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海信停产了一款定价1799元起的墨水屏阅读手机A9，原因是“不赚钱”。彼时，Kindle正准备退出中国，墨水屏手机鼻祖Yota Devices已破产4年。后者最后一款产品Yota3销量低迷，加上中国股东运营不善，最终负债累累。
然而去年，海信复产了A9，价格还翻了一番。今年8月海信还推出新款的A10，在墨水屏背面加上了一块LCD彩屏。墨水屏手机又在供给端死灰复燃，汉王、掌阅、Bigme等电纸书厂商，纷纷推出相似产品。
实际上，自从Kindle退出中国，国产墨水屏厂商之间的争夺愈演愈烈。文石、汉王、掌阅三家头部贴身互搏，卷技术、堆配置；一众小厂也以新形态突围。行业新品发布越来越密集。据洛图科技，去年行业推出了83款电子纸平板新品，包括阅读器、办公本、学习本等细分品类。
世界加速跑向AI时代，一切电子产品都在追求智能、更智能。而墨水屏是一个朴素的硬件——刷新慢、看视频画质感人，发明30年来没有真正走向大众过。这样一个小众硬件，为什么在AI时代又被炒热了？密集堆新品背后，厂商们究竟在争什么？这次，厂商们能靠墨水屏赚钱，解决Kindle和海信当年留下的问题吗？
一家创新，全员秒跟，
国产Kindle们到底在卷什么？
去年，国内一家叫“阅星曈”的初创公司推出了4英寸左右的小屏阅读器。它可以磁吸在手机背面，像是可阅读的EDC（Everyday Carry，随身携带的玩具）。我们从阅星曈获悉，这系列产品一年卖了几十万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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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年间，已有十几个选手涌入“小鼻嘎墨水屏”赛道，包括行业头部和上十家小厂。有的已经发售现货，有的等不及量产，就上赶着预告了产品的形态和配置。
一家创新、全行业秒跟，是墨水屏市场近几年的常态。今年是“小鼻嘎”和手机形态，去年是AI办公本，再往前是学习本、彩墨本、10英寸大屏的“接力卷”。
厂商们每年扎堆卷1-2种创新形态。谁能更快把新形态、新配置做出来，谁就更有可能抢到蹲新款的用户，打入对手的腹地。
墨水屏市场虽然不大，却有一批复购率极高的忠实用户。他们大多是重度阅读爱好者，追求比手机更沉浸、比纸质书更轻便的阅读体验。当市场上推出新品，他们往往赶在第一线尝鲜，一年换一次新机是常态。厂商们当然也要不断推新，来获得这批核心用户的支持。
小屏幕就是适应当下用户阅读习惯的一个创新。近年来，“数字排毒”（Digital Detox）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人们主动放下数字设备，来恢复专注力、睡眠、情绪和真实社交。AI时代，人们更是对科技发展感到焦虑，渴望阅读和深度思考的回归。
而墨水屏正好是一块减法屏，承接了人们花钱买沉浸的需求。据洛图科技，电子纸阅读器去年以来线上销量持续增长，今年上半年卖出38万台，增长22.3%。阅读器在整个电子纸平板的线上市占率，也上升到70.9%。
然而，许多厂商的创新，却是给墨水屏塞入更多功能。
首先是卷刷新率。今年发布的几十款墨水屏产品中，大部分都主打“快刷”。虽然会用墨水屏刷视频的受众成谜，但文石这样的头部厂商已经投入到的显示芯片的自研当中。
其次是加入AI，尤其是办公本。科大讯飞今年推出的Air 3系列甚至加入了“龙虾”，用户可以通过微信指令让它在墨水屏上自主干活。
配置上堆料也早已是基本操作。八核处理器、128GB大内存、手写笔、4000mAh电池，几乎是近两年旗舰款的标配。墨案去年甚至推出一款512GB存储的阅读器，像是移动硬盘上长了块屏幕。
