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气候变化和劳动力萎缩将如何引发供应链“百年一遇”的变革
曾几何时，世界拥抱了一个大胆愿景：日益紧密的融合与相互依存。不受限制的全球化被视为既定未来——一个行星规模的经济体，拥有跨洲供应链，以及跨越看似无国界障碍的商品、资本和劳动力的无缝流动。但这一乌托邦梦想正在迅速消退。正如我们所知的超全球化时代正走向黄昏。
地缘政治、气候变化和人口老龄化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商业活动的主体与方式，及其对供应链的后续影响。我们认为，这种重塑供应链的代际变化很可能通过“友岸外包”（如印度和越南）以及近岸外包（如墨西哥和土耳其的情况）和对被认为对长期主权至关重要的商品进行“回岸外包”来实现改革。
变革带来机遇，我们相信在未来几年，新一代技术初创企业将成为推动这一巨大转变的关键。我们深厚的专业知识和人脉网络将使我们在把握这一变革中占据有利地位，领先于那些尚未充分认识到所呈现机会规模和重要性的其他参与者。
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地缘政治
可以说，全球化在巴拉克·奥巴马总统任期内达到顶峰，当时美国推行自由贸易政策，旨在扩大全球贸易和经济一体化。这一时期的特点是通过谈判达成全面贸易协定，努力降低关税，放宽监管，并在包括劳工和环境在内的各种问题上制定全球标准。
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贸易政策与其前任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特朗普采取了保护主义立场，强调“美国优先”，并批评现有贸易协定对美国不公平。他的政府对大量进口商品征收关税，尤其是来自中国的产品，并重新谈判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最终达成了《美国 - 墨西哥 - 加拿大协定》（USMCA）。
特朗普激进的贸易政策旨在保护美国工业免受外国竞争，并减少美国的贸易逆差，但也提高了美国消费者的成本，并损害了与贸易伙伴的关系。
乔·拜登总统的贸易政策体现了延续性与变革的结合。虽然拜登并未完全逆转特朗普的保护主义措施，但他的政府试图调整美国贸易政策，以应对气候变化（通过《芯片法案》和《通胀削减法案》）、劳工权利以及与中国的战略竞争等当代挑战。
拜登从不同角度拥抱了保护主义，专注于“购买美国货”法规以及对半导体、电动汽车和绿色能源等战略领域国内生产的补贴。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政府并未寻求重新谈判或大幅降低特朗普政府实施的关税。这种方法反映了美国内部更广泛的共识，即对不受限制的自由贸易持更加怀疑态度，并更加关注确保贸易政策支持国内经济和安全利益。
从奥巴马政府到特朗普总统任期再到拜登时代的美国贸易政策轨迹，反映了对全球化及其影响的更广泛重新评估。从全球化巅峰到保护主义的转变，以及拜登当前复杂的混合局面，凸显了全球贸易动态的不断演变性质，以及在平衡开放市场与保护国内利益方面面临的挑战。
气候变化
地球一直经历着显著的气候变化——从冰川时期（冰河时代）到间冰期（温暖时期）。然而，随着超过 100 年的人类活动，这一温度循环正在加速。自 80 年代以来，全球气温上升速度比 19 世纪快 3 倍。
气候变化正在加剧极端天气事件的频率和严重程度（如下所示），在美国和全球范围内都是如此。从加剧风暴和飓风，到加剧洪水和干旱，变暖气候的影响广泛且加速。
来源：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
在美国，有 320 万美国人因洪水风险增加而搬迁。这种现象被称为“气候遗弃”，即当地人口因与气候变化相关的风险而减少。同样，气候变化也在全球范围内直接导致人口流离失所和难民流动，进而加剧地缘政治紧张局势。自 2008 年以来，已有超过 3.76 亿人因此类自然灾害而流离失所，仅 2022 年就有创纪录的 3260 万人。
由气候变化引起的难民迁移将在环境条件恶化时助长民族主义情绪。民族主义政客可能会利用这些紧张关系，将气候难民描绘成对国家安全和经济稳定的威胁，正如西方国家民族主义政治激增所显示的那样。
劳动力参与美国正经历退休潮的大幅增长，每年有超过 410 万美国人退休直到 2027 年。这比上一个十年有了显著增加，上一个十年的日均退休人数约为 10,000 人。现在，每日退休率已上升至超过 11,200 人，标志着该国人口结构的重大转变。
与此同时，预计美国劳动力在未来 10 年将出现就业增长疲软和劳动力参与率下降。美国劳工统计局预测，到 2032 年，美国将仅新增 470 万个就业岗位，相比 2012 年至 2022 年前 10 年增加的 1940 万个岗位，这是一个显著的放缓。
