是凌晨两点,普通滨海小镇,就算深夜,也该有零星灯火。西麓镇街道两旁,绝大多数房屋漆黑,街道路灯稀稀拉拉,一部分路灯直接是熄灭状态。整条主街空荡荡,看不见行人,偶尔有野猫飞快窜过路面。
仿佛一座沉睡的鬼镇。
我们把车子停在镇子边缘一处废弃旧仓库背后,隐蔽起来。两个人会合,依靠手环近距离无线进行简单文字沟通,全程不发出声音。
苏绯的脸色,随着踏入这片土地,再度紧绷起来。
“就是这里。”她用气音,嘴唇微动,“上次,绯月就是在小镇中心上空出现。”
我们压低身形,沿着房屋阴影,徒步向着小镇中心潜行。夜视镜戴在眼前,黑暗世界,变成一片淡淡的绿色。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窗户透出微弱灯光,但是听不到人声,没有狗叫。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种压抑诡异的氛围之中。海风穿过空街,吹动苏绯耳边的碎发,她身上那点冷香在咸湿空气里格外清晰。
转过街角,小镇中央广场出现在眼前。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老旧石雕,海风侵蚀,雕刻面目模糊。广场四周几栋两三层小楼,其中一栋是小镇派出所,漆黑一片,没有值班灯光。
就在这个瞬间。
苏绯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望向夜空。
我也随之抬头。
天上,原本正常月亮,正在发生变化。
月亮边缘,一点点渗出浓烈绯红色光晕,光晕不断扩大,很快,半个天幕被暗红浸染。不是月食,颜色诡异妖异,那团绯红光芒,仿佛在缓慢呼吸。整片夜空,笼罩一层血色薄纱。
绯月,来了。
心脏猛地重重跳动。
亲眼看见这一幕,远比口述描述更加震撼。你能清晰感受到,那不是天体,那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能量场。绯红色光芒缓缓洒落,覆盖整个西麓镇。
手环剧烈震动,提示:检测到高强度脑波干涉,防护模块已激活,记忆备份全力开启。
我侧头看向苏绯。她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空洞,身体微微摇晃,差点摔倒。我伸手一把抓住她胳膊,用力摇晃。
“保持清醒!集中精神!”我低声怒吼。
手环在抵抗精神侵蚀,但是依旧有一部分诡异力量侵入大脑。脑袋昏沉,一股懒洋洋的麻痹感蔓延四肢,内心生出一种念头:不要反抗,就这样放弃思考,一切都会平和。
我狠狠咬自己舌尖,尖锐刺痛把我从迷离之中拽回来。舌尖尝到血腥味。
苏绯喘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艰难重新聚焦眼神。她整个人软了半边,几乎靠进我怀里。酒红裙换成黑色短外套,可身体的热度和香味没有换。她的呼吸打在我颈侧,急促、潮湿,带着压抑的颤。
“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她牙齿微微打颤。
“别顺着它走。”我压低声音,“想点让你生气的事。比如房价,比如甲方,比如外星人。”
她居然真的笑了一下,气息不稳:“你真是……破坏气氛。”
广场远处,几条小巷里面,出现人影。
银灰色紧身制服,从头到脚包裹,面部带着半透明防护罩,看不清五官。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动作机械,无声行走在街道,来回巡逻。
就是苏绯口中的神秘人。
数量足足有八九个。
他们慢悠悠穿行街道,挨家挨户扫描房屋。手中拿着类似探测仪的短棍,顶端散发淡淡的微光。探测仪器扫过建筑,扫过地面。
“他们在搜寻外来者。”苏绯气息不稳,贴着墙壁,压低身体。
我冷静观察这群银灰制服者。
他们不像普通人类士兵。行动整齐划一,没有交谈,没有多余手势,全部依靠设备信号交互。看不出喜怒哀乐。
是人?还是被改造过的傀儡?或者根本不是人类?
其中一名银灰制服,探测仪器朝着我们躲藏的楼房转角扫过来。
绿光在黑暗中扫动,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一旦被探测设备锁定,我们立刻暴露。
我拉住苏绯,缓缓向后,退进旁边一条狭窄幽暗的胡同。胡同堆满废弃木箱、渔网,是小镇渔民堆放杂物的死角。我们蜷缩木箱后方,屏住呼吸。
银灰制服巡逻人员,一步步走到胡同口。探测棒光芒在胡同入口来回扫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一旦被发现,免不了要动手。我不知道这些家伙战斗力如何,但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几秒钟煎熬过后,探测棒收回。巡逻人员转身,继续沿着主街向前行进,消失在夜色深处。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经浸透我的后背。
苏绯靠在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美目之中满是惊惧。绯月依旧高悬天际,整片天地笼罩暗红微光。她离我极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汗珠,和颈侧跳动的血管。
“不能继续待广场附近。”我用气音说道,“我们找一户空置民居,暂时藏身。”
穿过纵横交错小巷,我们找到一栋两层小楼,门窗破损,看样子长期无人居住。撬开后门,悄悄潜入。
屋子内部落满灰尘,家具破旧。我们来到二楼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隔着玻璃,可以远远眺望广场上空那轮妖异绯月。
手环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还剩下六十六小时。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苏绯低声发问。
我思索:“这座小镇,是他们的据点。绯月是某种能量投射装置。光芒释放脑波,用来影响、修改人类记忆。失踪的七个人,大概率被抓进地下基地。小镇地下,一定藏着他们的核心设施。”
“地下?”
“不然整套能量设备,这么大的功率,不可能放在地面。地面太容易被发现。真正的主机,埋藏在小镇地底。”我指地面,“银灰制服巡逻,一方面清除外来闯入者,另一方面监控本地居民。本地居民,反复遭受记忆干涉,精神会越来越麻木。”
苏绯脸色发白:“长久下去,全镇人都会变成任由摆布的傀儡?”
“极有可能。”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一辆黑色厢式货车缓缓驶过街道,银灰制服人员登车,货车驶向小镇后山方向。
后山!
