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日本经济产业省田代武：全球变局下的日本经济与供应链重构
问：很高兴见到您，并与经济产业省（METI）的官员交谈。在开始之前，您能否向我们的读者介绍您的背景和当前活动？
谢谢。我是田代武，担任日本经济产业省贸易政策局政策规划研究室的主任。在此职位上，我负责国际经济和政策分析，并协助制定规划方案。职业生涯早期，我支持了自 2012 年安倍晋三首相执政以来指导日本经济的“安倍经济学”发展，其核心包括货币宽松、财政刺激及结构性改革“三支箭”。我曾在美国生活三年，任职于华盛顿智库，并在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攻读公共政策硕士。目前，我的工作重点是增强日本国内外经济实力，缓解通货紧缩，并建立与邻国及全球各国的经济联系和供应链。
近期，我负责编制经济产业省年度《2020 年国际经济与贸易白皮书》。该报告于 7 月发布，凝聚了我们对广泛议题的最新思考。经济产业省编制年度白皮书已有 72 年历史，本届重点聚焦新冠疫情对全球经济和日本的影响，以及未来的贸易政策方向。
问：尽管日本是世界第三大经济体，但吸引的国际关注相对较少，常被认为受人口压力和停滞困扰。为什么日本被低估了？它的优势和劣势是什么？您对日本经济现状有何见解？
我认为不仅是企业和投资者，整个世界都应更加关注日本。我们的经济既蕴含机遇，也提供了应对老龄化、低增长、低利率和通货紧缩等紧迫问题的教训。拉里·萨默斯将此描述为“长期停滞”（或称“日本化”），我相信随着疫情持续影响，这将成为全球最严峻的挑战之一。在疫苗问世前的不确定环境中，企业不愿扩大长期投资，导致储蓄倾向增加，这正是过去几十年日本面临的主要困境。
然而，重要的是要看到，即使在长期停滞下，日本也在默默转型，保持了社会稳定和高生活质量。作为二战后发展的贸易国家，我们已从依靠国内制造积累顺差，转变为通过在全球建立设施来优化供应链的“投资国家”。虽然日本企业在海外扩张，但国内失业率在发达经济体中仍保持较低水平。我们利用亚洲邻国的增长潜力，既保持自身竞争力，也促进区域经济增长。
面对国内停滞和需求低迷，日本企业之所以表现强劲，关键在于致力于海外布局并建立长期存在。日本政府也在努力理解地区国家需求，鼓励企业优化供应链，向全球市场销售日本品牌、产品组件和服务。
在这个过程中，公司的国籍虽仍是日本，但其运营依赖于全球合作伙伴。这是日本在全球化中保持竞争力的方式。然而，近年来全球化遭遇反弹，民族主义压力增加，这也带来了新的风险。其他面临类似挑战的成熟经济体，可从中认识到扩大国际贸易参与的益处。
问：日本作为工业和制造强国，不仅体现在终端产品，更体现在关键部件、技术和机械上。您能谈谈日本的工业实力及其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关键作用吗？
除了知名品牌产品外，日本公司还为全球生产提供关键商品、组件及机械设备。例如，若无日本公司提供的关键组件，iPhone 等产品将难以问世。这就是当前全球供应链的结构。尽管面临来自韩国、中国及欧洲的竞争加剧，但在汽车、计算机、飞机等众多产品中，仍能发现大量日本零部件，部分甚至由日本以 OEM 方式管理生产。
虽然丰田、本田等日本汽车在美国等地非常成功，但我认为我们的核心力量在于建立、管理和优化复杂供应链的能力。这使得我们能在全球各行业和国家中竞争并做出贡献。
日本制造商在美、东南亚等地建厂，不仅提供了就业和投资，推动了当地经济发展，也使日本企业获得了远超本土的盈利能力。这是日本的一大工业优势。但这也需要在效率与中断风险之间取得平衡。疫情表明，过度依赖单一供应来源或市场渠道存在风险。我们需要审慎地重新审视这一问题，实现充分多元化，以应对未来不可避免的中断。
问：数十年来，日本高度重视与美国的关系，同时也利用中国的低成本劳动力和市场。如今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且日益强势，供应链多元化和国家安全担忧增加。日本政府近期宣布将补贴企业以分散生产基地。您如何看待这一转型？其背后的动因是什么？