此外，劳动力参与率预计将从目前的 62.8% 下降到 2032 年的 60.4%，降幅接近 3 个百分点。这一下降主要归因于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年龄人口增长放缓。
美国劳动力参与率：1948–2024
预计在未来 3 年内，约有 90 万名婴儿潮一代将退休并停止工作，比前 10 年的平均水平高出 50%。劳动力市场的收紧将导致大量机构知识流失，许多行业预计将面临严重的劳动力短缺，从而给通货膨胀带来更大压力——这只能通过提高自动化水平来抵消。
变革的迹象
当我们最初在两年多前的季度观点文章中指出回岸外包趋势时，对于不接近该行业的各方来说，几乎没有证据表明这一转变正在进行中。在此期间，越来越多的公开数据支持了这一代际转变。
以下是我们在期间注意到的一些日益增多的证据：
- 《芯片法案》和《通胀削减法案》极大地促进了半导体和电池的回岸外包和外国直接投资（如下所示），主导了回岸外包格局。然而，迹象表明，这些大型项目的势头正在减弱，劳动力短缺和其他挑战导致了减速。
近期回岸外包项目
- 墨西哥因其与美国的地缘邻近性、共享边界以及《美墨加协定》（USMCA）带来的红利，已成为近岸外包的首选目的地。墨西哥的工业生产吸引了大量外国直接投资，总额达 360 亿美元，其未来几年的大部分产出将面向美国市场。2023 年，墨西哥超越中国成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这表明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向墨西哥进行近岸外包。然而，墨西哥的政治稳定性仍存疑虑，而解决基础设施和国家安全方面的关键关切离不开政治稳定。
对美国的月度出口总额（十亿美元）
- 2023 年第四季度，UPS 在美洲地区的日均出口量显著增加，增幅接近 12%。这主要得益于墨西哥和加拿大的客户使用其跨境陆运服务。相比之下，来自亚洲的出口量下降了近 9%。
- 印度也已成为全球供应链中中国的替代选择，通常被称为“中国 +1"战略。这一转变归因于印度的成本优势和有利的人口结构。苹果决定将其供应链多元化至印度，预计将推动该国本地科技制造供应链的发展。最初，中国和台湾企业可能引领这一转变，但预期它们最终将被本地印度企业所取代。
苹果在中国的手机出货量
- 墨西哥和印度并非这场转型的唯一受益者。下图展示了从中国制造业转移中的各类受益者，东盟国家（东南亚国家联盟）在“友岸外包”的收益方面领先。企业开始青睐那些在地理位置上靠近其中国业务、价值观相似、人口结构积极且经历了有益政策变革的国家。鉴于 2022 年美国商品进口额达 3.2 万亿美元，中国市场份额减少 5% 可能为这些其他国家带来额外的 1650 亿美元贸易额。
供应链重组的影响
- 最后，重塑研究所（Reshoring Institute）最近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近 70% 的受访者偏好美国制造的产品，超过 83% 的人愿意为国内制造的商品多支付高达 20% 的费用，这可能有助于抵消将生产带回本土所带来的额外劳动力成本。
这对 Dynamo 意味着什么？
由此产生的代际转变带来的机会在技术、行业和地理方面有所细分。
技术驱动
机器人及相关技术其重要性将日益增加，具体取决于所在地。当将特定供应链重新迁回美国时，这一点尤为相关——这对于被视为对国家安全和主权至关重要的技术而言最为适用，无论是半导体、制药、电池、氢能还是其他替代能源或清洁技术（如下文所述）。
当劳动力成本过高或难以获得时，机器人技术最适用于替代劳动力。值得注意的是，中国通过在其主要工厂中“引入”工业自动化，成为了世界制造基地。目前，由于墨西哥或印度的劳动力成本仍低于中国（如下所示），机器人和自动化技术在近岸外包努力中的重要性较低。Dynamo 的投资案例包括 PlusOne Robotics（Fund I）、Gatik（Fund I）、Tangram Vision（Fund II）和 Paintjet（Fund II）。
生产工人/机器操作员的平均工资
供应商发现与采购随着新市场中新供应链的出现变得至关重要。当生产上线时，无论是作为绿地项目还是棕地项目（从其他地方搬迁而来），识别具有适当设施和能力以支持它们的本地供应商都至关重要。我们认为，采购管理可能会产生独特的数据资产，其可见性有望使采购实现质的飞跃。
质量保证是采购过程中缺失的一块拼图。在采购过程中确定价格和可用性通常很简单，但要了解质量则非常困难。对于新供应链来说，缺乏质量保证可能是一个代价高昂的错误。值得强调的是 Factored Quality（在 Fund II 中），它正在解决消费品领域内的这一机遇。
可追溯性也将变得越来越重要。在地缘政治阴影笼罩产品生产和方式的情况下，了解产品的原产地将决定其是否属于贸易协定的范围，并对关税和法规产生影响。例如，电动汽车和/或电池的组成及生产地点对其能否吸引《通胀削减法案》（IRA）补贴有着巨大影响。