我眼睛一亮。
小镇背靠大山,山体里面,最适合挖掘大型地下基地。
“基地入口,极有可能在后山。”我指向窗外远处黑沉沉山峦轮廓,“但是现在外面到处巡逻,绯月还在运作,现在闯后山等于送死。我们等到天亮,白天,绯月异象会暂时消失,巡逻会松懈一些。白天,我们摸向后山探查。”
长夜漫漫。我们躲在废弃小楼二楼,轮流值守。
苏绯靠在墙角,疲惫不堪。长夜孤寂,狭小破旧房间,只有手环指示灯微弱微光。她卸下外套,里面薄衫贴着身体,肩臂线条在昏暗之中若隐若现。经历生死逃亡之后,人内心防备会变薄。她手臂上那道擦伤已经有些发红,我从装备包里拿出消毒棉片和绷带。
“手伸过来。”
她乖乖伸手。手腕细白,手环冰凉。消毒棉片擦过伤口时,她轻轻抽气,指尖抓住我的袖子。
“疼?”
“废话。”她瞪我,眼里却没什么凶意,反而因为疲惫,水光很浅。
“忍一下。战地记者还怕疼?”
“战地记者也是人。而且我负责拍,不负责挨。”
我低头给她缠绷带,动作尽量轻。她离得很近,呼吸落在我额角,冷香混着一点汗意。那一刻,废弃小楼、血色绯月、银灰傀儡,都退到很远。只剩她手腕的脉搏,一下一下,敲在我指腹上。
“杰克,你有没有害怕?”她轻声问。
“当然害怕。不怕的人,不是勇敢,是蠢货。”我低声回答,“害怕依旧往前走,才算是冒险。”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嘴很硬,手倒是很稳。”
“谢谢,我靠这个吃饭。也靠这个活命。”
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随着曙光出现,天上那轮妖异绯月,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漫天暗红消散不见,恢复正常清晨天空。
绯月消失了。
手环提示:脑波干涉源强度大幅下降。防护模块降级待机。
清晨来临,小镇活过来。
街道传来居民走动声音,店铺卷帘门拉起。当地人面色平淡,走在街上,买菜、聊天,仿佛昨夜血色夜空、诡异巡逻者,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全部丢失昨夜的记忆。
隔着窗户,我望着街上的普通人,心里一阵寒意。昨夜经历恐怖异象,一觉醒来全部遗忘,继续过平凡日子。危险就潜伏脚下,他们浑然不觉。
第三章 后山地下,白袍异族与过载的绯月。
银灰色制服巡逻人员,几乎全部从街道消失,只有零星个别混在人群,伪装成本地居民。
按照昨晚观察,厢式货车驶向小镇后山。后山有一条废弃旧采石公路,很少本地人去往那边。
我们换上提前准备好的朴素本地装束,把武器藏在内侧。大摇大摆走出小楼,混进街上人流。
街上的居民神态平淡,脸上没有恐惧,只是眼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你和他们对视,他们的反应慢半拍。长期记忆干涉,潜移默化改变人的精神状态。
路过小杂货店,我进去买两瓶矿泉水,简单面包。老板是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收钱找零,几乎不说话。
走出店铺,苏绯低声对我说:“他们像是活在梦里。”
“是的。记忆被反复修剪,人格会慢慢磨损。”我点头,“失踪七个人,说不定就是精神抵抗比较强,不容易被洗脑,直接被抓走。”
沿着镇子边缘小路,绕开主路,向着后山前进。山路崎岖,杂草丛生。脚下旧采石路坑坑洼洼,两边灌木疯长。越往大山深处,人烟彻底绝迹。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一道巨大厚重合金闸门,出现在山体岩壁中间。岩石被人为开凿平整,巨大金属门嵌入山体,这就是地下基地入口。
闸门旁边,有小型岗亭。两名银灰制服守卫,站在岗亭,目光扫视山路。
距离闸门一百多米,我们躲在茂密灌木丛后方,举起夜视望远镜观察。
合金大门紧闭。时不时,有厢式货车开到门前,闸门向两侧滑开,车辆驶入山体内部,大门再度闭合。
“果然在这里。”苏绯呼吸放轻。
“整个绯月能量投射系统,记忆干涉装置,全部埋藏这座山肚子里面。”我放下望远镜,“但是正门守卫森严,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正面冲进去。硬闯等于自投罗网。”
我环顾山体岩壁。采石场遗留很多废弃坑道。古代采石留下的小矿洞,纵横交错。
“看看,那些旧矿洞。”我手指侧面山坡,“旧采石坑道,说不定有废弃通道,能迂回渗透进地下基地内部。”
我们绕开岗亭视线,顺着陡峭山坡,向侧面攀爬。荆棘划破衣袖,皮肤出现细小划痕。苏绯跟在我身后,虽是女子,爬山动作干脆利落。她在陡坡上伸手,我拉她一把,掌心相触,她借力跃上,发丝扫过我脸侧,带着野外尘土和香气。
山坡上散落好几个废弃矿洞。大多很浅,走几米就是死路。直到我们找到一处被乱石半掩埋的幽深洞口。
洞口黑漆漆,一股阴冷潮湿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有人来过这里。”苏绯低声道。
“说明,这条坑道,和地下基地内部是连通的。应该是维修人员、物资运输的备用通道。”我眼神发亮,“老天给我们留了一条门缝。”
弯腰,钻进矿洞。
坑道不高,大部分时间需要弓背行走。空气潮湿,回荡隐约低沉嗡鸣,是大型机器运转的震动声音。越往深处走,机器轰鸣越来越清晰。
走大概八百米。
前方,一道铁丝网隔断挡住去路。铁丝网之后,是灯火通明的地下走廊。金属地面,白色冷光灯管,墙壁布满管线。
我们已经潜入基地外围。
隔着铁丝网,我们看见基地内部景象。
走廊之上,银灰制服人员来回走动。这里的“人”,仔细看,能发现异样。他们脖颈、手腕皮肤之下,隐约露出金属管线。
“他们根本不是普通人类。”苏绯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心往下沉。
这些银灰外壳之下,是半生物半机械的改造躯体。是人造的傀儡执行者。真正的操控者,还没有现身。
铁丝网锁着一把电子密码锁。我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解码工具,接在锁头接口。设备滴滴轻响,屏幕飞快跳动代码。
几十秒过去,“咔哒”一声轻响。电子锁解锁。
轻轻推开铁丝网,闪身进入地下基地。
脚下金属地板传来持续震动,巨大设备运转嗡鸣笼罩整个空间。长长的地下走廊向两头无限延伸,无数岔路。墙壁上面,闪烁陌生的符号,不是地球任何已知文字。
手环还在稳定记录全部画面。
“分开行动风险太高,我们必须始终在一起。”我对苏绯说道,“我们寻找核心主机室,绯月能量发生装置。只要拿到设备碎片,或者拍下核心主机,我们任务就完成。拿到证据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我们贴着墙壁,避开巡逻傀儡,在迷宫一般地下基地潜行。
走廊两侧很多封闭房间。透过玻璃观察窗口,向内望去。
其中一间房间,里面摆放休眠舱。休眠舱透明舱体之内,浸泡液体,躺着人。正是西麓镇失踪的七名居民!
