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深夜 Review 代码不是敬业，而是剧毒。”
在 Android 开发者社区，Jake Wharton 是无法绕开的名字。他被誉为"Android 之神”，Retrofit、OkHttp、Picasso 等知名开源项目均出自其手。2017 年，他加入 Google 成为 Kotlin 团队首位工程师，推动 Kotlin 成为 Android 一等语言。2020 年回归 Square 及 Cash App 后，于 2025 年 11 月行业裁员潮中离职。
离职后，Jake Wharton 公布了求职的九条准则，首要一条便是：不加入 AI 公司、不做以 AI 为核心的产品，也不接受强制使用 AI。这一立场让他放弃了约 80% 的潜在机会。在 AI 编程工具盛行的当下，这位资深工程师为何做出如此选择？Kotlin 的生态现状与未来又将如何？以下是他的深度访谈。
Kotlin 如何成为 Android 一级编程语言？
问：JetBrains 开发 Kotlin 是为了与 Java 竞争吗？
Jake Wharton：Kotlin 诞生于 Java 发展停滞期。当时 Oracle 接管 Java，发布周期长达两年，功能更新缓慢。社区急需更现代的替代方案，Scala 和 Groovy 虽被尝试，但 Kotlin 凭借 JetBrains 强大的 IDE 支持和基础设施交付能力脱颖而出。它能利用现有 Java 生态，支持增量式迁移，无需抛弃原有代码库，因此更易被接受。
问：2017 年你加入 Google Kotlin 团队，这是如何发生的？
Jake Wharton：我在 Square 工作期间撰写了一份公开文档，论证采用 Kotlin 的价值，这在社区引发广泛关注。随着 Google 工程师意识到 Kotlin 的潜力，我收到了参与官方支持的邀请。对于希望将 Kotlin 打造为 Android 第一方产品的我来说，这是不容错过的机会。
问：Android 团队对引入 Kotlin 有阻力吗？
Jake Wharton：起初确有疑虑。从成熟的全栈集成技术转向相对未经证实的新语言，风险不可避免。Google 采取了谨慎的渐进策略：先为 Kotlin 开发兄弟库，而非直接重写已有 Java 库。Kotlin 既具备新特性，又兼容 Java 生态，允许开发者逐步迁移，这是其成功的关键。
问：Kotlin 的应用范围是否仅限于 Android？
Jake Wharton：早期很多人误以为 Kotlin 专为 Android 设计，但这并不准确。如今 Kotlin 已扩展至后端服务（如 Spring 优先支持）、iOS 应用（通过 KMP）及桌面软件（如 JetBrains Toolbox）。Android 的大规模应用反而成为了 Kotlin 走向全场景开发的催化剂。
问：目前哪些大公司在生产环境中使用 Kotlin？
Jake Wharton：Meta、Google 和 Amazon 是主要使用者。它们不仅在移动端采用，更将其应用于后端服务和开发者工具。例如，Meta recently 贡献了官方 Kotlin 格式化工具。这些巨头能迁移如此规模的代码库，证明了 Kotlin 的实力及长期投资价值。
为何离开 Google 及当前市场现状
问：为何在 Google 工作两年九个月后选择离开？
Jake Wharton：我的目标很明确：帮助 Kotlin 成为 Android 一等语言。达成目标后，我希望从基础设施建设转向产品开发，亲自使用这些工具构建面向用户的产品。虽然管理层曾批准新项目让我多留了九个月，但最终我还是决定回归产品工程，享受自己参与打造的工具带来的成果。
问：你不喜欢 Google 的哪些方面？
Jake Wharton：Android 团队非常优秀，但我担忧 Google 作为商业公司的属性。其商业模式依赖专有生态和服务，旨在将用户锁定在体系内，这与我对开放生态的追求存在冲突。
问：2025 年离职后，找新工作难度如何？
Jake Wharton：市场环境与五年前不同，不再有需求泡沫和高薪哄抢。虽然机会尚存，但需要更有针对性的努力。我并不处于绝望境地，因为我是主动离职，但对那些面临非自愿变动的工程师表示同情。市场未崩溃，只是需要更多耐心和清晰的定位。
