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财富管理不是一个独立的行为或项目，不是简单的理财、继承或赠与，也不只是家族企业的权力交接，而是一套综合的、动态的关于家族财富控制、保全和传承的系统。家族财富管理并非静态的资产配置，而是在不同家庭、不同时间、不同区域进行灵活地资产配置，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根据客户的家庭情况、资产状况和需求痛点，结合当前及未来市场状况、经济周期、国家和区域发展态势，进行财富转化与平衡。
家族财富管理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要进行全局的规划和统筹，首先应完成财富管理系统顶层架构的布局，然后综合运用金融、法律与税务等支柱工具搭建起系统框架，最终为客户家族输出专业化、定制化、多元化的财富控制、保全与传承方案。
【顶层架构：布局规划】
家族财富管理系统顶层架构的设计基于高净值人群及家族当前需求和未来愿景，在对客户作出全面的调研和综合诊断的基础上，从决策机制、文化制度、机构设置三个维度对家族生态系统进行设计和改造，实现家族内部顺畅地沟通和高效运行。
一、全面客观的调查和诊断
了解你的客户是任何方案成功的基础，家族财富管理系统顶层架构的设计基础是对客户家族进行全面的调查并作出专业地诊断。
针对客户家族的调查，包括但不限于以下信息：家族资产情况（数量、性质、类型、权属、地域、期限）、家族企业情况（股权结构、家族成员任职、业务模式、产品类型、盈亏情况、公司治理、管理团队、议事和决策机制、机遇与挑战、战略规划）、家族成员情况（数量、性别、年龄、性格、健康、婚姻、教育、能力、爱好、职业发展方向、彼此关系、沟通模式、价值观、品格意志）、家族文化（领袖特质、价值观、财富观、慈善观）、需求与痛点（愿望、目标、隐患、担忧、痛点）等。
在前期调研阶段，要注意以终为始，所有工作最终目的是保障家族整体利益和未来可持续性发展，因此在确立调研出发点时应注意：不应只关注财富传承，也应关注财富的控制和保全；不应只关注财富的分配，而应关注财富的综合管治；不应只对部分家族成员的财富进行管理，而应对家族整体财富进行管理；不应只关注家族领袖的需求，也应关注家族成员的诉求；不应只偏重于保护部分家族成员利益，而应维护家族内部的利益平衡；不应只注意当前的风险和问题，还应关注未来潜在或隐性的风险；不应只聚焦二代的传承，还应考虑三代、四代和更多代的传承。
通过对客户家族全面客观地调查，不仅可以提炼出客户的核心关注与需求，也可以完成对客户家族财富管理风险及隐患的初步诊断，列出基本问题清单。全面地排查和诊断是规划家族财富管理系统的基础，也是就顶层架构展开设计布局的前提。
二、建立家族内部的沟通平台和议事决策机制
伴随家族财富和家族成员数量增加，家族关系也会日益复杂化，成员之间不可避免地将发生意见不一致甚至冲突。现实中很多矛盾爆发的家族采用以下类似的沟通模式：家族创始人或家族领袖权威正盛之时，家族领袖乾纲独断，其他成员选择妥协或放弃异议。当家族领袖更迭或权威不在后，家族成员基于各自利益开始分庭抗争，但却没有人能统一各方立场和意见，最后意见无法达成一致，亲情也被撕裂。这样的家族沟通模式与中国几千年的父权社会传统密不可分，而且在特定时间和空间也曾发挥积极作用，但笔者仍建议客户能正视家族内部的利益冲突和意见差异，尝试根据本家族情况建立家族内部的沟通平台以及议事决策机制，给各利益攸关方以表达意见的平台，也给家族领袖兼听则明、集思广益的机会，让家族内部建立和而不同的沟通氛围和机制，确保家族决策是在充分讨论的基础上由多数利益决定。
三、家族内部的文化制度建设