他们闭着双眼,沉睡在舱体里面,生命体征稳定,没有死亡,但是意识被禁锢。
苏绯看见这一幕,手捂住嘴巴,差点惊呼出声,硬生生压制住。
“他们还活着。”她眼中带着激动,又满是悲凉。
“被囚禁在这里,作为实验样本。”我压低声音,“对手在研究人类大脑,完善记忆修改技术。西麓镇,就是巨大实验场。”
继续往前深入。
走廊尽头,巨大主舱室大门。厚重金属门缓缓打开,我们悄悄躲在立柱后方,向内窥探。
庞大的地下主机室。无数高耸仪器,能量管线纵横交错。房间正中央,悬浮一座半球形能量发生器。正是绯月能量源!这台装置,将能量投射到小镇上空,模拟那轮妖异绯月,释放干涉人脑的特殊脑波。
而在主机室高台之上,站着一个身影。
没有银灰色制服。一身银白色长袍,身形高挑。皮肤苍白近乎半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地球人类。一双瞳孔是淡紫色。
真正的主导者,终于现身。
外星生命体。
我心里确认这个事实。他们不是立刻打算大举移民。他们先挑选封闭小镇,做大规模人类精神控制实验。实验成功之后,再寻找机会,大规模对地球人类施加记忆改写,为未来接管地球铺路。
白袍外星存在缓缓抬手,纤细手掌在空中虚按。主机设备嗡鸣强度上升。远方地面之上,小镇居民,又要迎来一轮绯月精神洗礼。
“他们在优化这套系统。”我浑身汗毛竖起,“等实验全部调试完毕,就不局限一座小镇。可以放大功率,覆盖整座城市,甚至整片国土。到那个时候,大批量人类记忆被篡改,不知不觉接受异族统治。”
苏绯身体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异族。
就在我们躲藏的立柱侧面,一个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镜头,对准我们藏身位置。
红灯亮起。
警报!
尖锐刺耳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基地!
红色警示灯光疯狂闪烁。
“被发现了!”我低喝一声。
高台之上,白袍异族缓缓转头,淡紫色瞳孔,目光穿透距离,精准锁定我们两个躲藏的人。
无数银灰改造傀儡,从各个通道涌来,向着主舱室包围过来。退路已经被封堵。
刺耳警报撕裂地下空间,红色警示灯光来回扫动。大批银灰改造傀儡快步冲过来,金属地板响起密集哒哒脚步声。退路被彻底封死。
我一把将苏绯护在身后,短刃握在手心。
高台之上,白袍异族缓步走下台阶。他说话,嘴唇几乎不动,声音直接在空气之中响起,并非声带振动,类似精神传音。语言是陌生外星语种,但是我们大脑,直接听懂含义。
“外来者。你们突破防护,闯入观测试验场。出乎我的预料。”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手腕上的记忆备份手环。
“有意思。你们佩戴抵抗精神干涉的装置,所以没有被抹除记忆。地球人类,偶尔会诞生聪明个体。”
苏绯从我的身后站出来,虽然紧张,声音依旧稳定:“你们囚禁小镇居民,肆意篡改普通人记忆,到底想要干什么。”
白袍异族微微歪头,神情带着一种高等生命看待低等生物的漠然。
“我们的母星,文明高度发达,族群繁衍,生存空间日渐窘迫。宇宙浩瀚,适合我们生存的星球稀少。地球,各项指标契合我们族群生存。”
他抬手,指向中央那台绯月发生器。
“直接武力攻占,代价巨大。你们人类数量庞大,武器破坏力惊人。战争会毁掉这颗星球。所以,我们选择更温和方案。精神诱导,记忆重塑。慢慢修改人类群体认知。不需要杀戮,不需要炮火。潜移默化,让地球人接受我们到来,心甘情愿接纳新主宰。”
我冷笑:“所谓温和,就是抓捕普通人做活体实验?拿一整个小镇当做试验田?”
“牺牲小部分样本,换取整个星球避免战火。在我们文明的评判标准,这是最优解。”白袍异族语气平淡,毫无愧疚,“西麓镇,是第一处试验场。这套绯月脑波投射设备,调试完成之后,功率可以放大成千上万倍。到时候,一整个大洲的人类,都将接受精神校准。”
大批银灰傀儡已经围拢,把我们团团包围。冰冷探测仪器对准我们。只要一声令下,我们会被制服,扔进休眠舱,成为新的实验样本。
手环还在拼命记录眼前全部对话、画面。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还剩下四十多个小时。可我们现在,已经陷入牢笼。
“你们以为,凭这套手环,把证据传出去,就可以阻止我们?”白袍异族淡淡一笑,“就算你们的人类政府拿到证据,又能如何?大规模武装进攻这座山体基地。只需要我启动绯月装置,对进攻部队释放脑波。士兵记忆全部改写。来多少,同化多少。”
这番话,和老洛之前的担忧一模一样。武力进攻,完全陷入死局。
硬拼,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打赢一整队改造傀儡。
逃跑,四面八方全部封死。
似乎已经是死局。
我大脑飞速运转,观察主机室布局。中央那台半球绯月发生器,无数能量管线连接。设备旁边,有一组高能能量过载接口。
我目光飞快扫过苏绯,用眼神示意她看向那一处接口。
我心里冒出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你们的计划有漏洞。”我开口,吸引白袍异族全部注意力,“你们能修改生物大脑记忆。但是你们自己的躯体,也是生物,一样会受到脑波装置影响,是不是?这套绯月脑波,专门针对碳基智慧生命大脑。你们只是有防护屏蔽,不是完全免疫。”
白袍异族紫色瞳孔微微收缩。
“你倒是看得透彻。发生器释放的脑波,对我们同族同样存在干扰。我们依靠随身护盾抵消。一旦护盾失效,我们同样会意识混乱,记忆错乱。”
就是这个!
