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姚建军
目次
· 引言
一、商标的法律属性
二、本源边界：商标权本身的固有法定范围
三、正向边界：商标侵权成立的判定标准
四、反向边界：正当使用豁免情形
· 结语
摘要：商标专用权并非无边界的绝对垄断，其保护范围严格限定于核准注册的标识与核定类别。我国新《商标法》第 72 条划定侵权正向边界，第 73 条设置正当使用反向抗辩。司法实践形成“三步审查法”：判定商标性使用、审查“相同或近似 + 商品类似”、确认“混淆可能性”。青花椒案等判例表明，侵权边界需综合考量显著性、知名度及使用目的。本文旨在构建一套完整的商标侵权边界判定体系，为知识产权实务提供指引。
关键词：商标侵权 权利边界 商标性使用 混淆可能性 正当使用
引 言
《商标法》的核心在于保护商业标识的识别性，维护品牌商誉与消费者利益。商标侵权的本质不在于“一模一样”，而在于“容易导致相关公众混淆误认”。只要使用行为让公众对商品来源、主体关联产生混淆，即便改动较大，依然构成侵权。
市场经济下，经营者常陷入认知困境：微调图形是否可规避侵权？企业字号能否直接用作招牌？实践证明，纠纷根源在于未准确把握法定边界。商标制度既要保护权利人商誉，制止不正当竞争，也要守住公共语言资源与行业通用描述的自由空间。新《商标法》第 71 条明确：注册商标专用权以核准注册的商标和核定使用的商品为限。在此基础上，正向划定侵权构成要件，反向设置法定抗辩例外，共同构成商标侵权的法律边界。
一、商标的法律属性
TRIPS 协议及我国《商标法》规定，商标是用于区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标志，涵盖文字、图形、字母、数字、三维标志、颜色组合、声音等。商标注册人享有专用权，具有专有性、地域性、期限性。相较于著作权，商标兼具商事与私法、私权与公共、无形财产与识别功能等多重属性。
（一）私权属性：商标权是专有民事权利
私权属性是商标获得司法保护的基础。其一，权利专属特定主体，他人不得非法干涉；其二，权利人可自主行使许可、转让、质押等权利；其三，遭受侵害时，权利人可独立通过行政投诉、民事诉讼等方式主张停止侵权、赔偿损失。
（二）无形财产属性：商标是具备经济价值的资产
商标是可估值、可交易的无形财产，其价值依附于市场商誉、品牌知名度及消费者认可度，是品牌经济的主要载体。
（三）识别功能属性：商标的法定功能与制度本源
识别属性是商标的本质。与著作权保护独创性、专利权保护技术不同，商标的唯一法定功能是辨别商品或服务来源，杜绝市场混淆。通用名称、描述性词汇因缺乏显著性无法注册。识别属性直接决定了侵权判定标准——混淆可能性。
（四）公私双重平衡属性：私权保护与公共利益制衡
商标法构建了独特的利益平衡机制。一方面保护权利人品牌成果；另一方面限制私权无限扩张，保障消费者知情权、维护公平竞争秩序、保留公共语言资源。基于此，法律设立了合理使用抗辩、三年不使用撤销、通用名称无效等制度，防止权利滥用。
二、本源边界：商标权本身的固有法定范围
商标权保护范围存在严格限制，超出边界即便完全照搬也不构成侵权。这是判定侵权的基础。
（一）标识边界：仅保护核准注册的商标
权利人仅对核准注册的商标享有专用权。自行随意改动字体、繁简、构图、配色等显著特征的变体，若脱离原有权利边界，无权禁止他人使用。
（二）商品边界：仅限核定注册的类别范围
遵循“一类一权”原则，普通注册商标不保护完全跨类商品。除非被认定为驰名商标，否则他人在非类似商品上使用相同文字不构成侵权。司法实践中，类似商品的判定可突破《区分表》，综合考量功能、用途、销售渠道及消费群体关联度。
（三）地域边界：仅限中国大陆法域范围
商标权具有严格地域性。境外注册但未在国内核准的商标，无法直接在中国境内主张侵权，仅驰名商标可获得有限例外保护。
（四）时间边界：权利存续具备法定周期
商标权非永久权利，具备有效期且可续展。若连续三年无正当理由不使用、被宣告无效或主动注销，权利将提前终止。
三、正向边界：商标侵权成立的判定标准
司法实践通用“三步审查法”，三个要件须依次全部满足，缺一不可。
1. 基础前置要件：必须构成商标性使用