厂商塞入五花八门的功能，是为了打开阅读之外的场景，比如学习、备考、办公。只是，多一部设备究竟是多一份专注，还是多一份干扰，要看厂商在产品上的取舍与思考。毕竟当墨水屏也能刷短视频、能追剧时，所谓护眼和专注基本是伪命题。
而出新、研发、堆料都是成本，可见激战下的墨水屏厂商不一定赚钱，但很可能烧钱。
产品越卖越贵，还是难盈利？
成本变高、溢价打开，涨价也就成了必然。
两年前，人们对墨水屏阅读器的预期是五六百元；今天，随便一台6寸新机，基本要千元起步。文石招股书显示，其平板均价约2587元、阅读器约1095元。
中大尺寸的办公本更夸张。据洛图科技，2026年一季度办公本线上均价为3365元，同比上涨约9% 。科大讯飞的顶配X5 LAMY已经上探到6599元。
价格是上去了，但厂商们真的更赚钱了吗？
回到文章开头，海信A9阅读手机当年定价1799元，尚且是亏本卖。3年过去，核心厂商也没有逃离亏损的处境。
墨水屏整机领域目前有两家上市公司，汉王和掌阅。掌阅基本不靠墨水屏设备赚钱，而靠数字版权和衍生的短剧业务，这两大块的毛利率可达70%左右。但去年，卖书收入下滑，再加上短剧投入大幅增加，公司虽然营收上升，但亏损了1.76亿元。今年上半年也亏损了超5000万元。
单看卖书业务，这是被Kindle验证过失败的路径。国内的数字书籍市场，有字节系的番茄小说（月活2.2亿）、百度系的七猫小说（月活超8000万）、腾讯系的微信读书（月活1450万）等占据，长尾市场也有晋江文学城等App守住。
据QuestMobile，掌阅App的月活超过4000万，位居数字阅读类第五。后续能否继续跑通“硬件入口+版权利润池”的模式，可能还要看其短剧业务能跑多久。
版权难卖，靠卖硬件赚钱也并不容易。
首先，屏幕本身已经被上游巨头元太科技高度垄断。整机厂商再怎么努力，先养肥的都是元太。
元太科技来自中国台湾，2009-2012年先后收购了E ink和SiPix，完成了电子纸产业链的通吃，市占率冲到9成以上。去年，元太净利润达到100亿新台币，毛利率54.92%、今年一季度进一步冲到59.65%。垄断意味着定价权，墨水屏的成本往往占整机一半以上。
元太拿走“屏税”之后，整机厂商赚的钱还得填各方面的费用。
汉王今年上半年在线上以19.6%的销量份额登顶，然而它亏了8619万元，过去四年半累计亏了6.63亿元。
研发是汉王烧钱的大头之一，去年烧了2.85亿元。去年另一大头是近5亿元的销售费用，而整个公司包含墨水屏在内的AI终端业务收入也就5亿元。可见汉王的份额增长，是烧钱换来的；当烧钱项目中断，其市场可能很快被其他厂商分食。
而研发是否真的能带动销售，本身也是一个问题。以各大厂都在卷的刷新率为例，墨水屏的显示原理注定了它刷新和画质赶不上手机。OLED/LCD是像灯泡一样“一开一关”，而墨水屏是由带电粒子流动显示的，刷新必然有时间差。厂商们把刷新卷得再快，其实都比不过被手机行业淘汰的LCD。
此外，水涨船高的价格，也让新手望而却步。让人们为阅读或轻办公花上千元买一台额外的设备，单一的护眼功能未免太缺乏说服力。厂商们加入手机和平板的功能来撑起价格，但这些功能用户未必需要。
阅星曈创始人胡宇沸就认为，从需求导向看，厂商应该给墨水屏做减法。
“一旦要走大众，就要回答：用户愿不愿意把高清显示的iPhone、安卓手机换成墨水屏手机，就为了读书？”胡宇沸说。
所以，阅星曈舍弃了一些配置，让资源聚焦于阅读和轻便。其小屏阅读器X3、X4是封闭生态，用不了微信读书，文字显示还有明显锯齿，而这些是头部厂商早就解决过的问题。但正因如此，阅星曈可以定价200-400元，降低了入手的门槛。
低价格带和轻便化也带来了新人群和新场景。胡宇沸告诉我们，阅星曈有一半的用户是第一次买墨水屏；另一半用户在家仍然用Kindle等阅读器，但出门时会带更便携的阅星曈。
另一个赚钱的案例是定位相对高端的文石。其收入近6成来自海外，美国占了快2成。事实上，近几年在海外，Kindle的出货量、Kobo的会员数都有所上升。墨水屏在海外仍然有一定的增量。
不过，去年前三季度，文石的收入增长从2024全年的26.6%放缓到10%；净利润则是下滑了4%。在这背后，同样是研发和销售费用的上升。