问：目前美国高级 Kotlin 工程师的薪资范围是多少？
Jake Wharton：基本工资起薪约 20 万美元，加上股权（四年归属期，年均约 10 万美元）。但现在公司薪酬更趋谨慎。生成式 AI 领域薪资更高，但伴随高风险。现阶段我更看重稳定的现金收入，而非波动较大的股权。
问：2026 年，Kotlin 仍是职业优势吗？
Jake Wharton：Kotlin 已从“差异化技能”变为“基本门槛”。随着 Google 将其定为主要开发语言，进入该生态的开发者都会学习它。真正的竞争优势在于更深入的专业能力，如 Kotlin Multiplatform（KMP），单纯掌握 Kotlin 已不足以脱颖而出。
求职的九条准则
1. 不沾 AI
Jake Wharton：此标准淘汰了约 80% 的机会。当前很多公司强行将 LLM 塞入工作流，并未真正提升代码质量，反而引发伦理担忧（如版权侵犯）。此外，高管自上而下强制使用特定工具，破坏了健康的工程决策氛围。我拒绝参与这种生态。
2. 不沾加密货币
Jake Wharton：加密行业缺乏内在效用支撑，更像庞氏骗局，往往从散户手中榨取价值。我支持数据所有权，但反对掠夺性的加密系统。
3. 远程工作
Jake Wharton：自 2015 年起我便远程工作。虽然重视面对面交流，但拒绝每日通勤。远程提供的灵活性对平衡家庭生活至关重要。
4. 拥抱开源
Jake Wharton：开源是我职业发展的核心。现代技术建立在 Linux、Android 等开源基础之上。回馈社区，无论是发布原创项目还是维护依赖，都是维系行业互惠关系的关键。
5. 客户高于股东
Jake Wharton：反对为了股东短期利益而牺牲用户体验的“平台劣质化”行为。我更倾向于开发由可持续商业模式支持的产品。
6. 人高于利润
Jake Wharton：反对零工经济中将运营成本转嫁给独立承包商的剥削模式。我不希望构建促成此类经济模式的软件。
7. 小而专注
Jake Wharton：小团队能培养一致性、快速决策和解决雄心勃勃问题的能力。大公司易陷入官僚主义和产品臃肿，限制工程师的职责范围和创造力。
8. 多元、公平和包容（DEI）
Jake Wharton：基于地理位置或不可控特征的歧视是荒谬的。DEI 应是基本底线，而非可选项。
9. 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Jake Wharton：不在手机上安装工作软件，不在周末审查代码。虽然个人曾习惯全天候工作，但这给初级工程师传递了有毒信号。断开连接具有巨大价值，应成为常态。
问：哪条准则让你损失最多机会？
Jake Wharton：避开风投（VC）融资的公司。这排除了约 90%-95% 的潜在机会，因为科技行业普遍依赖风投输血。坚持这一原则意味着接受降薪，但我更看重商业模式的独立性和可持续性。
如何看待 AI 裁员与代码生成？
问：Coinbase CEO 称 AI 让非技术团队也能交付代码，并据此裁员 14%，你如何看待？
Jake Wharton：这种观点短视且危险。生成式 AI 目前由风投资本补贴，一旦补贴收紧，运营成本将飙升百倍（如 GitHub Copilot 用量计费导致的账单激增）。LLM 生成代码的实际成本最终将高于被解雇的工程师。高管试图用 AI 替代工程师，短期内看似奏效，长期必将导致软件质量退化。
问：你尝试过使用 AI 智能体写代码吗？
Jake Wharton：绝不。负责任的使用是将 AI 作为辅助加速器，用于已完全理解的任务；不负责任则是用它编写超出能力范围的代码。依赖 AI 会削弱工程师的核心能力，将开发者变成一次性齿轮。当炒作泡沫破裂，行业需经历洗牌，AI 应是工具箱中的辅助，而非工程理解力的替代品。
问：如果六个月后 AI 写的代码比你更好，你的 B 计划是什么？
Jake Wharton：我会选择规模更小、状态更佳的公司，哪怕薪资略低。此外，我不认为 AI 短期内能超越经验丰富的工程师。LLM 基于统计预测，缺乏对设计决策的真正理解，且面临“模型崩溃”风险。软件开发始终需要理解系统原理的工程师。
Kotlin 的黄金时代结束了吗？
问：AI 擅长生成样板代码，是否抵消了 Kotlin 的优势？