海关管理和法规不容忽视。仅仅因为产品在“自由贸易区”生产，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受海关控制或监管。与此同时，改革供应链的一个关键要素是跨境关税优化。产品的生产地及其进入该国时的形态将适用不同的关税和税费，从而可能对产品的最终制造成本产生实质性影响。
再培训和技能提升将是建立新生产设施的关键要求，这些设施通常位于历史上没有类似制造业的地区。这些角色通常需要专业技能，在中期内不太可能被机器人或机器人技术取代。正如 Plus One Robotics 的 Erik Nieves 所言，“机器人工作，但人掌权”，在处理需要高情境感知、意识和灵巧性的活动时尤其如此。
回收材料对于源自供应链脆弱地区的稀缺和关键大宗商品将变得越来越重要——无论是来自中国的稀土还是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钴，仅举两例。同样，这可能导致创造出不依赖此类稀有材料的新复合材料。请注意，在管理物流时，这些材料通常需要特殊处理。
网络安全随着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关键供应链基础设施、资产和运营的网络安全将至关重要。值得注意的是，针对供应链的网络攻击增加将有助于加速替换那些难以维护的几十年老系统。例如，2017 年遭受勒索软件攻击的马士基（Maersk），其全球运营受到干扰，造成估计 3 亿美元的损失。近期面临这些威胁的其他大型企业包括联邦快递（FedEx）和 Expeditors。
行业驱动
与技术驱动的机会并列，被认为对美国（和欧盟）主权至关重要的行业将获得政府的重大投资（以及补贴/支持）。这些机会将包括上述部分机会，以及先进制造和国防。
半导体是公共政策的基石，并被认为具有国家重要性。鉴于围绕台湾的政治不确定性，西方政府已通过大力投资，将大量生产能力带回美国、欧洲和日本本土。2022 年 8 月签署成为法律的《芯片与科学法案》拨款 527 亿美元，用于通过财政激励措施扩大国内半导体制造能力，涵盖供应链各环节，包括晶圆制造、先进封装以及半导体设备和材料供应商。半导体行业协会报告称，《芯片法案》已引发超过 3500 亿美元的私营部门投资，用于美国半导体生产，其中包括建设 34 座新晶圆厂并扩建 21 座现有晶圆厂。
替代能源也吸引了大量补贴和支持。如下所示，全球经济向脱碳转型极度依赖中国，而中国在主要能源供应链中占据主导地位。
中国延续在清洁技术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
《通胀削减法案》（IRA）正拨出近 4000 亿美元以加强美国清洁能源行业。自《通胀削减法案》签署成为法律以来，已宣布超过 2400 亿美元的替代能源投资。这些投资预计将增加 163 吉瓦的清洁能源发电容量，使全国总清洁能源发电量几乎翻倍。迄今为止，Dynamo 已投资于 Ionobell 和 Celadyne，分别涉及新型电池负极材料和氢电解槽技术。
地理导向
尽管全球许多地区都可能从上述各种变化中大幅受益——我们仍特别关注位于北美地区的机遇，具体而言是墨西哥，该国因制造业领域巨额投资资本的涌入而显著受益。虽然加拿大也存在类似机会，但这些机会更集中于电池、电解槽等所需的工业大宗商品。
随着供应链的重构，墨西哥和加拿大很可能成为 Dynamo 重点投资的主要受益国。迄今为止，我们已在这两个市场进行投资——在墨西哥的投资包括 Skydrop（Fund I）和 Solvento（Fund II）。
这并不意味着忽视美国国内的机遇，特别是关键供应链回流制造的复兴，尤其是那些被认为具有国家重要性的领域。
变革之风正催生出数十亿乃至万亿美元级别的机会。自第二次工业革命（1870-1914 年）在美国兴起以来，我们尚未见过如此规模的供应链转变，那次革命孕育了世代相传的企业与财富。我们对未来充满期待，并认为当前是进军供应链领域的最佳时机。
作者简介
Santosh Sankar 是 Dynamo Ventures 的联合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这是一家专注于投资早期及种子期供应链初创企业的风险投资公司。Dynamo 的代表性投资组合公司包括仓储与履约领域的 Stord、中长程自动驾驶运输领域的领导者 Gatik，以及为墨西哥卡车运输行业提供金融运营软件和信贷服务的领先企业 Solvento。Sankar 还是《供应链的未来》播客的主持人，曾入选 2017 年福布斯"30 位 30 岁以下”风险投资榜单及福布斯"Big Money"30 岁以下青年富豪榜。他还荣获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 2024 年校友成就奖，并入选著名的考夫曼研究员项目（Kauffman Fellows Pro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