我猛地行动。
“苏绯!”
我大吼一声,侧身,甩开身前两个扑上来的傀儡,向着主机设备方向猛冲。
苏绯瞬间领会我的意图,朝着另外一侧奔跑,吸引另一批傀儡注意力。
银灰傀儡分成两股,一部分追击苏绯,一部分拦截我。
短刃劈砍,金属碰撞火星四溅。改造傀儡力量强大,动作迅猛。我躲闪,肩膀挨重重一击,剧痛袭来,骨头仿佛要裂开。我咬牙硬扛,冲到主机侧面过载接口位置。
白袍异族脸色终于变化,高声下令:“拦住他!不要让他触碰过载端口!”
数名傀儡朝我扑来。
我拼尽全身力气,一把扯下身上的便携解码装置,狠狠插进高能过载接口。
“过载启动!”
巨大电流嗡鸣!
绯月发生器能量回路瞬间紊乱。原本向外投射的脑波能量,不再定向输出,在整个主机舱室内部狂暴溢流!
整间房间,被汹涌绯红色光芒填满。
狂暴脑波不再瞄准小镇上空,而是充满整个地下主机室!
银灰改造傀儡,躯体半机械半生物。生物大脑部分遭受狂暴脑波冲击,当场动作停滞,一个个僵立原地,眼神空洞,机体短路,纷纷倒地。
白袍异族身上银白色长袍浮现一层淡淡能量护盾,抵挡狂暴脑波冲击。护盾光芒疯狂闪烁,裂纹飞快蔓延。
“愚蠢的地球人!你在毁掉试验装置!”他发出愤怒咆哮。
护盾彻底崩碎。
狂暴绯色脑波直接轰击白袍异族的意识。他高大身躯剧烈颤抖,紫色瞳孔失去焦点。高等外星生命的大脑,同样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武器冲击。
主机室仪器接连爆炸,火花四溅,管线爆裂。绯月发生器本体冒出滚滚浓烟,核心组件损毁。
地下基地警报变得杂乱,多处电路起火。
机会来了。
我肩膀剧痛,几乎抬不起胳膊,踉跄后退。
“苏绯!撤退!”
苏绯躲开失控傀儡,快步冲到我身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她整个人贴上来,气息急促,胸口起伏,手臂用力得发抖。
白袍异族在混乱冲击之中,意识受到重创,站立不稳,暂时无力阻拦我们。
“休眠舱!”苏绯喊道,“那七名被囚禁的本地人!”
我看向休眠舱房间。现在没有时间释放全部休眠舱。我们手上没有解锁全部舱体权限。留下来救人,我们两个会一同埋葬在崩塌的地下基地。
“手环已经完整记录全部真相。等外界拿到证据,调集特殊手段,再来营救他们!现在不走,全部都要死在这里!”我咬着牙大喊。
山体传来隆隆震动。主机爆炸连锁反应,地下基地结构受损,随时塌方。
我们不再停留,顺着来时那条废弃矿洞通道,拼命向外狂奔。身后不断传来爆炸轰鸣,碎石从坑道顶部簌簌掉落。
我们在摇晃的矿洞坑道之中全力奔跑。身后不断传来爆炸轰鸣,石块从洞顶往下砸落。整个山体都在震颤。
好几次,大块岩石坠落,差一点就把我们掩埋在坑道之内。
肩膀的伤口火辣辣疼,每跑一步,撕裂一般的痛感传来。苏绯搀扶住我半边身体,两个人互相支撑,拼命向着洞口方向突围。
身后地下基地,绯月核心发生器已经彻底损毁。但是谁也不知道,那名白袍外星异族,是已经在爆炸脑波冲击之下覆灭,还是侥幸活了下来。
我们不敢回头。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冲出来废弃矿洞。
外面已经是黄昏。夕阳挂在山海交界,漫天晚霞。不再有诡异绯月,是人世间正常落日。
我们不敢停留,顺着后山山坡,拼尽全力跑回存放车辆的小镇边缘废弃仓库。
跳进车内,立刻点火,踩下油门。汽车轮胎摩擦地面,急速冲出西麓镇地界。
就在车轮越过小镇边界的那一刻,手环发出“滴”一声长提示音。
七十二小时任务倒计时终止,全部存储资料,完成固化锁存。
成功了!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地下基地的全部真相,异族的全盘计划,休眠舱被囚禁受害者,银灰改造傀儡,全部画面对话,完完整整保存在手环存储介质之中。就算我们两个人此刻失忆,甚至死亡,实物记录不会消失。
车辆一路飞驰,远离那座滨海小镇。
开出几十公里之后,确认彻底脱离危险区域。我把车子停在一处临海僻静公路边。紧绷神经骤然放松,肩膀伤口剧痛,一阵眩晕袭来。
我靠在座椅背上,大口喘气,浑身沾满尘土,手臂有多处擦伤,肩膀一大片淤青。
苏绯同样狼狈,衣服被荆棘勾破多处,脸颊也有划伤。但是她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她侧过头看向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们活着出来了。”
“算是暂时活着出来。”我揉着受伤肩膀,“地下基地发生大爆炸,但是我们不能确定,那个白袍异族有没有死掉。如果他活下来,只是设备被毁,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夕阳余晖透过车窗落在苏绯的脸庞。经历过一场九死一生的冒险之后,劫后余生的氛围笼罩车厢。狭小车内,安静,只有海浪远远传来。
“还记得刚刚地下主机室,我以为我们必死无疑。”苏绯低声说道,“那一刻,我以为再也看不到日落。”
她微微靠近过来,呼吸落在我的脸颊。绝美的面容,距离咫尺。劫后余生,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人的情绪会变得格外浓烈。她的手指轻轻碰到我受伤肩膀边缘,像试探,又像安抚。
“杰克周,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
我避开这份暧昧,轻轻往后挪了挪身体。
“先别谢。我们的任务,只完成一半。把手环交给老洛,官方根据记录,再制定后续行动,解救被困在地下基地的七名居民,还要搜寻那名异族的下落。”
苏绯轻轻点头,收敛情绪。可她收回手时,指尖在我袖口停了一瞬。那一瞬比绯月还危险。
我们拿出通讯设备,联系老洛的外围接应点。
夜色降临,接应车辆赶来会合。
我们摘下两只记忆备份手环,郑重交给老洛派来的联络员。金属手环里面,储存足以撼动整个世界的秘密。
联络员看到我们满身伤痕,神色凝重。
“内部已经接收到手环的预校验数据。内容骇人听闻。总部高层会连夜开会。”联络员语气严肃,“西麓镇地下基地,已经监测到大规模爆炸信号。山体内部多处坍塌。我们特种队伍,会尽快赶过去处理现场,搜救被困人员,搜寻异族生命体踪迹。”
我们坐上接应车辆,前往临时安全住所。
洗澡,处理身上伤口。肩膀撞击有软组织挫伤,万幸没有骨折。