留给墨水屏的故事还多吗？
许多墨水屏再怎么升级，其实都没有脱离老生常谈的“泡面盖”问题。
在社媒上，考虑购买墨水屏的新手有3类：一类被价格劝退，决定打开手机的护眼模式阅读；一类预算充足，但最后买了利用率更高的iPad Mini；还有一类人涌入了闲鱼，不到300元拿下一部Kindle PaperWhite3当新手机。当然，连新手机最后也大概率也闲置吃灰了。
如今，墨水屏厂商们互相卷，但它们的竞争对手并不是彼此，而是手机和平板。厂商给墨水屏堆上各种配置，恰恰说明它满足不了大众的日常生活。墨水屏手机这一概念发展到今天，厂商自己都承认它不完整，只能靠物理拼上一块LCD来补齐短板。
AI硬件大爆发的今天，各种新的硬件形态也在成为墨水屏硬件的新对手。
比如墨水屏“AI录写本”，PK对象可能是Plaud这样的AI录音卡，钉钉、飞书等软件厂商也在涌入这一赛道。有的录音卡甚至没有屏幕，但可与App协同，因而更便携，在单一的录音场景中反而有了优势。
所以兜兜转转，墨水屏仍然没有大众化。品牌们所争的，不过是这个小众品类的存量人群在换新、复购、送礼等场景下选择哪个品牌，以及还能扩充哪些碎片场景。
当品牌之间越来越同质化，厂商就失去了品牌溢价的空间，只能靠堆新品、卷配置来抢夺视线。
而扎堆的新品、缩短的出新周期，也让供应链供过于求，成本自然降不下来。去年上半年元太董事长就曾表示产能满载，客户都在赶着拉货，不会主动降价。
存储芯片更是受AI需求爆发影响而成本大涨。最近Kindle就因此官宣全线产品涨价，阅星曈发售S4时也表示第一波现货限量售罄后，价格将提高到499元。
厂商此前互卷，争夺的是Kindle退出中国后的行业整合机会。目前行业集中度已经比较高，去年销量前四的品牌份额为66.8%，比2024年上升了17.2%。
对于一部分厂商来说，目前的墨水屏品类更像一个小型试验场。厂商试出来的能力，未来可以迁移到其他品类中去。
文石的创始人王敬博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说过，“墨水屏的竞争中，屏幕本身可能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据他讲述，文石把手机那套思路搬到墨水屏，是因为手机是数码行业发展最快的。未来如果流行新的显示介质，他们可以把在墨水屏上积累的能力切换过去。往墨水屏塞高通芯片、让体验接近平板，都是为数码行业的变化做准备。
胡宇沸也告诉我们，阅星曈未来会扩品类，甚至可能跨到运动、音乐领域。阅星曈在墨水屏上聚焦的核心能力是“超便携”和“小而精”，终极目标是“超便携的everything”。
出海也是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方向。目前阅星曈的海外销量占比达到一半左右，另外还在谈海外版权，试图打开新的利润池。而阅读只是数字排毒趋势下，人们找回专注力的锚点之一，胡宇沸认为运动和音乐也包含其中。
写在最后
早在2007年亚马逊推出第一代Kindle时，乔布斯就锐评“整个构想从根上就有问题”，因为“40%的美国人一年读不了一本书”。这注定它不是一门大众生意。
如今，墨水屏新品一年比一年多，整体销量却在下滑。去年，线上电子纸平板销量127.1万台，同比下降11.6%。今年上半年，全渠道销量64.6万台，同比下降22.1%。
一些细分概念也在消失。比如前两年火过的学习本，一度是墨水屏市场的增长引擎，到了今年上半年，线上销量暴跌84.6%，只卖了3万台；办公本也下降了30.5%，卖了12.6万台。而今年被“回锅”炒热的墨水屏手机能撑多久，也有待观察。
Kindle退出中国3年，国产墨水屏品牌们仍然需要回答Kindle留下的那个问题——在一个难以大众化的存量市场，如何找到健康的盈利模式？
内容作者：小小
编辑：郑晶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