本书第一章提到家族文化的重要性，当家族文化形成制度性文件时就成为家族制度。家族文化和制度如血液一样渗透到家族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为家族持久旺盛的生命力输送氧气。但家族文化制度的建设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循序渐进的。有的家族最开始只有几条口口相传的家规，此后家族成员和后裔不断总结完善；有的家族虽然没有纲领性的家族宪章，但根据本家族的关注点有侧重地对细分领域进行文化制度约束：比如有的家族专门制定会议培训制度，规定每月必须举办为期一天的家族会议，半天开会商议家族事务、半天集体学习、晚上全家族文体娱乐活动，制度里还约定了会议发言和讨论规则、奖惩规则等；有的家族制定了家族成员在家族企业任职的规则，大到职位晋升原则，小到着装报销都有明确的规定；有的家族针对家族成员婚嫁明确规定了基本原则以及婚后家族事务参与细则；有的家族专门针对后代子孙的学习教育以及相应奖惩作出规定；有的家族针对家族成员退出家族企业的机制作出明确规定，包括主动申请退出时的利益处理，以及触碰家族红线和禁区被强制驱逐时的处理办法等。这些或大或小、或纲领或细节的制度规定都属于家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帮助家族约束成员行为、化解矛盾、平衡各方利益，起“治未病”的作用。
四、设立家族办公室管理家族事务
家族办公室，是指从家族本身的利益考量出发，为该家族提供专业的管理咨询服务和具体操作服务的综合机构。家族办公室（Family Office）起源于19世纪富裕的欧美家庭，由不同领域和行业的专业人士组成，监督及管理整个家族的财务、健康、风险、教育发展等事务，具体服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投资管理、风险管理、法律咨询、税务筹划、家族治理、教育培训、财富传承、慈善公益、艺术品收藏、安保服务、娱乐旅行、全球物业管理等。家族办公室以协助家族获得成功和顺利发展为目标，为同一个家族的几代人提供高度个性化和定制化的服务。与一般私人银行服务相比，家族办公室的服务更加从客户本身出发，以管理资产的规模收取服务费，以整个家族需求为服务出发点，更加体现家族财富管理和传承的特殊需求。
如果说家族委员会是家族内的议事和决策机构，那么家族办公室就是家族日常事务的管理和服务机构，由专业人士为家族成员打理资产和家族事务。笔者认为，设立独立的家族办公室，由专业的管理团队执行家族事务，与其他各类机构进行专业协同，可以极大提升家族事务管理效率，是家族财富管理系统顶层设计的重要内容之一。
【法律工具：风险防范】
在完成顶层架构的布局设计后，则需要综合运用法律、税务与金融工具搭建家族财富管理的框架体系。本节主要介绍法律工具在财富管理系统中的框架性作用。
在家族财富保全和传承过程中，法律服务贯穿始终，任何方案或工具的落地执行都需要法律提供支持。家族财富管理中经常使用的法律工具有：遗嘱、赠与、婚前协议、婚内财产协议、代持协议、财产转让文件、股权架构设计方案等，法律工具和其他工具的配合使用能够最大限度兼顾风险与收益的平衡，实现财富控制、保全与传承的目标。下面简单介绍家族财富管理中几种常见的法律工具：
一、股权架构设计
股权架构设计，是指根据家族企业所面临的内外部环境，综合运用家族信托、基金、控股平台等工具就家族企业股权结构、持股比例、家族内部股权分配、议事决策机制、利益分配方案、退出机制等进行全面的规划并形成法律文件的行为。
需要特别说明的，没有一套股权结构设计方案是放之四海皆准或可以被广泛适用的，股权架构设计方案必须要根据家族企业原有股权结构、家族成员参与情况、代际传承计划、企业战略、未来规划等因素量身定做。
二、赠与
赠与是通过赠与合同将个人合法财产无偿或附条件地送给受赠人的法律行为。利用生前赠与来传承财富，程序简单，成本也极低，是非常方便快捷的传承方式。但赠与行为完成后，财产的所有权发生了变化，控制权发生了转移，如果原财产所有人想放弃赠与行为，收回赠出的财产，一般来说是相当困难的。比如父母将房产赠与子女，且没有附条件，而是直接将房子登记在子女个人名下，一般情况下自登记之日起，父母就完全丧失了对该房屋的所有权，子女对该房产享有完全的处置权。
三、遗嘱
遗嘱，是指财产所有人生前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对其遗产或其他事务所作的个人处分，并于遗嘱人死亡时发生效力的法律行为和文件。遗嘱可以根据遗嘱人的意愿实现财产的定向分配，但该意愿的真实性、合理性以及遗嘱的效力很可能被利益攸关的家族成员质疑或挑战，故遗嘱继承存在很大不确定性。笔者不建议单纯采用遗嘱的方式来分配财产，一方面遗嘱的定向分配功能可能激发家族内部矛盾，另一方面如通过遗嘱分配经营性资产，一旦发生争议或纠纷，将导致遗产被长时间冻结，从而造成经营性资产大幅贬值。