夜深,房间阳台。海风徐徐吹来。
苏绯站在栏杆边,望着漆黑大海。她换了宽松衬衫,头发半干,身上那股冷香被海风吹得很淡,反而更像一场尚未结束的梦。
“整件事想一想,让人后背发凉。”她缓缓开口,“如果我们失败。如果异族实验顺利完成。未来某一天,漫天绯月笼罩各大城市,人类不知不觉被篡改记忆,接受外来文明统治。所有人活在被编织好的虚假认知里面,自己却浑然不知。”
“这正是最恐怖的地方。枪炮战争看得见流血。记忆入侵,没有硝烟。”我点起一根烟,烟雾被海风吹散,“你不会感觉到压迫,不会看见战火。你的想法,你的记忆,悄悄被改写,你以为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那名白袍异族,看待人类,就如同人类看待实验室小白鼠。”苏绯苦笑。
“宇宙很大,文明万千。高等文明未必就心怀善意。也可能只是更会包装。”
第四章 尚未落幕的阴影
老洛神色疲惫,眼底浓重黑眼圈。连续几天高强度处理这桩惊天事件。
“手环里面全部资料,完整解析完毕。高层全部震动。”老洛坐在沙发,给自己倒一杯浓茶,“特种队伍进入西麓镇后山。地下基地大半被塌方掩埋。绯月发生器核心彻底炸毁。七名休眠舱里面的小镇居民,全部成功救出,送进医疗机构。身体没有严重器质性损伤,但是精神需要长期治疗。”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被困的人得救了。
“那名白袍外星异族呢?有没有找到尸体,或者捕获?”我追问最重要的一点。
老洛脸色沉下来,摇了摇头。
“没有。主机室爆炸,脑波狂暴溢流。现场没有找到他的遗体。山体坑道有一处被人为炸开的隐秘逃生通道。判断,他在基地崩溃之前,通过秘密通道逃离。下落不明。”
我的眉头紧紧皱起。
最坏的猜想成为现实。那个异族,逃掉了。
“他的试验场被毁,但是他本人活下来。他会去哪里?会不会寻找新地点,重新建造绯月装置?”
“这正是高层最大的忧虑。”老洛揉着太阳穴,“他掌握整套记忆干涉的高等外星科技。孤身一人,潜伏在人类社会。可以隐藏身份,改换外貌。茫茫人海,想要搜捕,难度极大。我们已经启动最高等级隐秘警戒。全国范围内,监测异常能量信号。但是,谁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找到他。”
苏绯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也就是说,威胁没有彻底消除。只是暂时被推迟。”
“没错。危机没有彻底结束。”老洛叹气,“这一次我们侥幸破坏掉他的试验基地。但只要那名异族还活在这颗星球之上,隐患永远悬在所有人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另一轮绯月,又会在某处夜空升起。”
房间陷入沉默。
我们挫败一场巨大阴谋,救下七条人命。可真正的始作俑者,消失在人世间。你不知道他潜藏在哪一座城市,哪一条街道。
“银灰改造傀儡残骸,我们收集一部分,送去科研机构解析。希望从中,找到对付这个异族的线索。”老洛继续说道,“你们两个人,这次功劳巨大。但是,这件事属于最高机密,不能对外公布。普通人,不能知晓外星文明、记忆改写的真相。一旦公开,会引发全社会巨大恐慌。”
这点我完全理解。普通人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西麓镇本地居民呢?那些被多次脑波干涉的普通人。”苏绯问道。
“官方对外说辞:后山采石场发生意外爆炸事故。小镇居民,会接受心理干预。他们不会保留关于绯月、异族的记忆。依旧过普通人日子。真相,只存在手环记录,以及我们少数几个人脑海里面。”
老洛离开之后,房间又只剩下我和苏绯两个人。
苏绯看向我:“以后,这件事过去了,你会忘记吗?”
“我不会忘记。”我摇摇头,“见过那样的真相,怎么可能轻易忘掉。就算全世界都被蒙在鼓里,至少我们知道,曾经有一轮绯月,笼罩过一座滨海小镇。”
苏绯轻轻一笑。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继续处理世间各类怪事?”
“当然。只要还有离奇事件找上门,我的工作就不会结束。”我弹掉烟灰,“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等待我的,会是江湖骗子,人性阴谋,还是来自浩瀚星空的异星来客。”
夜色深沉。
遥远的未知角落,那名逃走的白袍异族,依旧潜伏在这颗蓝色星球。或许在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那轮血色绯月,暂时坠落。
但谁也不能保证,它永远不会再一次,浮现在人类的夜空之上。
苏绯没有回她的公寓。
她的解释是:“我家窗户对着一条主街,晚上霓虹灯闪得像审讯室。我现在对灯光过敏。”
我的解释是:“我家沙发可以折叠,客厅有独立卫生间,最重要的是,楼下早餐铺子的豆浆不要钱续杯。”
她看了我一眼,没揭穿我。成年人的默契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给台阶,我下台阶,谁都不问台阶底下是不是坑。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整理装备清单,苏绯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她穿着我的一件旧衬衫,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湿漉漉披在肩头。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大腿中段,走路时布料贴着皮肤,若隐若现。
我低头继续整理弹匣,假装没看见。
“杰克。”
“嗯。”
“你衬衫上有烟味。”
“那是男人味。”
“那是焦油和慢性自杀的味道。”她走过来,从背后伸手抽走我手里的弹匣,弯腰放在茶几上。这个动作让她衬衫领口往前垂落,锁骨和肩窝的线条在我余光里晃了一下。我抬头,她正低头看我,湿发梢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冰凉。
“你在躲我。”她说。
“我在整理装备。”
“装备比我好看?”