依据新《商标法》，商标使用必须同时满足“商业活动”和“区分识别来源”两个条件。个人学术、新闻报道、公益宣传等非营利使用不属于商标性使用。实质边界在于客观上是否起到识别来源作用。若仅在详情页说明“适用某品牌”，自身品牌突出，未发挥识别功能，则不构成侵权。例如在耿某诉山西某公司案中，法院认定被告使用历史奖章图形系正当宣传汾酒历史，未发挥区别来源作用，且产品突出自有“汾酒”标识，不构成商标性使用及侵权。
2. 关键要件：商标相同/近似与商品类似
即便构成商标性使用，还需满足标识相同或近似、商品类似。商标相同指视觉基本无差别（如繁简转换、细微装饰增减），在同种商品上使用相同商标构成假冒，情节严重可入刑。商标近似指字形、读音、含义或整体结构相似，易使公众误认。
3. 混淆要件：判定核心标准
近似不等于侵权，混淆可能性才是核心。司法判定类似商品不拘泥于分类表，而是综合考量行业惯例。混淆包括直接来源混淆（误认为同一商品）和关联关系混淆（误认为存在授权、联名等关联）。
4. 比对原则
一是以相关公众一般注意力为基准，还原消费者凭记忆选购情景；二是隔离观察、整体比对与主要部分比对并行，图文组合商标中文字通常为要部；三是考量注册商标显著性与知名度，显著性越强保护范围越宽。如“青花椒”作为描述性弱商标，保护边界极窄，不能禁止同行客观描述原料。
四、反向边界：正当使用豁免情形
新《商标法》第 73 条划定了抗辩边界。虽使用了他人注册商标，但若符合正当使用，可不承担责任，这是公共利益对私权的限制。
（一）描述性正当使用
注册商标中含有的通用名称、图形、型号，或直接表示商品种类、性质、原料、功能等特点的，权利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如在青花椒案中，被告店招使用“青花椒鱼火锅”，其中“青花椒”为川菜通用原料，被告将其与自有商标“邹鱼匠”及“鱼火锅”共同使用，未单独突出，属于客观描述菜品特色，不构成商标性使用，法院认定不侵权。
（二）指示性使用
为指示商品用途、适用对象或表明真实来源，在必要限度内善意提及他人商标，属于指示性使用。如经销商品牌变更后标注“原 XX 现 XX"，或维修店标注“苹果专业维修”、配件标注“适用于华为”，只要完整标注自有商号且不突出他人商标，均不构成侵权。
（三）功能性的使用
对于三维标志、颜色组合等，若形状、颜色是由商品性质产生、为获得技术效果所需或使商品具有实质性价值的，权利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
（四）先用权抗辩
在商标注册前，他人已在同种或类似商品上先于注册人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可在原使用范围内继续使用，但需附加区别标识。最高法在林明恺案中明确：先用权主体须是在先使用人；使用时间须早于申请日且早于注册人使用（双先）；须具有一定影响；须在原有范围（地域和方式）内使用。若从实体店拓展至互联网或新开店铺，可能被视为超出原有范围。
（五）评论性使用
学术研究、新闻报道及舆论监督中善意援引商标，属于非商业合理使用。只要不刻意突出商标、不误导公众产生授权关联，即便完整引用也不构成侵权。
（六）其他行为的正当使用
包含县级以下地名的商标，本地经营者真实标注产地不构成侵权。电商竞价排名中，若前台完整展示自有品牌仅后台购买关键词，可成立指示性抗辩；但若故意混淆品牌关联则构成侵权。此外，驰名商标可突破类别限制获得扩张保护。需注意，侵权判定采用客观标准，独立创作若巧合高度近似且造成混淆，善意不能作为抗辩理由。字号与商标权利边界独立，规范使用全称属字号权利，突出拆分使用则落入商标规制。
结 语
商标侵权判定边界本质是私权保护与公共空间的动态衡平。其逻辑概括为：守住权利本源边界（核准商标与类别）；划定正向侵权边界（商标性使用、标识近似、商品类似、混淆可能性）；预留反向抗辩边界（描述性、指示性等正当使用）。在品牌经济发展当下，精细化仿冒手段迭代，边界尺度始终与商标显著性、知名度深度绑定。权利人应理性主张权利，市场经营者应区分商标性使用与正当使用，规避攀附行为。唯有准确把握衡平边界，方能既保护品牌商誉，又维护公平竞争秩序。
编辑：Shar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