四、婚前协议
婚前协议，是指男女双方在婚前以结婚为目的签订的、于婚后生效的契约性法律文件，主要内容是界定双方婚前财产和债务范围、约定婚后财产归属及婚内其他事务。婚前协议在发达国家比较普遍，但由于和中国传统婚姻观相悖而被很多人抵触，甚至上升到衡量感情真伪的高度。这种想法虽然可以理解，但却不值得鼓励，因为不签署婚前协议不意味没有矛盾或解决了矛盾，而是逃避或将矛盾掩盖，心有隐忧、互相猜忌的婚姻本身就是危险的。笔者建议：一方或双方为高净值人群、双方财力悬殊、持股家族企业、涉外婚姻、重组婚姻、家族关系复杂、家族或家企财产混同严重的婚姻应尽可能签署婚前协议，以真诚坦率的态度心胸构建一个彼此信任的婚姻。
法律服务贯穿于家族财富管理的每个领域和细节，能够最高效地实现财产定向转移、平衡各方利益的功能，也是约束行为、管控风险、预测行为结果最有力的工具，是家族财富管理系统最有力的框架支撑。
【税务工具：精细筹划】
税务工具是家族财富管理体系中另一个框架性工具，尤其信息技术的高速发展以及共同申报准则（Common Reporting Standard,CRS）时代的到来，预示着全球税务信息透明时代的来临，任何居民都不可能做到不在任何国家或地区纳税。而符合税务审查并被确认的财富才是合法的财富，纳税申报成为保障财富安全的通行证。如何利用税务工具实现财富的全球管理，成为家族财富管理的重要课题。
一、税务信息被穿透核查
CRS，又称统一报告标准，概念来自美国的美国《海外账户税收遵从法案》（Foreign Account Tax Compliance Act,FATCA）。CRS旨在推动国与国之间税务信息自动交换，目前正循序渐进地在各国实施，已基本覆盖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所有成员方。CRS立足于建立统一的税务申报准则，想要通过加强全球税收合作来打击利用跨境金融账户进行的逃税行为。中国已经于2018年9月1日参与了第一次CRS的金融信息交换。我国在2018年新修订的《个人所得税法》也借鉴了国际通行规则，引入了税务居民和非税务居民的概念，对于住所不在中国境内的个人，如果一年内在中国居住满183天，构成中国税务居民。
案例1:穿透核查底层税务
中国税务居民王烁完全持有在中国设立的公司A的股份，并在开曼群岛设立离岸公司B。中国在加入CRS之前，A公司对公账户向王烁的私人账户转账，很可能被视为股息分配，需缴纳20%的个人所得税，但B公司向王烁的转账则不会被税务稽查。中国加入CRS后，B公司向王烁私人账户转账，在没有正常合理经营需要的情况下，也需缴纳20%的个人所得税，同时税务机关会根据反避税规则进行纳税调整，需要补征税款的依法加收利息。
综上所述，在CRS以前，由于税收情报缺失、各国税收政策及监管方面的差异，加上离岸架构的保密性，全球的财富人群普遍会尝试通过个人账户离岸架构的形式避税，使富人群体的现金流能够在海外自由流动而无须纳税。但在CRS背景下，不仅是中国税务居民，全球各国的税务居民在全范围内都可以说避无可避。离岸公司的透明度也只会越来越高，开曼政府已宣布将于2023年前公开所有公司背后的受益所有权信息，离岸地不再是免税、保密、外汇自由的天堂之地。
二、遗产税、房产税的不可捉摸
此外，近几年关于房产税和遗产税的新闻也是甚嚣尘上，家族财富管理团队必须未雨绸缪作出预案。早在2013年2月国务院批转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财政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制定的《关于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的若干意见》中就已经提出了要“研究在适当时期开征遗产税问题”，目前世界上开征遗产税的国家和地区约一百个，大多数是经济发达国家，包括美国、德国、日本等。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如分配不均等问题不能妥善解决，则遗产税或者赠与税开征是现实和可能发生的。