Jake Wharton：编程最难的部分是架构构思、接口定义和业务建模，以及长期的维护，而非敲击样板代码。Kotlin 的长寿取决于其对代码库长期演进的支持，这需要复杂的工具生态和表达力强的类型系统，AI 无法解决这些核心挑战。
问：随着 Java 特性差距缩小，Kotlin 优势何在？
Jake Wharton：Kotlin 的核心优势在于空安全（Null Safety），它将可空性纳入类型系统，能在编译阶段阻止空指针错误。这是 Java 至今未能完全解决的问题。
问：Kotlin 与 Swift 相比有何优劣？
Jake Wharton：Swift 在无历史包袱、错误处理机制（一等公民）及内存表示（结构体、连续内存）方面优于 Kotlin。但 Kotlin 在生态系统、开源库及工具链（IntelliJ IDEA、Android Studio）上遥遥领先。Xcode 在重构大型代码库时的体验远不如 IntelliJ。Kotlin 的优势在于其周围成熟的开发生态。
问：哪种语言处理错误最好？
Jake Wharton：Rust 做得最好。它直接在类型系统中表示可选性和易错性，强迫开发者直面所有权和资源生命周期，这与严谨的工程实践完美契合。
问：什么场景下你不会使用 Kotlin？
Jake Wharton：内存受限的嵌入式设备（Kotlin 太重）以及从零开始的 Web 开发（Compose HTML 不够原生）。Kotlin 在 Web 上的优势仅在于共享现有逻辑。
个人开发习惯与经验
问：你的开发环境配置是什么？
Jake Wharton：极简主义。原版 IntelliJ IDEA 或 Android Studio，极少插件（主要是 SQLDelight）。终端使用 Ghostty，浏览器使用 Firefox。
问：为何选择 Firefox 而非 Chrome？
Jake Wharton：出于伦理考量。Chrome 占据过多市场份额，对 Web 生态系统形成强权压迫，而非建设性参与。
问：如何保持职业热情避免倦怠？
Jake Wharton：将好奇心转向其他领域，如构建定制硬件、学习不同编程语言（Swift、Rust、Zig 等）。学习不同语言能拓宽心智模型，反哺日常工作。例如，Rust 的所有权概念能帮助发现架构风险，底层语言知识有助于理解性能差异。
关于开源生态
问：Kotlin 在开源生态系统中的地位如何？
Jake Wharton：Kotlin 受益于与 Java 生态的双向互操作。JetBrains 选择完全公开开发语言和编译器，使其生态迅速繁荣。Kotlin Multiplatform 成熟后，跨平台库层出不穷，使其成为最健康的生态系统之一。
问：如何看待开源依赖的风险及管理？
Jake Wharton：引入开源库即承担全部责任。开发者应以“主人翁精神”对待依赖，积极修复 Bug 并向上游贡献。共享的开源代码库代表了累积的集体工程智慧，是 AI 生成代码无法复制的。
问：公司投资开源的动机是什么？
Jake Wharton：开源带来巨大的招聘和声誉价值，标志成熟的工程文化。虽然量化回报有挑战，但展示高质量作品能激发工程师的成就感。理想的模式是企业通过资金或工程时间回馈关键项目的维护者，确保持续发展。
Kotlin 的未来展望
问：Kotlin 首席设计师离开后，语言还能成功演进吗？
Jake Wharton：语言的生命力必须超越创造者。Kotlin 已建立完善的治理机制，不再依赖单一“独裁者”。JetBrains、Google 和社区三方共同主导，通过 Kotlin 基金会避免单方控制，确保长期稳定发展。
问：你对 Kotlin 的发展有何影响？
Jake Wharton：我推动了一些特性的方向，如让 when 表达式默认穷举。JetBrains 的设计选择始终与我的价值观一致：提供编译器级别的安全保障，同时赋予工程师灵活性。社区积极参与提案反馈，共同塑造语言未来。
问：如果 Kotlin 消失，你会失去什么？
Jake Wharton：我大概会丢掉饭碗。我将职业生涯与 Kotlin 绑定，希望它能持续发展。若未来编程范式发生根本转变，Kotlin 不再适用，那也是自然演进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