“装备不会在凌晨三点用气音跟我说话。”
苏绯笑了一声,绕到沙发侧面坐下,把光脚缩进沙发垫里。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直白。
“杰克周,我们在地下基地差点死掉。”
“我记得。肩膀现在还疼。”
“所以我想说——有些话,如果那天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她停顿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衬衫下摆上捻了捻,“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喜欢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揽,还假装是为了酬劳。”
“我确实是为了酬劳。”
“酬劳到账那天,你第一反应是问我‘够不够付你半年房租’。”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调查员。西麓镇那件事,我找过别人。两个私家侦探,一个号称灵媒,一个退役特种兵。他们听完我的描述,一个说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个说我想出名想疯了。”
“他们没看过绯月。”
“对。只有你,你说你不信超自然,但你信我的判断。”她看着我,眼神很亮,“你信我,比信你自己还多。”
客厅安静下来。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窗外远处有警笛声飘过。她坐直身体,衬衫领口滑向一侧,露出肩头那道擦伤,结痂的颜色在暖光下像一枚暗红印记。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时,她换了个姿势,膝盖竖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走近。
我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杰克。”
“嗯。”
“如果那个外星人真的逃掉了,以后还会有人看见绯月,对不对?”
“大概率会。”
“那以后你还会接这种案子?”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人像你一样,半夜砸我的门。”
她低头喝水,嘴角弯了一下。放下杯子时,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沙发方向拉了一把。我重心偏移,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差点撞到她。她仰头看着我,呼吸里有水的凉意和洗发水的淡香。
“你肩膀还疼吗?”她问。
“疼。”
“那别乱动。”她伸手按在我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力道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我来。”
她站起来,让我坐到沙发上,然后绕到我身后。手指按上肩膀时,我肌肉本能绷紧。她的指腹隔着衬衫布料,按在淤青边缘,一点点揉开紧绷的肌肉。疼,但疼里有一种麻酥酥的热。
“你手劲比我想的大。”
“战地记者要扛设备,比你想的累。”她继续按,指尖沿着肩胛骨边缘移动,“你这里全是硬块。长期握刀、握枪、握方向盘的人,肩膀都这样。”
“你还研究过人体工学?”
“我拍过尸体解剖。”她淡淡说,“也拍过活人康复训练。你这点伤,在我镜头里算小清新。”
我笑了一声,肩膀跟着抖,她按了一下让我别动。房间里只有她手指按压的轻响,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时间变得很慢,慢到我能听见她呼吸的频率在逐渐放缓。
“苏绯。”
“嗯。”
“你衬衫扣子开了。”
她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按,语气平淡:“那是你的衬衫,扣子本来就不牢。”
“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是让你别想太多。”她俯身,下巴几乎搁在我肩头,声音贴着耳朵传来,“我们活着回来,不是为了继续演冷酷调查员和神秘女记者的。”
我偏头。她离我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灯光。她没躲。
我说:“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我只会说——你穿我的衬衫挺好看。”
她笑出声,额头轻轻抵在我肩窝,笑到肩膀发抖。然后她直起身,退开半步,把衬衫扣子系好。动作利落,像关上某扇门。
“行了,杰克周。留点力气,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西麓镇外围。”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我上次逃出来的时候,在镇外公路边的礁石缝里藏了一个东西。当时太慌张忘了拿。现在想起来了。”
“什么东西?”
“一台备用胶片相机。纯机械,没有电子元件,没联网,没存储卡。当时我用它拍了几张绯月的底片。”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肩膀还残留她手指的触感。
“你有底片?”
“对。所以老洛手环里的数据是数字证据。我手里还有化学显影的物理证据。”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灯光从背后勾勒出她修长的轮廓,“双重保险,杰克。我干这行,习惯留后手。”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得先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陪我回去。”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现在确定了。”
她关门。我站在客厅,肩膀上的疼和热混在一起,像绯月残留的脑波,明明知道该警惕,却又忍不住回味。
第六章 胶片、礁石与海风里的第二次潜入
第二天清晨,我们出发。
苏绯换回自己的衣服:黑色战术裤,深灰短外套,头发扎成利落马尾。看起来像要去拍战场纪实,而不是去取一台泡过海风的旧相机。我开车,她坐副驾,窗外的城市高楼逐渐被公路、田野、海岸线取代。
路上她给我讲那台相机的来历。
“我爷爷的。苏联产,基辅牌,全机械,快门声像敲铁皮。我入行第一年,他用这台相机教我手动测光。后来他去世,相机留给我。我一直带在身边,当护身符。”她顿了顿,“那天在礁石缝里藏它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被抓住了,至少还有一件东西能证明我来过。”
“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拿传家宝当证据保险柜,估计得从墓里坐起来。”
“他只会说:‘拍到了吗?没拍到就再去一次。’”
我笑。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碎发。她侧脸对着窗外,阳光落在她下颌线上,像一道精细的刀锋。
到达西麓镇外围是中午。
我们没有进镇,而是绕到镇子东侧海岸线。那里有一片礁石群,涨潮时被海水淹没,退潮时露出嶙峋石缝。苏绯带我沿着沙滩走,礁石湿滑,她走在前面,脚步稳当,偶尔回头确认我跟上。
“就在那片最大的礁石下面。”她指向前方一块黑色巨岩,表面布满藤壶和海藻。
我跟着她攀上礁石。她弯腰,手臂伸进石缝,摸索了几秒,然后抽出一团被防水布包裹的东西。打开防水布,里面是一台黑色老式胶片相机,金属外壳有些氧化,但整体完好。
苏绯打开后盖,检查胶卷仓。胶片还在。
“没曝光,没受潮。”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下来,“老天爷赏脸。”
“胶卷里有多少张?”
“三十六张。那天晚上我拍了大概二十张,大部分是绯月、街道、巡逻者的背影。距离远,光线暗,可能模糊。但总有几张能看清。”
我看着她把相机重新包好,放进背包。她动作轻柔,像在安放一件瓷器。海风吹起她马尾的发梢,她抬头看向西麓镇方向。镇子在山坳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几栋屋顶和一条延伸向海的小路。
“要进去吗?”她问。
“你想进?”
