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时代的俄罗斯｜俄罗斯“战时经济”模式难以为继：民众被迫分担代价

自 2022 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俄罗斯一直设法让普通民众感受不到战争的巨额开销。大型企业承担了主要压力，当局同时消耗多年积累的财政储备。与此同时，高利率缓冲了加税带来的通胀冲击。

但如今这套模式难以为继。国家没有资金援助遭乌克兰无人机袭击的线上交易平台，也无法解决国内汽油短缺问题。企业不得不自费建设防空设施，并承担无人机袭击后的维修费用。

换言之，这个此前坚称军事成本尚可承受的政权，已经开始要求数百万俄罗斯民众分担代价。接下来必须确定：究竟由谁出钱、承担多少，以及这一过程要在多大程度上公开推进。所有这些都会带来政治后果。

在此之前，普京总统巧妙地腾挪资金，一边为特别军事行动提供经费，一边维持经济增长、把通胀控制在可接受区间。民众生活水平没有出现明显下滑，大多数普通人也觉得战争远在别处。但这套办法已经失效。财政储备耗尽、税基收窄，俄罗斯再也无法同时兼顾高额国防支出、物价稳定和经济增长。

这并不代表俄罗斯经济即将崩盘。危机正逐步蔓延至各个领域：从国家制度失灵、预算赤字激增，到持续的汽油短缺与民众生活水平下降，种种迹象都已显现。这场危机不会是突然的崩溃，但痛苦程度丝毫不减。

这套体系能够撑下去，并非因为本身健康，只是依靠惯性。当局接下来面临二选一：要么转向全面战时经济，实施高强度管控，强制调配工业资源；要么放弃同时维持军事经费与“正常”经济运转的目标。

俄罗斯宏观经济指标持续走低。多年来，人口问题、动员与移民外流造成劳动力短缺，推高薪资水平——即便生产停滞，消费依旧上涨。但现在，工资增速正在放缓。

依靠影子油轮船队与大量中间商，俄罗斯海运原油出口仍在继续；央行通过维持高利率，防止卢布崩盘与恶性通胀，争取到了喘息时间。但这一切都不是可持续发展。事实上，这只是依托国家福利基金的流动性储备以及规模虽不断萎缩但仍存在的税基才得以维持。剩余资金还能再多撑几个季度，维持表面上的正常状态。

单独看今年各类负面消息，好像只是各行各业各自遇到麻烦。但放在一起看，是同一道裂痕蔓延到体系各处：国家因为无力遵守既定规则，开始抛弃自己定下的制度。

例如财政部获准突破国家杜马通过的预算法案，扩大举债规模。即便是一向顺从的议会，如今也成了束缚。

执法与资产再分配领域也出现类似变化。8 月底，普京签署法令：若关键基础设施所有者未能妥善保护设施（包括抵御无人机袭击），可将这些设施移交外部托管。也就是说，无人机袭击可以成为资产重新分配的借口。

储蓄方面，有消息称当局正推动养老金并入单一国有基金。市场已无法提供合意的贷款条件，国家于是盯上这笔长期锁定资金。这属于金融压制，而非养老金改革或金融规划。

基础设施领域，过去三年公布的 128 个数据中心项目中，已有 38 个暂停。摩尔曼斯克拉夫纳煤炭新港口配套铁路缺乏资金完工，而这正是俄罗斯本应大力建设、用来开拓非西方市场的出口产能。

克里姆林宫越来越多地临时应变。炼油厂早已自费部署防空力量，如今当局试图让中小企业照做，可它们并不具备同等财力。

乌克兰无人机打击对象不只是俄军；无人机活跃在俄罗斯欧洲部分与西伯利亚各地，袭击关乎千万民众的物流枢纽。保护民众免受外来侵害，是任何国家的基本义务，历来也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社会契约的基石。

崩溃并非必然，但我们正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俄罗斯再也不能把艰难抉择不断延后。未来存在两种情景。其一：军事升级，配套全面战时经济，并压制随之而来的不满情绪。这就要求克里姆林宫找到新财源，或是接受多年经济停滞与失衡。两种选择都蕴藏政治风险，政权内部也都存在反对声音。

另一条路是克里姆林宫勒紧裤腰带。也就是承认：俄罗斯无法一边维持当前规模的军事开支，一边保留“正常”的经济生活。这就需要缩减军事行动、调整支出优先级，或是以外交手段促成停火。

如果金融压制进一步加码——强制银行购买国债、引导民众购买地方债券、提高税收，还以打击诈骗为名限制存款提取——就意味着克里姆林宫选择紧缩路线。换句话说，体系打算继续压榨本就羸弱的经济，回避问题的严重程度。反之，如果克里姆林宫选择军事升级、全面转向战时经济，事态会一目了然，无需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