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玛莎·努斯鲍姆(Martha Nussbaum)曾对同理心做过一个精微的界定。她认为,同理心的情绪涉及某种针对他人苦难的推理。它包含了“相信痛苦是严重的这一信念”,这个信念认为“痛苦不是由行动者自己的罪行引起的……并且认为怜悯者有可能遭受与受难者类似的痛苦”。同理心涉及道德想象,并预设了人类之欣欣向荣发展的前景,以及预设了与人们会受到无法控制的社会和自然事件的伤害。
这段关于同理心的论述,几乎可以逐字逐句地用来理解“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以及社会应该如何对待他们。
首先,债务人的痛苦是严重的。当一个人被债务困住,他失去的远不止金钱。他失去的是踏实入眠的夜晚,是家庭的和睦和欢笑,是面对子女时的坦然与自信,是行走于人群中的从容与自尊。不久前,南方周末曾报道过,一位三十岁的男子,失业后网贷缠身,在家中靠喝水撑过二十天,最终因急性肾衰竭被送医。这种痛苦落在男子的肠胃里,也落在其年迈父母的心中,更落在制度无声的沉默里。社会首先需要承认,这种痛苦足够严重,不该被“欠债还钱”四个字轻飘飘地抹去。
其次,“诚实而不幸”的核心,在于痛苦并非源于债务人自身的罪行。当下,主流的债务叙事习惯将负债归咎于个人不自律,但真实世界的债务链条远比这复杂。一个企业主被大企业拖欠账款,为了发放工资和维持运营,不得不以短期贷款垫资,最终在断贷和征信污名中倒下;一个打工人因一场疾病或一次裁员而无力还贷,从此被贴上失信的标签。他们之所以陷入困境,不是因为他们道德败坏,而是因为结构性风险被系统性地转嫁到了最脆弱的一端。把他们称为“诚实而不幸”,正是为了把这层结构性原因从道德审判中剥离出来。
再次,人们需要意识到自己与债务人之间的距离,远比想象中要近。可以说,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因为行业崩塌、意外疾病、家庭变故,或一个看似寻常的签字,而成为下一个被债务困住的人。这种同感,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对共同脆弱性的确认。只有当人们承认自己也暴露在类似的风险之下,才可能以仁爱之心去真正理解债务人,而非轻易地对那些已身处债务深渊的人再进行无情的审判。
但同理心不止于理解,它同时包含着道德想象。人们需要想象一个债务人也能重新站立起来的世界,想象一种不再用单一标签定义一个人全部价值的社会。这意味着,社会要相信,一个失败过的人依然有权利、有能力重回正常生活;一个被债务压垮的人,依然配得上尊严和第二次机会。这种想象,正是构建更人道债务制度的前提,也是“诚实而不幸”这一表述所呼唤的:将他们从“失信”的牢笼中释放出来,承认他们仍有未来和价值。
最后,同理心要求人们承认,社会与自然事件的力量常常超出个体的控制。经济下行、国际形势突变、行业收缩、公共支付制度的滞后,以及那些看似中性的征信规则,都是先于个人而存在的力量。它们在个体的命运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却很少为此承担责任。承认这一点,不是为债务人开脱,而是让整个社会正视那些本不该由个体独自承担的代价。
当人们开始用这样的同理心去看待那些“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公共讨论的面貌就会改变。债务人将不再是一个道德负面标签,而是遭遇困境的人;债务问题也不再只是还款纠纷,而是关乎社会如何对待弱者的根本命题。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从来不在于它如何褒奖成功者,而在于它如何对待那些在债务中挣扎的人。社会需要看见他们,理解他们,并想象一个他们也能重新被接纳的世界。看见“诚实而不幸”的人,不仅是他们的希望,也是整个社会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