中国是我国的重要邻国，既是生产来源地，也是巨大的市场。但我们必须避免对任何贸易伙伴过度依赖。若将过多产能集中在某一地理区域（如电气机械、电子等领域），一旦供应受限，将引发重大中断。
尤其是在疫情对全球物流造成巨大冲击的背景下，这一权衡尤为重要。鉴于中国规模庞大、地理位置邻近且制造业高度集中，我们推出了针对日本企业的补贴计划，推动供应链多元化。这是一项旨在通过最大化供应链韧性，从而惠及本地区乃至全球经济的举措。
同时，尽管日本对外国劳工日益开放，但我们认识到仅靠国内生产并非解决之道。除了成本问题，2011 年地震等自然灾害也让我们深刻理解了多样化的重要性。因此，中国依然是日本重要的生产和市场中心，但我们需要更平衡的布局。
问：在美国，疫情被视为暂时障碍；而在其他国家，它被视为加速变革的催化剂。日本在抑制病毒传播方面相对成功，疫情对日本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您将其视为暂时障碍还是变革加速器？政府和公司应采取哪些行动？
我们必须使这场危机成为变革的加速器。仅仅将其视为暂时障碍是不幸的。电子商务兴起、视频会议普及、灵活工作制等趋势即使在后疫情时代也不太可能逆转。美国等地民众戴口罩的习惯变化也令我惊讶，这表明行为模式正在发生巨大转变。
日本正制定政策以利用危机推动转型，包括改善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和供应链，同时推广社交距离。日本人戴口罩源于百年前的疫情教训，这种文化有助于抑制传播。随着各国采纳类似做法，我们将为未来做好更充分准备。
日本正采取全面方法创造新生活方式，促进数字化转型、在线支付、远程办公和远程医疗。危机展示了加快社会变革的必要性。政府不仅通过财政刺激提供流动性支持，还积极推动数字化改革，解决长期困扰经济的结构性问题。
问：疫情导致全球债务水平上升，利率处于历史低位。许多人认为应更多转向财政政策和发展基础设施。日本在这方面经验丰富。您对当前国际经济体系有何看法？世界能从日本学到什么？
疫情初期的刺激计划非常有效，低利率甚至负利率政策有助于遏制中断性影响。这是应对恐慌的必要手段。
然而，现在的挑战是如何在保持社交距离的同时长期重启经济。如果我们过度刺激面对面接触，感染率将上升。我们必须谨慎行事，在产生足够效果的同时，兼顾公共卫生安全和不断上升的债务负担。
教训之一是需提前规划和协调，以便迅速应对紧急情况；另一教训是国际合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此外，仅靠货币政策难以充分刺激经济，因为负面影响主要集中在旅游、餐饮等服务行业。政策应更具针对性，推动特定领域的改革。我们的白皮书旨在强调，通过谨慎、有针对性的方法，疫情为应对地方和全球性问题提供了机遇。
问：贵公司多年来致力于促进东亚一体化及东南亚发展。您如何看待东南亚作为新兴市场和全球供应链平台的重要性与潜力？对有意进入该市场的企业有何建议？
经产省正在启动一项名为“亚洲数字化转型”的倡议。日本与亚洲邻国关系良好，许多国家正在快速部署数字化，其社会和经济影响巨大。鉴于它们起步较低，变化速度有时比日本更快，这为我们带来了有趣的经济机会和变革催化剂。
例如，在接触者追踪方面，东南亚政府与私营企业合作开发了数字应用程序，我们可以利用自身的网络和资源进行学习并促进这些工作。这包括制定便利商业活动和投资的 policy 指南，将日本的资金、技术和网络连接起来，鼓励东南亚内部的创新。这对双方发展都至关重要。
问：世界正经历从多边主义退回到民族主义的反弹，而疫情、气候变化等全球问题亟待协调解决。您对这一问题有何看法？可以采取哪些步骤来鼓励全球合作并改革全球制度？
尽管世界联系更紧密，但多边主义正面临艰难时刻。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签署 75 周年之际，对国际组织的不信任、美国退出世卫组织及英国脱欧等分裂力量阻碍了团结。然而，改善全球治理与合作至关重要。疫情无视国界，需要协调的多边方法。应对不平等、粮食安全和气候问题同样必要。