在当下，房地产是大多数中国人最重要的资产，占据了绝大多数中国家庭资产配置的首席位置，房产税的征收必然会对家族财富造成影响。我国目前已经在重庆和上海试点房产税，作为调节经济的重要工具，在“房住不炒”的方针指导下，以及全国不动产登记系统的支持下，房产税在全国推行是具备条件和可能的。
富兰克林有句名言“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亡和税收，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可见税务工具将伴随财富管理的始终，高净值人群及家族企业必须依托专业机构加强相关涉税事项的合规化管理，作出可持续性的家族财富税务筹划方案。
【金融工具：协同管理】
金融工具是家族财富管理系统中最常使用的框架工具，主要有大额保单、家族信托、家族慈善基金会等，金融工具在家族财富传承和风险隔离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一、大额保单
大额保单一般指价值较高的一种人寿保险产品，这类保险产品具有保费金额高、理赔金额大、融资金额高、杠杆率高等特点。大额保单因其投资稳定、保护财产安全、财富精准传承、避税、债务隔离、隐私保护、资金融通等多项功能，而成为高净值人群财富传承和资产配置的最重要工具。在实践中，越来越多的高净值人群选择将大额保单和家族信托结合，把保险的确定性、杠杆性和信托的灵活性、独立性融合在一起。
需要注意的是，大额保单作为传承工具时，由于终身寿险的给付是在被保险人身故后单笔直接给到受益人的，因此存在受益人挥霍资金、无法达到传承者目的的风险。
二、家族信托
家族信托，是指信托公司接受个人或者家族的委托，以家族财富的保护、传承和管理为主要目的，提供财产规划、风险隔离、资产配置、子女教育、家族治理、公益慈善事业等定制化事务管理和金融服务的信托业务。
家族信托的核心优势在于财富传承和资产隔离，避免了继承和赠与工具使用后将资产一次性交付继承人可能导致的风险，也能有效隔离委托人资产风险，为家族资产建立“隔离墙”。
三、家族慈善基金会
家族慈善基金会除了承载家族公益慈善使命以外，也在财富传承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比如对集中持股家族企业，基金会能避免股权因继承而导致分化，并隔离家族成员的资产风险。对于开征遗产税的国家或地区，以个人财产成立基金会可以实现避税的功能。
当然，上述几类金融工具各具优势和局限性，任何一种都不足以独立完成财富控制、保全与传承的任务，只有相互协同配合才能最大化实现财富管理目标。而在家族财富管理过程中，法律、税务、金融三大框架性工具也并不是孤立的，往往是交叉使用、精密配合，共同发挥财富管理和传承的功能。
案例2：台湾作家身后事的安排
李敖是著名华人学者，年轻时与王尚勤相恋，未婚育有大女儿李文，后李敖与王志慧结婚，育有儿子李戡和小女儿李谌。
2018年李敖去世后，大女儿李文发布声明，表示会提起亲子关系的诉讼，争取认祖归宗。随后，儿子李戡公开父亲所留遗嘱，主要内容为：一是关于李敖著作权的归属。按其遗嘱，著作权均赠与妻子王志慧，待儿子李戡有能力经营时再全数转给他“发扬”。二是明确指定李戡为100多万元（新台币）保险金的受益人，其大女儿李文每个月将获得1000美元，直到70岁。若李文闹上法院或骚扰李戡一家人，则丧失此权利。
从李敖对身后事的安排上，可以看出李敖对家族资产、家族成员特点以及潜在风险都有非常清楚地了解，甚至已经预判到他离世后可能发生的纠纷。李敖在设立遗嘱的情况下，同时选择了保险工具，原因何在呢？
第一，法律工具遗嘱可以达到按遗嘱人意愿分配遗产的目的，但遗嘱由于自身局限性，无法解决税收、风险隔离、隐私保密、继承人挥霍等问题。遗嘱本身的效力也经常被质疑并引发纠纷，本案中李文的要求是否获得支持，关键是李敖遗嘱的真实性、合法性是否被认可。
第二，李戡作为保险金受益人，保险金不属于遗产，其他继承人不能要求分割保险金，保险金也无须缴纳遗产税。李敖不放心将财产直接交给大女儿，但作为父亲又担心女儿将来生活受困，采用保险的方式既避免继承人挥霍遗产的风险又可以保证儿女基本生活。
通过这个案例可以看出，任何单一工具都不具备绝对的功能和优势，所以在进行财富管理和传承整体规划时，应综合利用各种工具，发挥组合优势，财富管理系统的架构才能稳固。