“想。想看看那些居民现在怎么样了。”
我思索片刻。老洛说过,官方已派人处理现场,但民间身份进入仍然有风险。不过现在绯月发生器已毁,银灰傀儡全部瘫痪,白袍异族失踪,小镇应该处于安全窗口期。
“进去可以。不开车,走小路,待一小时,天黑前撤。”
她点头。我们沿镇子边缘的小路步行进入。
白天的西麓镇比夜晚更显萧条。街道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杂货店门口晒太阳,面无表情。店铺开着,货架上商品稀疏。镇口公告栏贴着一张打印通知:“后山采石场区域发生地质塌陷,禁止进入。居民如发现异常震动、异味,请及时上报。”
通知下面,一行手写小字被雨水晕开,依稀可辨:“又来了。”
苏绯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她拿起手机想拍,又放下——老洛的警告还在耳边,电子设备进镇有风险。
“有人记得。”她低声说。
“记得什么?”
“记得绯月。只是不敢说。”她指向那行手写小字,“‘又来了’,说明这不是第一次。可能在我们之前,已经有过其他人来过,或者本地人自己发现过异常。只是每次记忆被抹掉,只剩下这种模糊的恐惧。”
我们继续往镇中心走。经过那栋我们藏身的废弃小楼,经过广场石雕。石雕底座上有一圈奇怪的磨损痕迹,像是被某种设备反复摩擦。苏绯蹲下看,我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四周。
广场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踢一个破皮球。球滚到苏绯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给男孩。男孩接过球,抬头看她,忽然说:“姐姐,你眼睛里有一个红点点。”
苏绯愣住。
“什么红点点?”
“就像那天晚上天上的红月亮。”男孩歪头,“妈妈说我做梦。但是我没做梦。我看见了。”
苏绯蹲下来,平视男孩:“你看见什么了?”
“红月亮。还有穿银色衣服的人。他们在走路,像机器人。”男孩声音很轻,“后来我睡着了。醒来就记不清了。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做梦。”
远处一个女人喊男孩的名字。男孩抱着球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对苏绯喊:“姐姐,你别看红月亮!看了会忘事情!”
苏绯站在原地,海风吹动她的外套。她转头看我,眼底有震惊,也有一丝被证实的欣慰。
“记忆抹除不彻底。”我低声说,“小孩、精神疾病患者、部分脑波敏感人群,可能残留碎片。官方说辞统一,但民间底层还有模糊记忆在流传。”
“所以真相没有完全消失。”她轻声说,“就像胶片。你可以删掉数字文件,但物理底片还在。”
我们离开广场,走向镇外。经过杂货店时,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老板忽然叫住我们。
“你们是外面来的?”
我和苏绯对视一眼。我点头。
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前几天有人塞在我门缝里的。我没敢给别人看。你们要是记者,就拿去。”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他们从山肚子里出来。银衣服。带走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人。月亮是红的。别信警察。”
没有落款。
苏绯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老板又恢复面无表情,低头整理货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走出镇子,回到礁石海岸。夕阳开始下沉,海面铺满金红碎光。
苏绯站在礁石边,望着海平面。
“杰克,你说那台胶片相机,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大局。”我实话实说,“但它是证据链的一环。数字数据可以被质疑为伪造,物理底片有化学显影的不可篡改性。老洛拿到它,高层就没法用‘技术故障’糊弄过去。”
她点头,把背包带紧了紧。风吹得她外套下摆翻飞,她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回去吧。”她说。
我转身要走,她却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等等。”
我回头。她上前一步,踮脚,在我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嘴唇凉而软,带着海风的咸味。然后她退开,面色如常,转身往车子方向走。
“这是谢礼。”她头也不回地说,“别多想。”
我站在原地,摸了一下嘴角。海风很大,吹得我衬衫猎猎作响。
“我没多想。”我对着她的背影说,“我只是在想——你这谢礼,税率怎么算。”
她没回头,但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那是憋笑。
第七章 老洛的茶、胶片上的绯月与新的信号
回到城市后,苏绯把胶片送去一家老式暗房冲洗。她认识一个退休的新闻摄影编辑,在城东开了间冲印店,不联网,不扫描,全手工。三天后,她拿到一叠黑白照片和底片袋。
照片摊在我客厅茶几上。
绯月被胶片忠实地记录下来:暗红天空下,小镇屋顶轮廓模糊,广场石雕投下扭曲的影子。有一张拍到了巡逻者背影,银灰制服在暗光中反出一层冷白,身形僵直,像被线牵着的木偶。还有一张拍到地面升起的光柱,从后山方向直射夜空,光柱边缘有细密的波纹。
“这张最关键。”苏绯指着一张照片,画面里光柱底部隐约可见金属结构,“这是地下基地能量投射口的地面部分。那天晚上我躲在镇外山坡上拍的,距离远,但能看出不是自然现象。”
我把照片装进档案袋。第二天,约老洛见面。
老洛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顶层,门口挂着“钧达咨询”的铜牌。房间里堆满文件柜,窗台上摆一排紫砂壶。他给我们泡茶,动作慢条斯理,听完胶片的事,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物理底片。”他捏起一张照片,对着台灯看,“好东西。数字数据可以被质疑,胶片不行。化学显影,时间戳,曝光参数,全部可追溯。高层那边,这下没法再说‘设备故障’了。”
“所以后续行动呢?”我问。
“已经启动。”老洛放下照片,倒茶,“后山基地核心区全部封锁,科研团队进场。银灰傀儡残骸正在逆向解析。七名获救居民转入军方医院精神科,记忆恢复治疗同步进行。至于那名逃走的异族——”
他停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平板,点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是全国范围的异常能量监测网,几个红点闪烁,其中最大的红点在西麓镇位置,已经变灰。
“绯月发生器毁了,但异族个体的生物能量特征,我们从他残留的护盾碎片里提取到样本。”老洛放大一个红点,“三天前,西南方向监测到一次微弱信号。持续时间极短,不到两秒。可能是他转移途中护盾短暂启动,也可能是设备残片反应。地点在——”
他指着一个地名。
苏绯凑过来看,眉头微皱:“临江市?”