日本一直在支持区域和双边贸易协定及基于规则的政策发展。我们在联合国积极促进全球健康。虽然多边主义处境困难，但我们决心不放弃。通过合作，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例如，疫情初期美联储在日本央行等支持下向多国提供流动性，稳定了市场。在直接恐慌过去后，继续合作设计长期结构和解决方案极其重要。当今世界比 75 年前更加融合，多边主义的重要性前所未有。尽管存在困难，我仍乐观认为我们将找到应对压力的方法。
问：美日在加强供应链韧性及政府与私营部门合作方面潜力巨大。您如何看待这种合作的潜力？哪些领域最为合适？
美国是我们的朋友和盟友，共享民主、自由和市场经济价值观，基础牢固，潜力巨大。能源是一个值得突出的领域。例如，“日美战略能源伙伴关系 (JUSEP)"计划已产生切实成果，包括湄公河电力伙伴关系，以及在越南多个项目上的合作。
另一个潜在协作领域是拉丁美洲。我们尚未充分探索这一市场。在日本和巴西，美日公司正与巴西电信企业合作推进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我们还设想在非洲开展合作。这是一个人口结构有利、资源丰富且消费需求增长巨大的市场。美国公司拥有知识和网络优势，日本公司提供强大制造能力，双方互补性强。
印度也是一个主要新兴经济体。尽管受疫情影响，但已有超过 200 家日本企业制定投资计划。这些年轻市场在未来数十年具有巨大增长潜力。
此外，美日政府正共同努力，制定指南和政策，以建立处理第三国扭曲贸易行为的全球规则，包括非市场导向的补贴政策。在最近一次三方贸易部长会议（欧盟、日本和美国）上，已基本形成合作框架，以应对强制技术转让等问题，并将这些提案在 WTO 改革中多边化。
问：在亚洲乃至全球的新环境中，对外国公司而言最重要的机遇和投资主题是什么？哪些地区最为重要？公司在考虑长期扩张时应了解哪些情况？
发展中国家极具吸引力，年轻且迅速扩大的中产阶级催生了强劲需求。同时，我们也应关注日本等发达国家。尽管增长率较低，但市场规模庞大且成熟，在技术重构和供应链重组方面处于领先地位。
在日本国内，过去几十年间我们一直在悄然推动经济转型。一个常被忽视的优势是日本女性参与经济的程度已攀升至前所未有的水平。2019 年日本劳动年龄女性参与率为 72.6%，高于美国的 68.9%。
此外，日本在适应老龄化社会（包括医疗保健）方面积累了经验，这为外国企业提供了借鉴和应用的机会。另一个议题是支付系统。日本目标是在 2025 年前将数字支付率提高一倍。尽管之前的数字返现计划已结束，但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使用电子支付。我们在其他行业及服务发展方面仍存在滞后，这对于拥有颠覆性数字技术服务专长的外资企业而言，是一个真正的机遇。
问：日本曾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处于领先地位。疫情短期内减少了碳排放，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疫情对气候变化讨论的潜在影响是什么？
疫情凸显了在气候变化等复杂全球性问题方面仍有许多挑战。虽然工业活动放缓带来了短期益处，但若不制定长期解决方案，排放终将恢复。
疫情清楚地表明，若不加以关注并以协调一致的方式应对，全球社会将十分脆弱。应对病毒传播与应对气候变化的挑战在许多方面是相同的——都需要全球协同的方法。尽管疫情是一场悲剧，但我们希望它最终能成为加强国际合作的催化剂，不仅针对气候变化，也涵盖我们今天面临的所有重要议题。
问：感谢田代先生的时间与关注。期待不久后再次与您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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