“临江。”老洛点头,“省会城市,人口八百万。交通枢纽,外来人口多,监控死角多。如果他潜入城市,很难追踪。”
我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八百万人口,一个人藏进去,比一滴墨水滴进大海还难找。
“你们打算怎么办?”
“秘密布控。临江所有重点区域加装隐蔽监测设备。同时,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老洛看向我和苏绯,“临江最近出现几起零散异常报告。不多,不显眼,但模式相似:当事人短暂失忆,时间大约十几分钟。没有绯月,没有银灰制服,只是单纯记忆空白。地方医院诊断为‘短暂性全面遗忘症’,但我怀疑——”
“他在测试新设备。”苏绯接过话,“小型化,低功率,不引起大规模注意。”
“对。”老洛神色凝重,“他在改进。西麓镇的失败教会他不能搞太大动静。下一次,他可能用更隐蔽的方式,对特定目标定点清除记忆。”
房间安静。茶壶咕嘟咕嘟响。
我开口:“你要我们去临江。”
“对。以民间身份,调查那几起失忆事件。不需要正面接触异族,只需要确认他是否在临江活动,收集更多证据。手环给你们留着,这次没有七十二小时限制,但——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立刻撤离,不要交手。”
苏绯拿起平板,翻看临江失忆事件的报告。我看向老洛。
“酬劳呢?”
老洛笑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预付一半。另一半回来结。附带条件:如果确认异族在临江,你们只能汇报,不能自作主张。”
我接过信封,厚度令人满意。
“放心。我这人最擅长汇报。”
苏绯从平板后面抬眼看我,嘴角微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撒谎。
第八章 临江之夜,失忆者与暗处的眼睛
三天后,临江市。
我们住进老城区一栋旧式居民楼改的短租公寓。楼下是夜市,油烟味和喧哗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苏绯站在窗边观察街道,我摊开临江地图,标记失忆事件发生地点。
三起事件,分布在城市不同区域:城东老居民区,城南商业街,城北大学城。共同点:夜间发生,当事人独处,失忆时长十到十五分钟。醒来后没有财物损失,没有身体伤害,只是丢失那段时间的记忆。
“像被精准手术。”苏绯转身,靠在窗台上,“他不伤人,不抢劫,只抹掉一段记忆。说明他在测试设备精度,不想引起恐慌。”
“或者他在练习。”我在地图上画圈,“练习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篡改特定目标。”
第一晚,我们去了城东老居民区。事件当事人是一位退休教师,六十多岁,独居。我们在社区活动中心找到他,假装做社会调查。老人很健谈,但对那晚失忆只有模糊印象。
“我去楼下倒垃圾,回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中间大概十几分钟。我以为是脑供血不足,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事。”老人摸了摸后脑勺,“奇怪的是,我那盆兰花不见了。”
“兰花?”苏绯问。
“对。我养了八年的一盆墨兰,放在阳台上。失忆那晚之后,花盆还在,花没了。”
苏绯和我对视。兰花。异族在研究地球植物?还是随手拿走做样本?或者——兰花盆里藏了什么东西?
离开活动中心,夜色已深。我们在老居民区巷子里步行。路灯昏黄,梧桐树影斑驳。苏绯走在我身侧,脚步很轻。
“你觉得兰花是偶然吗?”她低声问。
“不像。三起事件,我只看了第一起,但模式太干净。他拿走了什么,一定有用。”
“植物样本?研究地球生态?还是兰花本身有特殊物质?”
“都有可能。”我停下脚步,看向巷子尽头,“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什么?”
“三次事件,三个区域。如果这是他测试设备,为什么选不同区域?城东老居民区、城南商业街、城北大学城。这三个地方有什么共同点?”
苏绯思考片刻:“人多?”
“人多,但流动性不同。老居民区是固定人口,商业街是流动人口,大学城是年轻人口。他在测试不同人群对记忆干涉的反应差异。”
苏绯脸色微变:“就像在西麓镇做大规模实验之前,先在小范围做对照测试。”
“对。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有耐心。”
我们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街,街角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光惨白。我注意到便利店门口上方有一个黑色半球形摄像头,角度对着街面。
“那个摄像头。”我指给苏绯看。
“怎么了?”
“老洛说临江重点区域已经加装监测设备。这个摄像头可能是官方的,也可能是私人的。但位置太巧了。正对街角,能看到巷子出口、便利店入口、以及对面那栋楼的门洞。”
苏绯看了一眼:“你觉得他在附近出现过?”
“不能确定。但我们可以查查这个摄像头的归属。”
我们走进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低头刷手机。我问她门口的摄像头是不是店里的,她摇头:“不知道。我来上班就有了。好像是街道办装的。”
街道办。我记下地址,打算明天去问。
离开便利店,我们往公寓方向走。经过一条窄巷时,我忽然感觉背后有目光。职业本能让我没有回头,而是拉着苏绯拐进旁边岔路,加快脚步。
“有人跟?”她低声问,没有慌张,手已经摸向外套内侧。
“不确定。感觉。”
我们绕了两条街,回到公寓楼下。夜市喧嚣掩护下,我们混进人群,从侧门进入楼道。上楼,开门,锁门。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看。
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可疑身影。
但我知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会凭空出现。
苏绯站在我身后,呼吸已经平稳。她伸手按在我肩膀——那个曾经受伤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点隐痛。
“杰克。”
“嗯。”
“如果他真的在临江,我们可能已经进入他的视线了。”
“有可能。”
“那你怕吗?”
我放下窗帘,转身。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底映着的夜市灯光,和一点很淡的笑意。
“怕。”我承认,“但比怕更重要的,是我饿了。你手里那个面包,分我一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把面包袋子拍在我胸口。
“吃。吃完想想明天怎么查那个摄像头。”
我撕开面包袋。窗外临江的夜色热闹而危险,像一张铺开的网。我们站在网中央,手里只有半块面包、一台胶片相机的底片,和彼此之间那点说不清是默契还是引力的东西。
“苏绯。”
“嗯。”
“临江这事结束之后——”
“结束之后再说。”她打断我,咬了一口面包,含糊道,“你这人,一给承诺就紧张。先活着,再谈别的。”
我看着她。她靠在窗边,夜市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那轮曾经笼罩西麓镇的绯月,只是颜色不同,温度不同。
“行。”我说,“先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